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我沒有想到有一天AI侵權會侵到我臉上來。”

近日，網友“白菜”在社交媒體平臺發(fā)文稱，一部名為《桃花簪》的AI短劇在未經他允許的情況下擅自使用了他的形象作為劇中角色，引發(fā)了大眾關注，“AI短劇 偷臉”話題也迅速登上微博熱搜。

白菜發(fā)文稱《桃花簪》侵犯其肖像權。

4月3日下午，紅果短劇官方也發(fā)布對《桃花簪》違反平臺治理規(guī)范的處理聲明，稱認定出品方違反相關內容合規(guī)使用規(guī)定，構成違規(guī)違約，全面下架《桃花簪》，并暫停該出品方上傳所有劇集15天。

紅果短劇聲明。

伴隨AIGC技術的迅速發(fā)展，微短劇行業(yè)也乘著AI熱潮加足馬力，讓AI短劇成為了行業(yè)新風口。然而，盜臉、盜聲等侵權亂象也頻頻發(fā)生，不管是公眾人物還是普通人，都可能被侵犯權益。

AI短劇“偷臉”是有意為之還是技術bug？被侵權該如何維權？南都娛樂采訪當事人和行業(yè)人士，解析AI短劇“盜臉”亂象。

普通人被“盜臉”

變成短劇“丑角”

3月30日，白菜收到了好友發(fā)來的截圖，說一部AI短劇中有一個角色跟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白菜發(fā)現，這部AI短劇《桃花簪》里有一個叫“劉大”的角色，無論是五官、造型還是妝容，都與自己去年1月發(fā)布的一組唐風漢服寫真高度相似。

“劉大”與白菜發(fā)布的寫真高度相似。

更讓白菜生氣的是，這個跟自己長相酷似的“劉大”在劇中是一個曾經騷擾過主角的“猥瑣男”，還被主角用“爛泥地里的矮倭瓜”“歪嘴破痰盂”等侮辱性詞語指著鼻子罵。

“我平常生活上比較積極陽光，原來發(fā)的照片也是想傳達這種感覺，到那個劇里就成了又矮又丑、猥瑣齷齪的這種人，人設很差，我覺得挺生氣的。”

“劉大”在劇中被辱罵。

此外，模特七海也發(fā)布視頻稱自己的肖像被該短劇盜用。

在視頻中，七海稱《桃花簪》中“何掌柜”一角與自己在2024年創(chuàng)作的“痣是美貌的點綴”視頻形象高度重合。與白菜的遭遇類似，和七海相似的“何掌柜”同樣是一個被丑化的角色。

從社交平臺展示的內容來看，在現實生活中，七海是參與過多個商拍項目的模特，不僅熱心助力女性公益，也積極參與動物保護活動，而在劇中，“何掌柜”不僅面容受損，還是一個虐待動物的雌競女。在七?？磥?，這是對她人格的精準抹黑。

模特七海也稱自己被《桃花簪》“盜臉”。

同一部劇接連出現“撞臉”事件，在白菜看來，這很難用巧合來解釋。他告訴南都娛樂，在得知自己被“盜臉”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在播放平臺上進行了投訴舉報，也已經交由律師進行進一步的維權。

白菜保存的截圖顯示，AI短劇《桃花簪》的發(fā)布方是友和旗下的有趣動漫劇場，南都娛樂搜索發(fā)現其認證公司為成都微麻微辣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天眼查信息顯示，該公司法人名為“智生生”，南都娛樂嘗試聯系對方，截至發(fā)稿未獲回復。

白菜保存的截圖。

白菜向南都娛樂表示，他的代理律師已經與友和進行溝通，對方就“撞臉”給出的解釋是“AI算法出錯”，并表示并未通過該短劇取得經濟收入，但白菜對該說法并不接受?！拔沂遣唤邮苓@種理由的，畢竟它收藏量有兩萬，熱度有四千多萬。”

在網絡發(fā)布帖子之后，白菜發(fā)現《桃花簪》已經把他的形象進行了替換，他作為普通人疑似被短劇“盜臉”的遭遇也引起了大眾的熱烈討論，有自稱是制作方的網友通過小紅書私信他，但白菜對此持懷疑態(tài)度。

他告訴南都娛樂，自己維權的訴求有三條?！暗谝皇且髻r經濟賠償，第二肯定是要求你下架我的有關畫面，再有就是要公開給我道歉?！彼a充，“當然后話如果說能夠推動這方面的監(jiān)管，作為一個公民，我覺得是一件挺有榮譽的事。”

故意盜用還是技術問題？

理論上都有可能

制作方給出的解釋是“AI算法出錯”，白菜很難接受，因為劇中的形象幾乎是完全照搬了他的寫真照片。究竟是故意盜用還是技術出錯？結果需要交由司法機關在后續(xù)審理中進一步判斷，但可以確定的是，“盜臉”行為并不代表所有從業(yè)者，至少在AI短劇行業(yè)內，未經授權使用他人形象來生成角色是不被允許的。

AI短劇導演黃先生告訴南都娛樂，人物形象的生成通常有一套完備的固定流程?！澳憧梢岳斫鉃檫@個劇本角色有自己的人設，我們把人設以文本的形式摘出來，放到一個文生圖模型中生成人物形象，再把它摘出來拆分成三視圖?！秉S先生表示，正常情況下，角色形象都是AI模型從0到1直接生成，不會使用他人照片來模擬。對于熟練使用AI模型的從業(yè)者來說，不考慮真人肖像授權費用的情況下，根據指令直接生成形象要比用真人照片生成形象更加省時，算力成本相差也不大。

當然，在制作AI短劇時，并不會每一個角色都設計得如此精細。對于一些次要角色，常見的手段是輸入關鍵詞直接讓AI生成。黃先生解釋，AI生成相當于一個數據庫調用，把一萬張、十萬張甚至是一億張人臉放在數據庫里，根據提示詞生成一個集合了幾個特征的一張人臉。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視頻模型本身就把別人的形象放置在數據庫，制作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使用也有可能。

“因為我們作為制作方在使用視頻模型的時候，就是獲得了商用許可的，既然我能生成出來，那這個東西我就是可以商用的。”黃先生補充，即便是純AI生成的情況，理論上也不是完全沒有“撞臉”的可能，因為“世界上有幾十億人，如果跑出來的人臉和一個人特別像，也不奇怪”。

他反對用真人照片直接生成形象?！叭绻艺娴挠X得某個人的妝造特別好，我真的特別想用，我們會下載他的照片，但肯定不會直接放到AI去生成?！秉S先生認為，可以有一定的借鑒參考，但不能直接使用他人形象，“我會把照片放到AI去反推，如果想生成類似的人需要什么樣的提示詞，但只要去試過就會發(fā)現，它出來的造型和風格會有很大的差別，服裝、顏色、妝容和體態(tài)都會有不同?！?/p>

事發(fā)后，《桃花簪》替換了“劉大”的形象。

對于白菜和七海的遭遇，黃先生表示，目前AI短劇行業(yè)魚龍混雜，不排除有人用他人照片來生成角色形象，甚至是惡意扭曲的情況。“如果覺得這個博主的造型挺好，也符合他的劇情，直接拿來用也是有可能的?！彼姓J，如果是初涉足行業(yè)，對AI模型的使用不甚了解的人，用真人照片直接生成形象雖然有違規(guī)風險，的確更加省時、省力、省錢?！癆IGC它只是一個工具，它就像一把菜刀一樣，它可以用來切菜，也可以用來殺人，只是看使用者對它的用效在哪里?！?/p>

《桃花簪》截圖。

黃先生強調，用真人照片生成形象不僅在行業(yè)內被默認違規(guī)，目前市面上的閉源模型對此行為的管理也比較嚴格?！埃ㄓ谜嫒苏掌苯硬蛔屔??！比绻龅叫枰褂谜嫒诵蜗蟮那闆r，制作方需要先拿到該真人的個人肖像權許可，進行白名單報備，才能找AI模型的工作人員去進行操作。

但開源模型對此的監(jiān)管會更難實現。“開源的話就相當于你在電腦里面裝了一個AI視頻模型。但你怎么用模型公司是管不著的，也監(jiān)控不了。”黃先生說，“這樣就不好說了，實際上你可以用來干啥都行。”

維權不是個例

名人、普通人各有痛點

AI形象侵權事件早已不是個例。此前南都曾報道過，，也有媒體報道過AI短劇《鮫珠引》疑似盜用攝影師原創(chuàng)作品的模特形象與妝造。

“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我沒有想到有一天AI侵權會侵到我臉上來。”經此一事，白菜對于AI技術的過度使用也產生了一些擔憂。他的那組寫真照貼文此前閱讀量并不高，點贊數量也只有二三十，算不上熱門內容。“我只在小紅書和朋友圈里面發(fā)過這些東西，我也沒有在其他平臺發(fā)過，那我都能夠被侵權成這樣，那其他人呢？”

某種程度上，他對于明星藝人形象被侵權也感同身受，但也更加覺得后怕，“像我這種普通人維權太難了。恰巧我有愛刷短劇的朋友刷到了，如果沒刷到呢？那我是不是在別人心里面形象就是又矮又丑又猥瑣的這種形象？而且我已經是受過教育、熟悉互聯網的人，換做是其他不懂互聯網的普通人，比如說我們的父輩，他們該怎么辦？”

從維權角度來看，不管是名人還是普通人，被AI盜臉都屬于肖像權被侵犯。海潤天睿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文化娛樂與傳媒業(yè)務部主任楊曙光向南都娛樂表示，近年來自己也接到過一些客戶咨詢相關問題?！叭绻f主張權利，你要向對方說你用的是我的臉，這個證明需要一定的難度，但不是說很難。”

在他看來，公眾人物具有更高的商業(yè)價值，被侵權的現象也更加普遍，但對于普通人來說，因為缺乏像名人那么高的辨識度，也可能更難認定甚至是發(fā)現侵權。

某AI短劇曾被發(fā)現疑似“盜臉”演員羅云熙，現已更改形象。

“你向法院起訴，法院看這張AI的臉確實跟明星近似度非常高，包括這個AI說話的聲音語氣都跟本人很像的情況下，就容易認定侵權。但普通人只有自己看到或者說極熟悉的人看到，有可能會意識到這個臉跟你很像?！睏钍锕獗硎荆珹I技術目前還沒有達到百分之百擬真，對法官來說判斷難度也不小，但如果服裝、妝容等細節(jié)都具有高度相似性，認定侵權的概率有時候也會高一些。

他告訴南都娛樂，目前明星被AI盜臉更讓人頭疼的問題在于“大雜燴”，“把一堆的明星的臉捏到一塊，看著誰都不像”?！斑@是個灰色地帶，沒有明顯界定，大家都會認為侵權，但是需要案例，如果有一個案子法院認定了，那大家就知道規(guī)則在哪了?，F在只能說我們認為侵權，但是不是真的侵權，還需要相關的司法部門去鑒定或主管部門去鑒定?！?/p>

行業(yè)呼吁

合理合規(guī)使用AI

AI短劇發(fā)展勢頭正猛，如何合理合法使用AI，規(guī)避侵權現象，需要各方共同努力。

南都此前報道過，比起AI換臉技術迅猛發(fā)展的速度，現行法律法規(guī)相對滯后。華南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廣東省人工智能法律應用重點實驗室主任、華南師范大學人工智能法律應用研究中心主任王燕玲向南都記者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雖然對肖像權、名譽權等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規(guī)定，但并未專門針對AI換臉等新技術的應用進行規(guī)范。

因此，行業(yè)規(guī)范和監(jiān)督也顯得尤為重要。4月2日，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演員委員會發(fā)布嚴正聲明，強調凡可關聯特定公眾演員的AI“撞臉”、仿聲演繹、換臉短劇、商業(yè)植入、虛擬人復刻、素材二創(chuàng)改編等侵權內容，即便標注“非商用”“公益分享”“個人二創(chuàng)”等字樣，也不構成合法免責依據，相關主體仍需承擔全部侵權責任。

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演員委員會聲明。

同時，短視頻、直播、影視分發(fā)等網絡平臺被要求嚴格落實內容審核主體責任，建立健全AI演藝內容授權核驗機制。AI技術研發(fā)及服務平臺則需強化前置審核義務，嚴格核驗相關素材授權資質。演員委員會表示，將啟動全網常態(tài)化侵權監(jiān)測、公證固證及批量維權行動。

對于《桃花簪》的“AI盜臉”，相關播出平臺回復南都娛樂稱，平臺已第一時間做了核查和處置：相關AI短劇為第三方制作公司上傳。平臺已要求制作公司修改、刪除相關侵權內容；對于多次有主觀故意侵權情形的制作方，平臺將視情節(jié)予以處罰。

該平臺介紹，AI短劇作為新生業(yè)態(tài)侵權識別難度大，平臺會努力提高審核能力。對于部分肖像權侵權情形，界定是否有授權、是否尊重了個人出鏡意愿較為困難；且動態(tài)生成的短劇內容中，人物會伴隨表情、場景切換，面部持續(xù)變化，平臺難以在審核階段進行精準識別攔截。平臺也表示，歡迎權利人和用戶舉報監(jiān)督，一經確認會第一時間處理。

4月3日下午，紅果短劇官方也發(fā)布對《桃花簪》違反平臺治理規(guī)范的處理聲明，稱認定出品方違反相關內容合規(guī)使用規(guī)定，構成違規(guī)違約，全面下架《桃花簪》，并暫停該出品方上傳所有劇集15天。

紅果短劇聲明。

制作方的自律也必不可少。楊曙光告訴南都娛樂，現在已經有制作公司會和一些小演員、群演或者普通人簽訂授權協(xié)議，合理合法地使用其肖像權。在他的設想中，影視行業(yè)最好能建立一個成熟的經授權的AI肖像素材庫，可以讓制作方來使用。這樣一來，如果有人使用了未經授權的素材內容，需要自證來源?！叭绻銢]有授權的情況下，你要去自證肖像的來源是什么。如果法律是這么制定的話，相對來說就好約束一些?！?/p>

作為從業(yè)者，黃先生認為應該守好底線。他表示，在閉源模型中，不僅技術平臺會有監(jiān)管，自證也不難實現，因為制作方的流程是留痕的?！叭绻谱鞣讲皇菒阂獾?，他要證明自己是怎么去生成這個形象的，他是能拿得出這個過程的證據的。”

來源 | 南方都市報

編輯 |翁杏嵐

審核 | 孫軼英

校對 | 胡普甜

簽發(fā) | 葉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