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作家免不了要給人講課。

給大人講課是常有的事，給孩子講課也少不了。但給自己孩子的班級講課，還是頭一次。學(xué)校邀約從事專業(yè)工作的家長給孩子們講課，增進校園與家庭的感情聯(lián)絡(luò)，促進孩子們適應(yīng)新學(xué)期的生活節(jié)奏。

孩子的媽媽很擔(dān)心我上課的效果，叮囑我必須提前備課、制作PPT，前所未有的緊張。我沉默地瞥她幾眼，她也太小看我這些年的儲備了。

孩子得知我要去他的班級上課，顯得極不情愿，忐忑不安。他放下碗筷，皺著的眉頭如小野牛伸向天空的一對利角，狠狠地朝我頂過來。他抗拒我出現(xiàn)在他們班級的講臺上，但我“狠心”堅持。

孩子媽媽急于弄清孩子抗拒的原因：“兒子，你究竟在擔(dān)心什么呢？”孩子低著頭，一邊抽泣，一邊支吾，表情十分難為情：“不是爸爸不好。我擔(dān)心自己在學(xué)校的表現(xiàn)對不起爸爸的到來。我害怕同學(xué)們嘲笑我，我希望成績提高、表現(xiàn)令自己滿意后，爸爸再來學(xué)校講課，那樣我會坦然一些?！?/p>

我與孩子媽媽對視了一眼。我說：“兒子，你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足，真是好事，你其實是害怕給家長丟臉?！焙⒆計寢尳又业脑挘膭钫f：“既然爸爸答應(yīng)了班主任，這課就必須去上，并且你應(yīng)該通過爸爸講課的機會，找回自信?！?/p>

那天，我如約到孩子的學(xué)校。正是課間休息時間，走廊里個別認(rèn)出我的孩子的同學(xué)跑回班級去報信。兒子拉著他的哥們兒，火速跑過來，站在洋槐樹籠罩的臺階上，像老朋友似的遠遠地向我招手。

上課鈴聲響過，班主任領(lǐng)我走上講臺。幾十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我。兒子坐在下面，用微妙的眼神將他的緊張傳遞給我。他一定不是在替臺上的我緊張，看得出是因我的到來而有諸多不適。前一晚他特別強調(diào)，不要抽他起來回答問題。在我發(fā)起共同閱讀時，舉手的同學(xué)中果然沒有他。這一刻，我的心情尤為復(fù)雜，還有一點難過，孩子在課堂的表現(xiàn)，作為父親的我一無所知。

我們父子間有效的溝通，似乎一開始就充滿“火藥味”。兒子，在你最需要一個擁抱的天真童年，爸媽不在你身邊；兒子，我是不是欠你太多太多？兒子，你能不能試著勇敢一點，像其他同學(xué)那樣把手舉得高高的，然后踴躍沖上臺來？你驚慌地看著別的舉手同學(xué)呼啦啦地上臺，眼神里有遲疑，也有期許。我知道你欲舉手，又有些后悔，打定主意時為時已晚。我看見你很快平復(fù)了自己的情緒。

上臺參與閱讀的同學(xué)都獲得了滿足感，而兒子沉默地看著同學(xué)們的表現(xiàn)，思想游離般地陷入集體之外的個人世界。兒子，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抓住恰當(dāng)時機，舉了一個關(guān)于兒子與伙伴交往密切的例子，他的表情一下子興奮起來，張著嘴，與點到名的同學(xué)心領(lǐng)神會地交換眼色、眉開眼笑，像是換了一個人。

接下來，我從荒原上的一片梧桐落葉講起。在我的講述中，有一個哨兵，從雪山上的哨所迎著紫外線的笑臉，飛沙走石般追趕一片落葉。哨兵追過山岡，追過河流，追過沙漠，落葉就像穿著披風(fēng)的隱秘劍客，在云層間翻飛鼓蕩，在地平線動情地舞蹈，怎么也停不下來。最終它像是累了，拐過牧人的村莊，突然栽倒在黑帳篷前的一只白狼頭頂。哨兵不顧白狼齜牙咧嘴的危險，幾個匍匐與翻滾，將落葉緊緊捂在胸口，他的眼睛瞇成一道縫，像是找到了幾年前哨所上空掠過不明飛行物的答案。

荒原上的落葉與平原的落葉，有什么分別？

這是我曾經(jīng)作為一個哨兵的思考，隨著我離開荒原、離開哨所，那些思考跟隨我來到此刻孩子求知的課堂。

窗外的校園，一棵棵挺拔的銀杏樹仿佛投射在操場上的一個個巨大手影；秋光里變色的芙蓉花，在風(fēng)中從容綻放；墻角開得正溫馨的三角梅，驚艷了大地；行道樹上熱烈又羞答答的紫薇，是我們生活的城市新引進的北方物種……我把身邊觸手可及的植物與生命屬性，全搬到了同學(xué)們身邊。掌聲一次次響起來。

只是我不敢太直視兒子的目光。想起荒原上那一片梧桐落葉，我就想起了哨兵的孤獨生活；看見校園內(nèi)外欣欣向榮的花樹，我真希望孩子們也能提筆寫寫它們。因為樹的存在，總讓我想起樹人的地方，樹之榜樣的堂正，樹的象征與隱喻。我不知孩子們能否體味哨兵面對一片落葉時的欣喜若狂？遙想荒原，眼前菁菁校園的綠色無疑是一種過剩的表達，他們是否有心思和耐心去發(fā)現(xiàn)樹上的第一片或最后一片落葉？

班主任聽到此，站起身鼓掌，不僅響應(yīng)我的建議，還呼吁同學(xué)們寫寫自己的校園與樹。

突然，兒子舉起了手。我不知他會提出什么問題，有些緊張地瞠視著他，不知過了幾秒，才點頭示意他站起來。

“我不喜歡落葉的悲傷，但我喜歡去看操場邊那棵古洋槐。自我們班級從另一個校區(qū)，搬到這里后，我?guī)缀趺刻熳哌M校園，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我和瀟瀟、明明，還有阿博，每節(jié)課后都來看它。”

“你為什么喜歡看它？”我問。

“因為我在看它的時候，它也在看我。并且，我只有一雙眼睛看它，它卻用千百雙眼睛看我，洋槐樹身上長滿了眼睛。”

課堂上，一陣蜜蜂般嗡嗡的聲音之后，頓時靜默起來。我順著同學(xué)們的目光，側(cè)過頭，朝窗外那棵枝葉繁茂的古洋槐看過去。它身披霞光，滿樹金黃，仿佛覺察到了我的心事，就像一位身著長衫的大先生，正注視著我們的課堂。

歲月更替中，古洋槐究竟注視過、送別了多少學(xué)子？

它沉默不語，只用千百雙眼睛看著我，看著我們。

原標(biāo)題：《給兒子的班級講課，我從荒原上的一片梧桐落葉講起 | 凌仕江》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本文作者：凌仕江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均為新華社概念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