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新華社概念圖

當中國電影在伊斯坦布爾拉開帷幕時，我們可以從異國觀眾的臉上觀察到中國影像最真實的“熱度”與“溫差”，也可以在現(xiàn)場感知到“墻內開花墻外香”的真切場景。

土耳其作為全球第二的影視劇出口大國，有著實力強勁的影視制片產業(yè)，在影視出海賽道，土耳其和韓國均屬個中高手，值得我們學習。而伊斯坦布爾作為橫跨歐亞的國際大都市，文化藝術氛圍濃厚，觀眾頗具欣賞品位。城市里隨處可見的商業(yè)廣告中，影視劇集海報占了六七成。當中國面孔和中國故事出現(xiàn)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岸邊時，不妨借此為中國電影的“出圈”探尋一條出路。

一

去年5月，《哪吒之魔童鬧?！吩谝了固共紶柕纳嫌常嗌儆行安莶菔請觥钡倪z憾。由于缺乏長周期的專業(yè)發(fā)行策略，影片上映得像是一場“突然襲擊”。消息大多只在華人圈層內傳播，當?shù)孛襟w的宣傳也沒跟上，片方似乎忽視了當?shù)赜^眾對《哪吒》第一部缺乏認知的現(xiàn)狀，既沒組織前作重映，也沒提供必要的背景回顧。尤其是四川方言梗在銀幕上如連珠炮發(fā)時，對“元神”“天劫”等概念一臉懵懂的土耳其觀眾陷入了一種“文化超載”。這讓我們意識到，海內外華人觀眾帶著振興民族文化的熱情走入影院，而國外觀眾并沒有這樣的專屬“寵愛”。如果不做“補課式”的宣發(fā)和扎實的市場調研，再華麗的視覺特效也終究難以跨越文化的鴻溝。

面對全然陌生的異國院線，國產商業(yè)電影似乎并未真正做好落地準備，有時難以觸及當?shù)赜^眾。不過，由官方媒體推動的影片往往能另辟蹊徑。去年底，由中國國際電視臺主辦、北京電視臺選送的紀錄電影《您的聲音》在伊斯坦布爾上映，這部電影以北京“12345”熱線接入的市民電話為線索，通過紀實拍攝手法，呈現(xiàn)了北京這座超大型城市里市民生活的鮮活故事。主辦方展現(xiàn)出極高的宣發(fā)熱情：他們定向邀請伊斯坦布爾市政府官員和各界華人代表觀影，在獨立大街市政府所屬的公益影院放映，還走進多所大學組織展映。這種“精準營銷”把治理大都市的中國經驗，直接遞到專業(yè)的城市管理者和高校學生面前。

事實證明，城市治理、鄰里協(xié)商這種話題并非枯燥的教條，而是跨越國界的社會議題。影片大膽保留了那些“不完美”卻“活人感”十足的段落：為了加裝電梯，鄰里之間吵得面紅耳赤；年輕的接線員面對一通通群眾投訴電話，承受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師傅耐心寬慰疏導，熱心支招……這些鮮活的人物形象、亂中有序的生活場景，讓影院里的觀眾時時歡笑；影片所展現(xiàn)出的中國政府職能部門的治理能力，又讓觀眾佩服。影院中坐著的伊斯坦布爾市政務官員了解到大都市治理的中國方案，日后說不定可以借鑒；其他觀眾則對北京的城市景觀和人情世態(tài)產生了濃厚的探究熱情，期待實地一游。

二

去年12月18日至21日，由中國駐伊斯坦布爾總領事館與伊斯坦布爾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聯(lián)合主辦的第三屆中國電影展亮相，主題為“故事發(fā)生在中國”。中方給出推薦片單，但最終選片權被大方地交給了現(xiàn)代藝術館專業(yè)的電影策展團隊。這意味著，選片邏輯從“我想給你看什么”變成了“專業(yè)機構認為當?shù)赜^眾想看什么”。身處異域，不妨坦率地先承認“他者視角”的存在，再激發(fā)“他者”的主觀能動性。

土耳其電影觀眾同樣在學習如何轉變“他者視角”。在觀影前的交流中，一位有人文專業(yè)背景的當?shù)赜^眾曾告訴我，她頭腦中對中國電影的記憶就停留在戛納或柏林電影節(jié)的獲獎名單里。這種有趣的錯位，像極了中國藝術影迷對土耳其的認知往往寄寓在錫蘭導演的《冬眠》里——那是一片被安納托利亞高原的蒼涼鄉(xiāng)間生活所占據的銀幕世界。

為了打破這種“認知差”，本屆電影展挑選了五部不同類型風格、不同地域特色且涵蓋虛構與非虛構體裁的中國電影佳作：入圍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描繪北京幽微情感的《白塔之光》，展現(xiàn)20世紀90年代藝術青年叛逆靈魂的動畫《藝術學院1994》，引發(fā)女性共鳴的金雞獎獲獎影片《好東西》，講述香港灣仔碼頭創(chuàng)始人傳奇創(chuàng)業(yè)史的《水餃皇后》，反法西斯紀錄電影《里斯本丸沉沒》。這五部作品像五面鏡子，映照出中國文化多元的當代面貌。中國電影不僅僅擁有紅高粱與黃土地，也會展現(xiàn)上海弄堂里腳踩平衡車輕快穿行的女性身影，講述小人物拼出大事業(yè)的都市創(chuàng)業(yè)傳奇。

整個電影展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現(xiàn)場發(fā)生在《里斯本丸沉沒》的映后。影片一個精妙、高級的地方在于“敘事后撤”：主創(chuàng)者并沒有急著表現(xiàn)“自己人”，而是用了近80%的篇幅，帶著巨大的悲憫和敬意，去尋找那些二戰(zhàn)中失蹤英軍士兵的后裔與幸存者，展現(xiàn)跨越半個世紀的思念與戰(zhàn)士高貴的靈魂。直到最后，才以冷靜、不著痕跡的手法帶出中國沿海漁民劃著小舢板營救的情節(jié)。

這種敘事已經超越了傳統(tǒng)意義上“講好中國故事”的范疇，展現(xiàn)了中國電影人作為“世界公民”的遼闊視野。當我們在關心全人類的亡魂與傷痛時，全世界才會真正停下腳步，愿意傾聽中國人的心聲。

三

不過，電影展上有些不足之處仍有待改進。例如，為了照顧當?shù)赜^眾，《您的聲音》采用了土耳其語配音，雖然這種“貼心”降低了觀看門檻，但對于紀錄片而言，原本充滿地道京腔的市井韻味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配音則消解了一部分寫實感?，F(xiàn)場有曾旅居北京的觀眾對此深表遺憾，因為這種聲音的真實性本身就是紀錄片靈魂的一部分。

更深層的挑戰(zhàn)在于，如何從“政府組織”的文化活動轉型為“市場驅動”的商業(yè)行為。在伊斯坦布爾的街頭，隨處可見的是土耳其本土劇集和好萊塢重映大片的商業(yè)海報，而中國電影的身影則大多出現(xiàn)在公益電影院、孔子學院或官辦電影周中。我們目前更多是在“請客看電影”，而不是讓對方“買票看電影”。如果不能在當?shù)亟⑵鸪墒斓纳虡I(yè)發(fā)行網絡，不能像《里斯本丸沉沒》那樣在敘事上真正實現(xiàn)“中國人講世界故事”的去標簽化，我們的出海嘗試或許難以產生可持續(xù)的、造血式的商業(yè)反饋。

電影出海，遠遠不只是熱鬧的煙花秀，而是一場曠日持久、需時刻校準方向的深耕細作。

原標題：《在伊斯坦布爾看中國電影，沒想到受歡迎的竟是它 | 周倩雯》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來源：作者：周倩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