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的懷仁堂掌聲如雷，身披元帥大紅花的李先念在人群中忽然拍了拍張體學的肩膀：“那年你那出‘空城計’，今天可算兌現(xiàn)成了勛章。”幾句調(diào)侃，把許多人帶回九年前的盛夏——那是一段刀光血影、卻又暗藏機鋒的歲月。

1945年冬，新任命的中原軍區(qū)司令員李先念抵達宣化店時，這座小鎮(zhèn)只有一條青石主街。一縱、新五師、三五九旅南下支隊幾股人馬勉強拼成五萬余眾，夾在豫鄂皖交界的丘陵里，四周全是蔣介石調(diào)來的二十多個師。鄭位三一句話形象極了：“我們像把刀插在敵人腹部，鋒利，卻隨時可能折斷?！?/p>

早期的“向北發(fā)展，向南防御”戰(zhàn)略并不順風。桐柏山區(qū)剛打下幾座縣城，又被敵人硬生生逼了出來。不到半年，解放區(qū)面積縮水九成，連帶物資也被掐斷。最窘迫時，只能靠開荒種南瓜、下河撈魚充饑。有人半開玩笑：司令部像極了一支“半農(nóng)半讀”的夜校。

1946年6月19日，毛澤東第二次電令：“務必準備突圍，越快越好。”此時，蔣介石已定下26日發(fā)起全面進攻，七一總攻，“四十八小時了結(jié)”。對比敵我兵力，簡單到刺眼：30萬對5萬。留在原地就是死，突圍又怕全盤皆輸，擺在李先念面前的，是一道幾乎無解的算術題。

24日的干部會上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熱浪貼在臉上卻透心涼。李先念把手里的竹扇“啪”地一敲桌角：“敵人盯死了咱，正面強打沒戲，只能騙他。”王樹聲瞇眼抽煙，半分鐘沒出聲。王震性子急，悶頭一句：“得整點花活?！痹捯魟偮洌钕饶钅抗鈷呦蚪锹涞膹報w學：“老張，你在宣化店給我唱出空城計，敢不敢？”張體學頓了頓，只回兩個字：“敢！”

計策分三步。第一，皮定均率一縱一旅向東夸張突擊。東邊是華中解放區(qū)，敵人多半信那兒才是大路口。第二，獨二旅換上機關袖標，堅守宣化店，負責“演戲”。第三，文工團26日晚開慰問晚會，拉歌跳秧歌，燈火通宵，務求把美蔣談判代表拖在鎮(zhèn)子里。

26日拂曉，敵炮聲在東面佛塔山炸開，皮定均主動頂上，陣地硝煙滾滾。宣化店卻鑼鼓喧天，文工團《白葉楓橋》唱到高腔，美方代表端著咖啡觀賞，不時鼓掌。街口轉(zhuǎn)角，李先念與張體學假裝“偶遇”，寒暄幾句后分道而行。待夜色降臨，司令部文件已打包完畢，主力悄悄向西摸黑出發(fā)。

凌晨兩點，鎮(zhèn)里只剩獨二旅一個警衛(wèi)營巡邏。老鄉(xiāng)拽住戰(zhàn)士問：“是不是真的要走？”回答仍是那句：“換防，莫慌。”清晨，張體學干脆命人把美方代表駐地圍了個水泄不通，說是“保護安全”。大師們納悶，卻又不得不接受“特護”待遇。

28日上午，幾名美方代表終于覺出異樣，沖到司令部要見李先念。桌上卻只有一張早寫好的名片： “六月二十八日前午，李先念敬候?！碑斨稻l(wèi)神情鎮(zhèn)定：“李將軍尚在靜養(yǎng)，恕不接見。”對方一籌莫展。晚上，他們再度闖來，張體學索性拉來個聲音相似的通信員頂替司令，昏黃油燈下敷衍數(shù)語，把人支了出去。

29日下午，張體學擺酒設宴，菜還沒上齊，他端杯站起：“各位先生，通知一聲——我中原軍區(qū)主力已于昨夜越平漢路。”說完敬一口酒，轉(zhuǎn)身離席。美蔣代表目瞪口呆，摔門沖到司令部，只?？兆酪?，連墻上地圖都被卷走。

蔣介石得到電報，臉色鐵青，連罵數(shù)聲“劉峙無能”。日記里寫得清楚：“匪部飄忽自如，如入無人之境。”他緊急調(diào)整編3、15、41、47師追擊，又催胡宗南用陜南部隊堵截。可等國民黨軍封鎖線收緊，李先念早已帶大部隊鉆進蠻莽山地。四望山、泉口、小商橋，一路小摩擦，卻沒能攔住主力。日后研究戰(zhàn)史的人評語簡潔：“平漢線成了擺設?！?/p>

東線的皮定均也不含糊。佯攻變真打，他連夜撲出津浦鐵路，硬在敵群里撕開一條縫，于華中野戰(zhàn)軍會合時，僅減員兩成。蔣軍情報匯總后，再次傻眼：西、東兩股都沒吃到，還耗掉了本該北上增援的主力。

可勝利背后有犧牲，最苦的輪到張體學的獨二旅。佛塔山鏖戰(zhàn)三日夜，炮火把山頭削去半尺土，旅部通訊員更換了三撥。主力安全后，他們才分三路突破：吳誠忠率旅部和四團闖麻城，何耀榜的五團鉆羅田密林，六團朝北拐。張體學留下警衛(wèi)排，貼著山腳往西北方向劈路。

7月初，獨二旅在麻城林店重新匯合，卻再次陷入整編72師合圍。湊巧隱居當?shù)氐拇ㄜ娎蠈⒑芘c師長傅翼舊識，一頓撮合，72師為保存本錢，放了“半條生路”。戰(zhàn)士們悄聲叫好，可剛喘口氣，新的電令又到：就地堅持敵后游擊。張體學苦笑：“看來咱們還得在大別山打持久戰(zhàn)?！?/p>

隨后的一年，大別山斜風細雨，獨二旅化整為零。六團在龜山突圍失敗，只剩一個營；四團散在牛頭沖，分頭扎根；五團深入豫南，與羅禮經(jīng)的游擊武裝合兵。國民黨在每個縣城貼高額懸賞：抓張體學、趙辛初，官升三級，賞銀五萬。山民卻偷偷給游擊隊遞草鞋、送煙袋，硬是把種子保住了。

1947年夏，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山谷再度回響號角。殘存的四、五、六支隊火把齊舉，同主力會師。望著重整行裝的新四師番號，張體學紅眼，卻只說一句：“戲唱完了，該換大幕?！?/p>

后來毛澤東在延安接見張體學，手指作扇，輕搖幾下：“大別山能一直燃火，你們那回合算是底火。”一句平淡的評語，壓縮了獨二旅一年多的血與骨。

回頭細算，中原突圍在人們心里留下的不只是奇詭，更是勝敗之間那點“敢”的勁頭。宣化店的一場“空城計”，騙住了談判代表，也贏得了戰(zhàn)略轉(zhuǎn)機；而佛塔山上的血戰(zhàn)和大別山的長夜，則把這場勝利的代價寫進土壤。沒有那五萬點火星，中原戰(zhàn)場恐怕另是一番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