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2月3日，夜色罩住贛江，南昌城西門外炮聲不斷，火光映在水面像碎銅。第1軍預備隊的參謀長葉劍英站在雨搭下，雨打鋼盔，耳邊只?！稗Z隆”一片——牛行車站那片陣地又失了。前線電話線被炸斷，他只能靠騎兵傳令，一趟趟往返。局面膠著，主攻部隊傷亡堆成坎，葉劍英給總指揮王柏齡遞上暫停攻擊的建議，被一句“校長馬上到”頂了回去。

天亮前，蔣介石到了南昌郊外。視察完陣地，他聽見士兵議論：“副軍長走得匆忙，葉參謀長硬頂住。”蔣介石心里有數(shù)，牛行車站那一夜若不是葉劍英組織火力掩護，預備隊早被截斷?？赏醢佚g一見蔣介石，還是擺出勝券在握的模樣。蔣的眉頭動了幾下，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指揮所。

兩日后，南昌第三次總攻。城破，但第1軍減員近半。王柏齡在大軍入城時才姍姍回來，滿身塵土，嘴里不停解釋“聯(lián)絡有誤”。蔣介石把他叫到總司令部，幾句話就摘了他的指揮權。臨近傍晚，警衛(wèi)通知葉劍英：“總司令請你過去單獨談談?！比~劍英心里一沉，以為是興師問罪。

剛進門，蔣介石卻笑著回憶黃埔往事：“你那時就在張民達師吧？兩次東征，槍炮配合做得最好?！比~劍英客氣一句“張師長用兵得法”，蔣擺手讓他別謙虛：“第1師缺主將，你接吧?！钡?師是蔣的嫡系，許多人夢寐以求。蔣口吻肯定，似乎連任命令都寫好了。葉劍英卻說身體抱恙，又提到自己是王柏齡舊學生，“讓學生升、老師降，恐惹流言?！笔Y介石盯著他看了片刻，沒發(fā)火，只答：“那就新編第2師，你去帶。”

新編第2師是把俘虜和補充兵拼湊起來的隊伍，軍紀散，士氣低。葉劍英先抓軍官會，訓話很直接：“人要爭氣，隊伍也要爭氣，贏回來才有臉?！比苷枺犃袑R、火力配比重編，居然像模像樣。蔣介石暗地里點頭：這個廣東人，真能治兵。

不過風云驟變。4月12日，上海傳來清洗消息，國共分裂公開化。十天后，南京政府掛牌，武漢政府也宣稱正統(tǒng)。軍隊要選邊站，不少師長觀望。葉劍英在九江得知上海槍聲，長夜難眠。18日凌晨，他拍電報給武漢：“第2師效忠國民革命原旨。”接著召開軍官會。屋里煙霧繚繞，他開門見山：“校長叛離革命，這一條，與大家說清。愿走的，自便；愿留下的，一條心跟我走?！睍鲆魂嚫`語，大部分軍官把步槍一齊立在墻邊，說句“跟師座”。少數(shù)人悄悄打包，當晚就南下。

葉劍英隨后發(fā)出通電，措辭犀利，點蔣介石名字，指其“武裝鎮(zhèn)壓民眾”。電報掛到各地司令部，引起嘩然。陳可鈺先給蔣介石打電話：“葉師長反水了?！笔Y介石皺眉：“不會，他是我器重的人?！标惪赦暟淹妰热菀蛔忠活D念完，電話那頭沉默數(shù)秒，只聽蔣介石冷冷一句：“擒拿?！?/p>

4月底，新編第2師分批向武漢轉移。蔣介石的中統(tǒng)密令同時發(fā)出：開除葉劍英黨籍，通緝到案。當時消息傳得飛快，卻還沒驚動葉劍英本人。途經九江，他在街口遇到云南講武堂老同學。那人壓低嗓子：“葉兄，你已成通緝犯，再不隱蔽就危險?！比~劍英眉毛輕挑：“早有準備?！闭f完仍牽馬前行，只叫警衛(wèi)把軍服外面披上便衣，上船趕夜路。

5月初，船到漢口碼頭。張發(fā)奎見葉劍英，先是一陣埋怨：“我還擔心你半途讓人截了?！本o接又邀他去第四軍參謀部。葉劍英同意，但神情凝重。他算得明白：南北兩府各自拉兵，打的或許不是革命，而是地盤。這樣混亂，終究走不遠。

6月的一個午后，江漢關碼頭裝卸聲不絕。葉劍英趁短暫休整去拜訪周恩來。在黃埔時兩人常討論兵法，這次卻談的全是民眾、土地、工人武裝。周恩來一句話刺中他的心：“革命不能只靠軍閥的槍，也要靠明確的政治方向?！闭劦教旌?，電燈閃了幾下，葉劍英起身，道一句：“該轉換陣地了。”數(shù)日后，他在漢口秘密宣誓，加入中國共產黨。

與此同時，南京那邊仍時不時傳出“緝拿令已布告各省”的消息，但葉劍英像從地圖上蒸發(fā)，一時間再無蹤影。有人猜他去了陜南，有人說潛回廣東。其實，他已和第四軍一批進步軍官悄悄離開武漢，開始新的征程。

有意思的是，當年南昌城頭那場“破釜沉舟”的攻堅戰(zhàn)，使蔣介石第一次認真打量葉劍英，卻也埋下日后分道揚鑣的種子。蔣介石看中的是干練指揮，葉劍英看重的是革命方向，兩條線最終越拉越遠，再無交集。不到半年，舊恩新怨翻作歷史頁角，剩下一紙黨籍除名令，和一支走向另一條道路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