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1月的一個陰雨早晨，上海外白渡橋上行人稀少，榮毅仁把車停在橋頭，撐著傘看黃浦江里霧氣翻卷。四個月前，申新九廠完成公私合營，他剛剛把最后一筆定息悉數(shù)上交國庫。那一刻的輕松與不安交織在一起——企業(yè)交出去了，未來會怎樣？他琢磨著，不遠處鐘聲敲了九下。

霧還沒散，消息就傳來：毛澤東準備年內(nèi)到南方巡視，順便抽空看看上海的民族工商業(yè)者。陳丕顯找上門，笑著遞給榮毅仁一張名單，說中央考慮讓幾位“紅色資本家”出面，多談?wù)労蠣I后的感受。名單里排第一位的，就是他。榮毅仁拍拍文件袋，心里明白，這不只是講話，更是一場考驗。

1957年1月4日，市人大二屆一次會議預(yù)備會議在西藏中路的大會堂舉行。代表們剛落座，警衛(wèi)就匆匆遞進一份電報：陳毅副總理已從北京起飛，直奔上海。人群炸開了鍋——熟悉陳毅的聽說他愛“順口溜”，都猜他又要端出幾句“麻辣話”。

結(jié)果比猜的還熱鬧。1月6日上午，陳毅一腳跨上主席臺，話音洪亮：“毛主席托我?guī)Ь湓挕埻緜兺稑s毅仁一票！”四川口音拖得長長的，像大鼓書的慢板，聽得人直樂。接著他補上一句，“這不是我私心，是國家大事?！币痪洹皣掖笫隆?，把會場氣氛瞬間拉回嚴肅，連遞水的小工都停住腳步。

坐在臺下的榮毅仁心里卻直犯嘀咕。選他副市長，真能服眾嗎？他曾說“只舉一只手贊成共產(chǎn)黨”，多少人記得。會場上，一位老工人代表小聲對鄰座嘟囔：“資本家也能當市長？”另一位回答：“人家現(xiàn)在又叫‘紅色資本家’，毛主席說的話還能錯？”這幾句隨意的對話，被后排記者悄悄記下。

投票那天是1月9日。上午十點，簽到完畢，主席團宣布計票開始。木箱咚一聲放在通道中央，白底紅字選票摞得齊齊整整。代表們或快步前行，或低頭躊躇，走到箱前卻都沒猶豫，呼啦啦一股腦投入。有人說那聲音像雨點落檐，嘈雜卻痛快。

半小時后，計票結(jié)果亮出：贊成票四百九十七，反對票僅二十七，棄權(quán)零。有人追問那二十七張反對票來自誰，沒得到答案，連晚報都只用一句話帶過?？梢姸鄶?shù)人并不糾結(jié)少數(shù)異議，大局已定。

當天下午兩點半，宣讀新一屆市府班子名單。念到“副市長榮毅仁”時，掌聲先在后排爆開，又迅速傳到前排，像潮水順堤沖過。陳毅側(cè)過頭，沖榮毅仁伸大拇指，半開玩笑半認真：“小榮，上海的擔子，不輕噢！”

榮毅仁站在主席臺側(cè)面，雙手垂在褲縫線上，額頭微汗。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不是單純的實業(yè)家，而是一個政策樣本，一個橋梁角色。一旦做得不好，不只砸了個人招牌，還會讓無數(shù)徘徊觀望的私營企業(yè)家心里打退堂鼓。想到這，他把背挺得更直。

選舉結(jié)束第三天，毛澤東在中南海打電話到上海，第一句話是：“榮先生，聽說你‘當官’了，恭喜！”榮毅仁一時不知怎么接，電話那頭笑聲朗朗，“別急著感謝，關(guān)鍵看你怎么干；工商業(yè)者能管好上海，就是給全國做示范?！焙喍處拙?，又輕松又壓力十足。

2月初，市政府第一次常務(wù)會議。馬路上寒風厲害，會議室里卻熱氣騰騰。議題既具體又麻煩：成衣出口缺外匯、工業(yè)原料緊張、修理碼頭急需鋼材……榮毅仁拿著厚厚的卷宗，一頁頁掀。有人質(zhì)疑他“外行管理內(nèi)行”，他沒回嘴，只在記錄本上劃一道道杠。會后，他跑了三天三夜，敲遍幾家機電廠的大門，生生從庫存里摳出三百噸鋼材，先解了碼頭燃眉之急。消息傳到北京，陳云只說一句：“還算懂行?！?/p>

同年夏天，黃浦江漲潮。堤岸加固工程因水泥緊缺停擺。榮毅仁當即把自家尚未兌付的兩千噸進口水泥指標讓給市政建設(shè)局。副市長辦公室貼出一張告示：本屆市府每位領(lǐng)導(dǎo)都要帶班下工地，先檢查現(xiàn)場再開批示。此事隨后被多家中央報紙報道，外資商行的人議論：資本家管城市，居然不要錢？風評就這樣慢慢翻轉(zhuǎn)。

年底，國家紡織品產(chǎn)量統(tǒng)計公布。上海公私合營紡織企業(yè)同比增產(chǎn)百分之二十二，其中申新系統(tǒng)貢獻最大。工業(yè)部分析報告提出：“榮毅仁模式”值得在沿海城市推廣。有人問他秘訣，他搖頭：“不存在‘秘訣’，就是把賬算細，把活干實?！痹賳?，他卻笑著擺手，“要說真有什么高招，那就是聽毛主席的話。”

1959年秋天，榮毅仁被調(diào)往北京擔任紡織工業(yè)部副部長。離滬前一晚，他回到外白渡橋，看江面燈火點點，恍惚與三年前的迷霧重疊。橋邊海風嘩啦啦吹，他抬頭望北，不自覺地念出一句：“副市長只是階段，工廠才是一輩子的牽掛?！闭f完便轉(zhuǎn)身離去，腳步聲被風浪掩沒，只余橋燈在水面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