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正月初五的黎明，太行山深處的臨時機場剛被薄雪覆上銀霜，一架簡易小飛機呼嘯而起，把一份電報送往129師師部：東進縱隊當日午后出發(fā)，目標冀南。電報落地時，陳賡已端著搪瓷缸站在火爐旁，他看完后抬頭笑道：“老陳這趟東進，可不能只帶槍回來了?！币痪湓?，把參謀長卜盛光逗得當場打了個響指。

臨行前的誓師大會熱鬧得很。槍栓聲、鑼鼓聲和戰(zhàn)士的呼號摻在一起，偏偏陳賡拉住卜盛光悄聲交代：“替我盯緊陳再道，見著合適的姑娘別含糊。兩年內要是還單著，你人頭難保?！睂浲嫘?，底下卻聽得一清二楚，戰(zhàn)士們哄堂大笑。陳再道背著手站在隊列前，臉泛紅光，卻一句辯解也沒有，只是把帽檐壓得更低。

別看東進縱隊名字里有個“游擊”，規(guī)模卻不?。核膫€團外加直屬分隊，共一萬三千余人，流動作戰(zhàn)、兵分多路。陳再道身為司令員，行動迅速，性格卻慢熱，感情一事更是諱莫如深。旁人不知道，他心里始終惦著八年前“只同床七日”的結發(fā)妻子熊慧芝。那段苦澀往事讓他對婚事持有一種近乎自罰的冷淡。

冀南地形平坦，村鎮(zhèn)密布，正合游擊戰(zhàn)之需。初春的第一仗發(fā)生在沙河以北。日軍兩個大隊企圖沿津浦鐵路南下增援，陳再道抓住夜色，既封鎖鐵軌，又在河灘布下火力網。兩小時鏖戰(zhàn)，日軍被迫棄車潰退。勝利鼓舞了當地群眾，送來雞蛋、棉鞋，更送來消息：縣里的婦救會正在招人。卜盛光眼睛一亮，心說機會來了。

沒任務的夜晚，他總愛拎著一盞馬燈往婦救會跑。老兵們打趣：“參謀長，這燈油怕是照姑娘的?！辈肥⒐獠粣?，回身丟下一句：“組織需要！”說罷大步流星，他尋找的目標只有一個——給陳司令員物色“賢內助”。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陳再道巡視前線，路過婦救會的小院。門口掛著半新不舊的紅布條，上寫“支前動員”。推門進去，只見一位短發(fā)姑娘正寫標語，粉筆末漫天飛。聽見腳步，她抬頭，眼神清澈。姑娘自報家門：“張雙群，婦救會干事?！倍潭處鬃?，聲線爽朗，不怯生，倒先讓陳再道愣了下神。

從院外偷看的卜盛光憋不住笑，趁機上前搭話：“小張同志，我們陳司令可忙，給他挑個人你看行不行？”一句半真半假，把張雙群說得面頰微紅。她沒立即接茬，卻在心里留下一個問號：堂堂縱隊司令竟是單身？

夜深燈暗，張雙群伏案寫給陳再道一封短短百字信：愿為冀南游擊區(qū)出力，若需內助，共赴艱難。信件折好，經司令部轉交，卻被作戰(zhàn)科嚴格按流程拆封。打開的人尷尬一笑：“誤拆”。屋里眾人心領神會。陳再道拿到信，嘴角微動，他緩緩走到窗前，只說了三個字：“這姑娘好?！?/p>

第二天，張雙群被叫到司令部。電話鈴還響著，陳再道示意她坐。兩人面面相覷，好半天誰都沒開口。電話掛斷后，陳再道清了清嗓：“信收到了。我……同意一起打這場仗，其他的事，等勝利后再補辦?！币痪湓捄啙?，卻擲地有聲。張雙群輕輕點頭，目光堅定。

戀情公開并未耽誤戰(zhàn)事。入夏時節(jié)，東進縱隊在沙河、清河之間連打三場伏擊，炸毀日軍輜重二百余車。戰(zhàn)報傳到師部，陳賡拿著望遠鏡對山下陣地打趣：“看把人家再道折騰得神清氣爽，果然家里有盼頭?！?/p>

1938年11月，新河縣城北側的一座廟宇被臨時布置成禮堂。沒有大紅喜字，也沒有樂隊，只有簡易木牌寫著“戰(zhàn)時集體婚禮”。五對抗日軍人并肩站在油燈下，陳再道與張雙群列于首位。證婚人李克農宣讀：“革命伴侶，生死與共?！闭坡曤s著槍聲遠遠傳來，新娘抬頭望向夜空，也望向身旁這個常年披掛上陣的漢子。

婚禮后三天，部隊即刻南移，陳再道與張雙群各自投入新的任務。行前一個清晨，張雙群塞給他半截煙盒，上面潦草寫著兩行字：“照顧自己，勿忘吃飯?！彼褵熀写нM左胸口袋，轉身上馬，沒再回頭。雪花在風里亂舞，低溫凍不住火線，也凍不住人心里那點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