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從何處來

文 / 王秋俠

• 一

趙莊村安靜得很。

一條河從村邊流過，水是清的，看得見底。河邊有柳樹，青青的枝條垂下來，風(fēng)一吹，晃晃悠悠的。村子里沒什么人，街道兩旁停滿了轎車，偶爾有輛電動車過去，也是悄悄的。

劉凌峰站在河邊，指著河水說：“你看，多清靜?！?/p>

他是福建人，說話還帶著點閩中口音，但戶口已經(jīng)遷到曲陽鄉(xiāng)了。在這趙莊村待了十幾年，算是半個本地人。不對，他說自己是趙莊人——說這話的時候，他笑了笑。

“我2009年第一次來，”他說，“當(dāng)時是師兄請我過來幫忙，做個2噸重的水晶百子圖。做了半年，做完就回福建了。”

那會兒他沒想到，自己還會回來。

2012年，他帶著一家子人，又從福建仙游遷過來。數(shù)一數(shù)，二十六口——叔叔、嬸嬸、舅舅、老婆、孩子，還有五個福建的徒弟，浩浩蕩蕩的，像一支小小的移民隊伍。

“我爸媽也在這兒，”他指了指不遠(yuǎn)處，“那個是我親叔叔。我老婆也是做雕刻的，她舅舅、叔叔、嬸嬸都干這個?！?/p>

趙莊村是水庫移民村。早些年，因為建水庫，一批人從水庫底遷到這里，安家落戶。劉凌峰來了之后，發(fā)現(xiàn)這個村子很小，但是很國際化，全國各地的、國外的，外來人很多。

“蘇北的人都往南跑，孔雀東南飛，”他笑著說，“我們倒好，反著飛?！?/p>

• 二

劉凌峰的工作室一樓展廳，正門口擺放著一個碩大的紫水晶洞。

旁邊的水晶原石，大的小的，透明的渾濁的，有的像山，有的像云，有的什么也不像，就那么立著，映照每一個跨進(jìn)門的人。

他拿起一塊正在拋光的工藝品給我看。

“這塊，”他說，“是朋友當(dāng)時切下來不要的邊角料，放在養(yǎng)魚的水池邊。一噸多重的大料，最后切剩這么一塊，全是膠口，一層一層的。朋友說，這什么都不能做，沒用?！?/p>

他指了指那些膠口：“噴點水看看——看見沒？這一層一層的。當(dāng)時我一看，心里就動了。我說，這塊料子，剛好符合我想要的。”

如獲至寶。

他設(shè)計的，是西游題材的“定海神針”。

那些密密麻麻的膠口剔除后，凸顯金箍棒上的銅條發(fā)，一根一根的，剛好長在金箍棒上、龍身上。底下有白幽靈，像水云。更巧的是，那些膠口里面有七彩光，在云朵里。

“渾然一體，”他說，“都是剛剛好的。”

劉凌峰說：“這根柱子，原來是插在大海里的，定四海升平?，F(xiàn)在到一只猴子的手里，我得讓它有金光四射的神威?！?/p>

他想雕兩列巨浪從兩側(cè)翻開，浪花對稱奔涌，底座要托出那根“神針”的氣魄——翻江倒海，山崩地裂。

朋友說這塊料子不值錢，一萬塊錢賣給他了。他說買得很便宜，買的時候很激動。

雕刻結(jié)束后，正在拋光，很快就成成品了。兩條龍盤繞著金箍棒，那塊當(dāng)初被朋友嫌棄的瑕疵，全成了最精妙的部分。

變廢為寶，為神奇。

需要的，不僅僅是雕刻技藝，還要有一雙慧眼。

• 三

劉凌峰做了十八年水晶雕刻。

最早是做木雕的，跟叔叔學(xué)，后來跟父親的同學(xué)李建斌學(xué)。那時候，有東海的客商到福建找李建斌，給他們的水晶石做雕刻。劉凌峰跟著師傅就這么入了行。

“一做就是十八年，”他說。

他的作品擺滿了整整一個大展廳。佛教的、道教的、藏傳佛教的，大大小小的觀音像、佛像，還有各種茶具、杯子。每個杯子都有自己的系列名字：蓮·不染、九如杯、馬到成功杯……

“每種茶具，我自己要用一年以上，沒問題了才生產(chǎn)?！彼f。

手工拋光的杯子，僅拋光費用，一個要一千塊錢。火拋的二十塊。他讓我看區(qū)別——手工拋光的光澤是活的，有層次的，像水面下的光?；饞伒墓馐瞧降?，不靈動，一眼就看到底。

“量產(chǎn)的和定制的，不一樣，”他說，“一眼就能看出來?！?/p>

有一件作品，他雕了十五年。

是一尊九蓮觀音像。

龍生九子系列，做了幾年，還沒做完。

“還在雕，”他說，“不急?！?/p>

底座更講究。黃楊木、紫光檀、大紅酸枝、小葉紫檀，用清工古法雕刻，木漆金彩繪，24K貼金。雕好以后，要放至少一到三年，才能進(jìn)行下一步的工藝設(shè)計。

“木雕的底座，都是請福建老家的國家級非遺大師做的，”他說，“也是非遺。”

• 四

但他最在意的，是兩件留給自己的作品。

一件叫《重生》。

2009年，他第一次來東海，幫師兄做了半年雕刻，師兄給了他兩萬三千塊錢。他拿了一萬八，在大集上買了塊料子，被騙了。

那塊料子什么也雕不出來。他沒扔，雕了一個絲瓜——絲瓜爛了，落到地上，絲瓜籽又發(fā)出新芽來。

“叫《重生》，”他說，“用受騙的那塊料子做的?！?/p>

另一件叫《回首》。2022年做的。佛的臉朝著后面，身子往前走著，衣紋似流水拂過。

雕佛如修心，每一刀都是修行。

光穿過晶體的剎那，仿佛能照見內(nèi)心的塵埃。它不僅是案頭的一件藝術(shù)品，更是一面“菩提鏡”，映照繁華，也守護(hù)初心。

一束佛光照徹案頭，也照亮了他十八年來在水晶雕刻路上的每一步印記。

那佛的回首，像是對過往歲月的凝視，提醒著他無論走多遠(yuǎn)，都不能忘記為何出發(fā)。他說，這件作品是給自己的一份交代，也是對未來的一種期許，希望自己能永遠(yuǎn)保持那份對雕刻的敬畏與熱愛，在時光的打磨中，如同手中的水晶一般，愈發(fā)剔透、純粹。

“往前走著，也得知道來路?！彼f，“回頭看十年，你有沒有達(dá)到自己的要求，不能老看前面?！?/p>

那時候他來趙莊十年了。

• 五

還有一件，是留給他的孩子們的。

是一大塊白水晶，透明的，像冰。他在上面設(shè)計了一只小猴子——因為他屬猴。小猴子從福建來到東海，發(fā)現(xiàn)水晶，雕刻水晶。那是一個過程，一個可視的記錄。

“留余匾，”他說，“中華四大名匾之一?！?/p>

他把《四留銘》刻在水晶底面，三十多克黃金嵌進(jìn)字里。

“留有余，不盡之巧以還造化；留有余，不盡之祿以還朝廷；留有余，不盡之財以還百姓；留有余，不盡之福以還子孫。”

水晶底面還有秦時的吉鳥紋裝飾，紋上鑲了銀。正面做成弧面，從正面看，弧面把底部的字拉大了，放大了。

“我想著，三個孩子，誰做傳承、誰掌家，我就把這個家書給誰，”他說，“白水晶、《四留銘》、雕刻工藝、黃銀鑲工藝——物質(zhì)與精神，四重結(jié)合?！?/p>

這塊家書，他從2019年開始設(shè)計，一面剛完成?！端牧翥憽凡糠?，是和云南的錯金銀非遺大師許家發(fā)一起做的。

• 六

劉凌峰收了不少徒弟。蘇州、云南、貴州等地，都有他的徒弟。

東海本地人韓笑，三十一歲，跟了他三年。問起劉凌峰平日忙啥，韓笑說：“忙。不是出差，就是忙雕刻?！?/p>

在江蘇省東海中等專業(yè)學(xué)校，他有很多學(xué)生。有一組學(xué)生跟他做了四年，參加世界大學(xué)生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大賽，從省三等獎到省二等獎，再到省一等獎，入圍國家級，最終拿到了國金——天花板級別的。

“含金量蠻高的，”他說，“拿了國金之后，小組里一個學(xué)生，直接上了上海交大?！闭f這個的時候，他笑得比說起“定海神針”還開心。

他還出書《玉露華凝》，寫水晶雕刻的理論心得。

“忙，”他說，“每天都忙?！?/p>

定制的水晶雕刻產(chǎn)品太多，他得推掉很多會展。

對于時間，他不得不留余。

他是連云港市教育局特聘教師，在東海中等專業(yè)學(xué)校上課。他的公司是福州大學(xué)、蘇州工藝美術(shù)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安徽工程技術(shù)學(xué)院的校外實訓(xùn)基地。

• 七

趙莊村是水庫移民村，也是水晶村。

村子里很多人搞水晶。但東海本地的人，做水晶雕刻的越來越少了。

“大家都去搞直播了，”劉凌峰說。

他說的“大家”，是年輕人。

但他的廠房里，有年輕人，他的徒弟們。每個月一號和十五號放假休息，別的日子，都“泡”在這里。那些年輕人，學(xué)了三五年，出師了，自己單干去了。

“我那五個徒弟，都單干了。”他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什么舍不得，反倒很自豪。

他留了下來。不單留下來，還把戶口從福建遷了過來。在趙莊，他是自己主動遷移過來的福建人。公司廠房是花一百多萬買的，注冊資金兩百萬，總投資五千多萬。

公司十一個人，兩個是趙莊本村的，一個江西人，剩下的全是福建仙游人。

“一大家子，”他說，“我、我父母、我叔、我老婆、她舅舅、叔叔、嬸嬸，都在。”

他和村里的年輕人趙敬國成了朋友。趙敬國有同學(xué)做海外水晶原石生意，劉凌峰需要原石，他們就在趙莊相識，成了好朋友。和東海本地的水晶雕刻師陳旭輝，也是好朋友。

“這村子氛圍好，”他說，“環(huán)境也好，有河，清靜，沒什么人，不嘈雜?！?/p>

• 八

劉凌峰是全國最年輕的正高級工藝美術(shù)師，江蘇省人民政府頒發(fā)的“江蘇工匠”，國際大學(xué)生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大賽金獎得主。

但這些頭銜，他很少提。他這些年獲獎很多，工作室大門外的墻上，掛滿了泛著金銀光的獎牌。

他更愿意說的，是觀音像的眼睛——雕刻七層。在光下面，無論你在哪個位置，她的眼睛會一直看著你，隨著你走動而轉(zhuǎn)動。

還有人問他：你雕了18年水晶，最深的體會是什么？

他說，水晶這東西，看著是透明的，其實藏著很多東西。比如那尊觀音的眼睛，七層雕刻疊加，才有這一點靈動之光。做人也是這樣，一層一層地打磨，心里那點光才能透出來。

展架上，有一套《玉露華凝》的精品茶具。

蓋碗、公道杯、梅花杯。公道杯里雕的是寶象蓮花。梅花杯里雕的是三兔共耳——來自敦煌的圖案，三只兔子，耳朵連在一起，代表生生不息。

“系列的作品多一些，”他說，“十二生肖、三十三觀音像，都做?！?/p>

還有一套十二生肖，用的是“一窩水晶”——同一個水晶洞里挖出來的，全是綠幽靈。他把這一窩料做成十二個生肖，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個展架上?！耙桓C料子，出一套東西，”他說，“這是緣分?！?/p>

“一窩”這個詞，他念得有點重。

• 九

他有一個計劃。

十年之后，出一本書。書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是所有來過他這里的人，簽名留念，跟一尊名為《回首》的佛合個影?，F(xiàn)在拍了四百多個，目標(biāo)是拍滿一千個。

“十年以后，我再搞一個展覽，”他說，“到時候再邀請你們來看?！?/p>

十年后的事，他現(xiàn)在就開始想了，慢慢做著，他不著急。

• 十

臨走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條河。

河水還是清的，還是靜靜的。柳樹還是垂著枝條，風(fēng)一吹，晃晃悠悠的。

劉凌峰站在河邊，笑著說了一句：“你看，門前這條河多好，村里的環(huán)境多好?！?/p>

我沒說話，笑著與他揮手告別。

有些問題，不用回答。

我知道，一只從福建來的小猴子，到東海水庫移民村，有了稱心如意的“金箍棒”。

從此，凌峰仙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