1962年早春，上海南京西路的梧桐剛冒芽，一場關乎華東幾省農(nóng)業(yè)調(diào)整的內(nèi)部會議在這里進入尾聲。參會者散場時，天色尚亮，楊尚奎挽著夫人水靜的手，向出口走去。走廊拐角處，一位戴茶色眼鏡的中年人迎面而來，他就是幾天前履新華東局第三書記、兼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的李葆華。道聲“楊書記好”后，他笑著點頭，又特意對水靜說：“聽說您是無為人，安徽以后還要多仰仗?！边@算是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寒暄。

要說緣分，也得歸功于那個特殊的年份。此前，李葆華長期在水利部任副部長，天天繞著大江大河打轉(zhuǎn)；水靜則既是楊尚奎的愛人，也是江西省委的機要秘書，辦事利落，和各地負責同志來往頻繁。華東局把幾位省的一把手召到上海集中議事，兩人因此得以頻頻碰面，幾句鄉(xiāng)音，幾聲寒暄，很快就混了個熟絡。

李葆華出生于1913年，父親李大釗犧牲時，他才十四歲。親歷那場震撼，造就了他“少說話，多辦事”的行事風格。留學日本歸來，他在北方做地下交通員，一度躲過多次搜捕。新中國成立后，先后在水利、電力等部委任職，低調(diào)扎實。安徽是他的第一塊地方崗位，初來乍到，他對省情并不陌生——十里長溝、五里水洼，他跑得比不少縣長還勤。

水靜聽家鄉(xiāng)父老提到這位“李青天”，心里已留了印象。第一次正式交談，她忍不住打趣：“書記，鄉(xiāng)親們都叫您‘李青天’，您可得擔得起?！崩钶崛A連連擺手：“別折煞人，我還沒給老百姓添麻煩就算不錯。”一句玩笑拉近距離，也埋下了后來那場拼酒的伏筆。

同年夏末，華東局在蘇州開擴大會議。會議結(jié)束后，東道主張勁夫提議，大伙留下來敘敘舊，順便替幾位即將返省的書記送行。桌上是太湖銀魚、響油鱔糊，配新釀黃酒，熱氣氤氳，氣氛活分。李葆華想起上次承諾，端著酒杯走到水靜跟前：“我先敬楊書記一杯，再陪楊夫人走一個，如何？”一句話把眾人逗笑，掌聲哄鬧，雙方于是對飲。

李葆華喝酒干脆，從不摻水。水靜也不是省油燈，端起玻璃杯，脖子一仰，底兒朝天。臺下吹哨聲此起彼伏，兩人不知不覺已下肚五六杯。有人悄聲說：“李書記臉紅了?！崩钶崛A卻直擺手：“還行，再來一杯?！闭Z音剛落，湛黃的紹興花雕又見了底。

值得一提的是，水靜此時還面不改色。李葆華心中暗暗叫苦，卻要撐住面子。又過兩巡，他的眼圈兒開始發(fā)紅。楊尚奎看表，火車還有半小時就發(fā)車，趕緊插話：“差不多得了，別誤了行程?！北娙撕迳?，李葆華在秘書攙扶下登上站臺。坐定不到十分鐘，劇烈顛簸讓他胃里翻江倒海，只得沖向盥洗室。多年后他仍搖頭說，那趟蘇州—南京的列車像“走在洗衣板上”，險些把人顛散了架子。

后來的碰面在廬州。楊尚奎陪中央來皖調(diào)研，水靜照例隨行。李葆華握著她的手，第一句話就是：“上次在蘇州，可把我害慘了?！彼o莞爾：“書記，家鄉(xiāng)人敬酒，哪能不陪？”他擺擺手：“今后你敬茶行不行？”逗得屋里笑聲一片，化解了幾日緊張的公事氣氛。

李葆華到安徽后，推行那套“三不”——不坐小車、不帶秘書、不帶警衛(wèi)。身邊人擔憂安全，他回一句：“老百姓打心眼里歡迎，你怕啥？”一頂草帽，一輛掉漆的28大杠，省府到和縣、宿松，他常是清晨出門，深夜回城。決策前，必下去摸底。糧食收購價、庫塘清淤、種棉還是種稻，他都要跟農(nóng)戶掰扯半天才敢拍板。這股子韌勁兒，換來“李青天”的口碑，也把自己折騰成了“夜走客”。

然而，風云無常。1966年，“文革”席卷，李葆華被隔離審查。有人冷眼旁觀，有人悄悄遞條子慰問。水靜彼時在江西，同樣風雨飄搖。再見已是1973年，兩人在北京一個小型座談會上偶遇，相顧無言，握手良久。氣氛尷尬，水靜輕聲打破沉默：“李書記，還敢跟我喝嗎？”李葆華笑而不答，只說：“先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實在?！?/p>

1976年冬天，京城陰風凜冽。楊尚奎病逝噩耗傳來，李葆華特意寫信慰問，信里字跡工整，卻難掩沉痛：“山河易改，友誼長存。”水靜讀罷，眼眶紅了又擦干，自此很少外出。

十年后，1987年，南昌迎來全國銀行工作會議。那時的李葆華已是中國人民銀行行長，頭發(fā)花白，眼神依然透亮。他帶著夫人悄悄來到水靜寓所，沒有警衛(wèi)，沒有排場。老友見面，分外親熱。寒暄之后，水靜讓人端上自家釀的米酒。李葆華擺手：“不敢再嘗你的‘烈火’，就喝一口表個意?！贝蠹視亩?，當年的熱鬧仿佛又在眼前。

夜深了，燈影搖曳，客廳里只余三人細語。李葆華說，這些年常在想，若父親地下有知，見到國家走到今天，想必欣慰；當年自己不過一介書生，能干點事，全靠組織信任。水靜感慨：“您老人家別謙虛，我們老家人至今念叨著您?！?/p>

臨別前，他緊握水靜雙手，輕聲囑托：“好好保重?！倍潭唐咦?，一如當年在烈酒中結(jié)下的情誼——濃烈，卻分外真切。送客到門口，水靜目送二人遠去，耳畔仿佛又響起那句半真半假的抱怨：“這回，可不能再讓你害慘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