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初冬的錦州城外，呼嘯的寒風(fēng)裹挾著殘雪，滾滾塵沙里有一支狼狽撤離的國民黨部隊。幾天前，這支番號為第五十二軍的隊伍剛在摩天嶺外圍拼到彈盡糧絕；此刻，他們卻在軍長劉玉章簡短的一句“準(zhǔn)備突圍”后，迅速折向營口?？?，留下一片炮火與疑云。

劉玉章四十四歲，黃埔四期步兵科出身。與多數(shù)同期的“派系學(xué)生”不同，他不擅長逢迎，上升通道因而曲折。人們記得的是，他在一九三八年的臺兒莊付出兩處槍傷換來“短距離短時間集中火力”這一戰(zhàn)術(shù)樣板；也記得他曾在津浦、湘桂多次硬仗里把傷痕當(dāng)勛章。性格里那股子擰勁，為他贏得“敢跟日本人拼刺刀，也敢跟自己長官頂嘴”的名聲。

抗戰(zhàn)結(jié)束不久，國共和談破裂。東北戰(zhàn)火方酣，劉玉章率部北上。那個階段的東北民主聯(lián)軍還在成長期，兵員多是土改后參軍的青壯。劉玉章看準(zhǔn)時機，在摩天嶺表演了一出險棋：以炮火掩護(hù)，硬生生把四個營的防線撕開缺口。緊跟著，他又用繳獲的八九式裝甲車掛上紅白旗，搖身一變，佯作八路分隊風(fēng)馳突入鳳凰城。守城部隊誤判敵情，千余人被俘，兵器盡失。摩天嶺、鳳凰城兩戰(zhàn)，讓他成了蔣介石電報里的“東北福將”。

戰(zhàn)功換來升遷。一九四八年九月初，他接掌第五十二軍軍長的位置。彼時遼沈戰(zhàn)役已在沈陽、錦州、長春三線驟然展開，林彪手下的第八縱隊向遼陽劉二堡強行軍，企圖一口吞下這個小鎮(zhèn)，切斷錦州援線。劉玉章得到情報后，把部隊分為兩翼埋伏，待獨二師夜半抵近時突然合圍。激戰(zhàn)一晝夜，獨二師三千余人倒在鎮(zhèn)外玉米地里，連一位團長也陣亡。成建制“咬掉我軍牙齒”的消息傳回北平，國民黨各報齊刷刷登出劉玉章的勛照，夸得天花亂墜。可勝利背后，他已敏銳察覺到東北大勢將傾。

十月中旬，塔山、錦州相繼失守，廖耀湘本溪退至黑山，蔣介石急電各部增援。劉玉章卻在指揮部攤開地圖，只留一句“打不贏就得活著返回江南”，隨即令部隊晝伏夜行西撤。半月后，五十二軍困守營口，被東野第七第八第九縱共九萬人緊緊裹住口袋。陣地前緣機槍黏著冰霜不停噴火，空軍和海軍電臺卻遲遲不見回應(yīng)。危急關(guān)頭，劉玉章向旅長們簡單交班：“等到艦燈出現(xiàn)，全軍推至海灘，不許戀戰(zhàn)?！鄙钜?，海面隱約亮起信號，海軍艦艇冒險靠岸。沖鋒號一響，五十二軍拋棄重炮物資，帶傷員翻過堤壩，跳上登陸艇。登岸時，已有近萬人陷陣陣亡，但軍旗還在，番號完整。林彪電報延安，抱憾未能全殲，毛澤東回電以“麻痹大意”四字警醒。

脫險不等于脫罪。南京方面先是一頓嘉獎，接著把上海保衛(wèi)戰(zhàn)的重任塞進(jìn)劉玉章懷里。理由很簡單：這個軍長最少會逃，或許還能擋住共軍幾日。一九四九年五月初，第三野戰(zhàn)軍對上海外沿發(fā)起總攻。月浦，這個處在吳淞口南側(cè)的水陸要塞，被指定交給五十二軍固守。劉玉章先讓工兵將八十余條溝渠改造成反坦克壕，又把美國人剛到貨的七十五山炮埋入混凝土掩體。隨后，他站在望遠(yuǎn)鏡后面，冷眼瞄著葉飛兵團的二六零團逼近。

月浦爆響第一聲炮火的那天，申城上空灰塵遮日。二六零團攻進(jìn)第一道鐵絲網(wǎng)，三百人趴倒；再往前推，暗堡里機槍撕成一片血霧。團部打來電話：“能不能繞側(cè)？”答復(fù)只有沉悶的“繼續(xù)，直到打穿”。三天后，二六零團剩六十二人集合清點。接替的二五三團同樣遭遇榴彈雨洗地，一線陣地反復(fù)爭奪終究啃不動那座小小車站。華野火力未能在預(yù)定時間撕開防線，粟裕只得抽調(diào)二十八軍另辟方向。夜色下，劉玉章再次啟動熟悉的劇本，將輕傷員留在城北作掩護(hù)，自率主力突圍，沿黃浦江口強行登陸吳淞炮臺外的商船，然后順流而下折向舟山。至此，五十二軍還剩近兩萬人，雖然彈藥所剩無幾，卻再度甩開了身后紅色追兵。

這兩次脫身，讓不少解放軍將領(lǐng)咂舌。有人私下議論：“這老劉像魚，攥在手里都能滑走?！币灿懈刹糠瘩g：“終究只是茍延殘喘，合該有個了結(jié)?！惫?，兩個月后，當(dāng)解放軍炮口指向福建沿海，五十二軍又被投入漳州岸防。大陸的戰(zhàn)局至此已塵埃落定，曾以機變聞名的劉玉章，也無力再翻水花，只好跟著大部隊東渡。若干年后，有訪問者提及摩天嶺與月浦，他卻只擺手：“成敗都過去了，真想知道，就去問那兩位東野華野的司令?！?/p>

回看檔案，劉玉章的確硬氣：敢頂上峰命令，敢搶解放軍陣地，也敢兩次棄城而走。占了地盤，搶了器械，轉(zhuǎn)身就跑，這樣的打法在當(dāng)時的國民黨體系里實屬另類。然而另一個事實也擺在那兒——兩次“全身而退”付出的都是一萬以上的兵員換取暫時性保存，根本無力逆轉(zhuǎn)整體頹勢。戰(zhàn)爭不憐憫勇敢者，勝負(fù)總由實力說話。歷史書頁翻過，五十二軍的名字逐漸暗淡，獨留劉玉章在檔案照片里神情堅毅，仿佛仍在沙塵里張望那條通向大海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