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夜霧裹著腐臭，像濕冷的裹尸布貼在王唯實(shí)的后頸。他蜷縮在簡易木棺里，聽著春桃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按照計(jì)劃，她會先去江邊聯(lián)系老船夫，再回來接他轉(zhuǎn)移?？蓜傔^一炷香的功夫，遠(yuǎn)處突然傳來鑾駕碾過碎石的聲響，伴隨著宦官特有的尖細(xì)唱喏：“陛下駕到——”

王唯實(shí)的心臟驟然縮緊，指尖死死摳住棺板的裂縫。他瞬間想通了前因后果：龔澄樞為了徹底架空劉鋹，最近一直在散布“李毓是閹神轉(zhuǎn)世”的謠言——說他生帶異相，斷根后能通鬼神，是上天派來輔佐南漢宦官集團(tuán)的“神使”。這謠言一箭雙雕：既能借劉鋹的迷信除掉自己這個“叛逆”，又能神化宦官集團(tuán)的合法性?？伤麤]料到，劉鋹竟癡迷到親自來亂葬崗“祭拜閹神”，想借“神使”的亡靈祈求國運(yùn)。

木棺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厚重的龍靴踩在腐骨上，發(fā)出咯吱作響的瘆人聲響?！氨菹?，這就是染疫而亡的李毓，”龔澄樞諂媚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引導(dǎo)，“老臣已讓太醫(yī)查驗(yàn)，青黑面色、膿血痕跡，皆是時疫重癥之相，絕無虛假。您親自前來祭拜，閹神定會感念圣恩，保佑南漢風(fēng)調(diào)雨順，宦官集團(tuán)永續(xù)昌盛?！?/p>

“永續(xù)昌盛？”劉鋹的聲音裹著酒氣，一腳踹在木棺上，棺板劇烈晃動，王唯實(shí)含在舌下的“吐血袋”（爛蘋果醬+豬血）差點(diǎn)滑落。“朕看他是故意躲著朕！”他的語氣里滿是偏執(zhí)，“朕還沒讓他‘貼心’，沒讓他為南漢效力，他怎么能死？傳朕的旨意，追封他為文淵閣大學(xué)士，賜謚號‘忠隱’，工部即刻打造金絲楠木棺，將他風(fēng)光大葬在閹神祠旁！”他伸手摩挲著腰間的蟋蟀紋玉佩，那是他剛讓工匠打造的“閹神護(hù)身符”，顯然早已被謠言洗腦。

龔澄樞的呼吸頓了頓，顯然沒料到劉鋹會荒唐到這個地步——他本想讓李毓的尸體在亂葬崗爛掉，徹底斷絕后患，如今卻要被追封厚葬?？伤桓疫`逆，只能躬身應(yīng)承：“陛下圣明！只是時疫尸體恐有穢氣，若沖撞了陛下……”

“穢氣？朕有閹神庇佑，何懼穢氣！”劉鋹不耐煩地打斷他，肥厚的手掌已經(jīng)按在了木棺的破布上。王唯實(shí)知道，此刻退無可退，只能將計(jì)就計(jì)，借著這“閹神轉(zhuǎn)世”的謠言，演一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戲。

他悄悄調(diào)整呼吸，將“吐血袋”含穩(wěn)，指尖握緊那枚劉鋹之前“賞賜”的“陰司總監(jiān)”玉印——印紐是縮小版的閹割刀，印面刻著“通幽斷欲”四字，本是劉鋹用來羞辱官員的玩物，此刻卻成了最關(guān)鍵的道具。他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逼出渾身的寒意，再將鍋底灰涂滿的臉微微扭曲，做出猙獰卻僵硬的神態(tài)。

破布被猛地掀開，油燈的光刺得王唯實(shí)瞇起眼。劉鋹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湊到近前，眼角的麥粒腫還在流膿，鼻尖幾乎要碰到他“青黑”的臉頰，濃重的酒氣混著龍涎香，熏得他幾欲作嘔?！袄钬拱±钬?，”劉鋹的聲音帶著惋惜，卻藏著一絲詭異的興奮，“你若早點(diǎn)聽話凈身，何至于落得這般下場？朕追封你為大學(xué)士，讓你死后也能享盡榮華，閹神定會滿意……”

話音未落，王唯實(shí)突然猛地睜開眼！他的眼球因刻意瞪大而布滿血絲，配合著青黑的面色，透著一股非人的陰森。不等劉鋹反應(yīng)，他猛地側(cè)頭，一口暗紅黏稠的“膿血”狠狠噴在劉鋹的明黃龍袍上——爛蘋果醬的黏膩質(zhì)感掛在龍紋上，豬血的暗紅順著衣料往下淌，看著竟比真血更令人作嘔。

“?。　眲惐粐樀脺喩硪欢哙?，肥碩的身軀往后一仰，正好撞在龔澄樞身上。

王唯實(shí)趁機(jī)撐起上半身，將那枚閹割刀印紐的玉印舉到眼前，手臂故意微微顫抖，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操控。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沙啞低沉，刻意壓著喉嚨，帶著幾分空谷回音般的詭異：“陛下……臣……臣乃閹神座下掌印童子轉(zhuǎn)世，奉神諭降臨南漢，本欲輔佐陛下，卻遭奸人所害，斷了凡塵念想！”

他的目光掃過劉鋹，又緩緩落在龔澄樞身上，眼神冰冷如霜：“你等……可知罪？”

劉鋹的嘴唇哆嗦著，手指死死指著玉印，聲音發(fā)顫：“這……這印……真是閹神所賜？”他盯著印紐上的閹割刀，又看了看印面上的“通幽斷欲”四字，與凈身局的規(guī)矩隱隱呼應(yīng)，心中的迷信瞬間被點(diǎn)燃。

龔澄樞扶著劉鋹，臉色鐵青，剛想開口辯解，卻被王唯實(shí)搶先。王唯實(sh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聲，就有一縷“膿血”從嘴角溢出，身體也跟著抽搐，仿佛隨時會斷氣，卻又在瀕死邊緣保持著詭異的清醒：“陛下沉迷蟋蟀，荒廢朝政；權(quán)臣結(jié)黨營私，濫施凈身之刑；南漢百姓流離失所，怨氣沖霄……閻君已將你二人名字列入‘亡國名錄’，若不是朕念及今日祭拜之誠，冒死回陽傳信，南漢不出三月，必遭天譴！”

他故意停頓，目光死死鎖住劉鋹，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這枚玉印，便是神諭憑證！印紐為‘?dāng)嘤丁?，象征閹神?zhí)掌南漢官途；印面‘通幽斷欲’，意為唯有斷絕私欲、尊崇閹神，方能延續(xù)國祚！你若不信，可摸一摸印面——神諭之力，自會讓你感知！”

劉鋹被說得魂不守舍，竟真的伸手想去摸玉印。龔澄樞急忙拉住他，低聲道：“陛下，此乃妖言惑眾！李毓定是裝死逃脫，故意編造謊言！”

“妖言？”王唯實(shí)冷笑一聲，突然將玉印往前一送，印面的朱砂蹭在劉鋹的手指上，“陛下且看！這朱砂乃是閹神祠的‘神砂’，沾之能驅(qū)邪避禍！你再看臣的面色——時疫之相，實(shí)則是神體歸位前的‘蛻凡之征’！”他故意轉(zhuǎn)動脖頸，讓頸側(cè)“潰爛”的鍋底灰紋路更清晰，“若不是龔相爺散布謠言，暴露臣的神使身份，臣本可暗中輔佐陛下，如今卻只能以魂魄之姿相見！”

這話恰好戳中了劉鋹的軟肋——他既怕“亡國”，又渴望借閹神之力鞏固統(tǒng)治。再想到最近南漢的糧荒、宋軍的逼近，以及龔澄樞日益膨脹的權(quán)力，他瞬間將所有恐懼都?xì)w咎于“觸怒了閹神”。他猛地甩開龔澄樞的手，撲通一聲跪倒在木棺前，對著王唯實(shí)連連磕頭：“閹神使者恕罪！朕……朕一時糊涂，沉迷享樂，求使者在閹神面前美言幾句，饒過南漢！饒過朕！”

王唯實(shí)心中暗松一口氣，知道戲已演成。但他不敢松懈，繼續(xù)維持著僵硬的神態(tài)，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神性的疏離：“陛下知錯能改，尚有一線生機(jī)。即刻傳旨：停了凈身之制，釋放民間被擄女子；拆除蟋蟀殿，改建閹神祠，日日供奉；將龔澄樞暫禁府中，反省結(jié)黨之罪……”

“好好好！朕都答應(yīng)！朕全都答應(yīng)！”劉鋹連連點(diǎn)頭，額頭磕得滿是泥土，“使者放心，朕今夜就傳旨，明日便動工建祠！求使者莫要再降罪于南漢！”

龔澄樞臉色煞白，想辯解卻被劉鋹狠狠瞪了一眼：“你閉嘴！若不是你散布謠言，觸怒閹神使者，南漢怎會有此劫難？還不快給使者磕頭謝罪！”

龔澄樞看著跪倒在地的皇帝，又看著木棺里“神氣相逼”的王唯實(shí)，知道此刻反駁只會引火燒身。他咬牙躬身，卻遲遲不肯磕頭——一個科舉出身、自宮奪權(quán)的權(quán)臣，怎肯向一個“階下囚”低頭？

王唯實(shí)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劇烈抽搐了一下，嘴角的“膿血”淌得更多，聲音也弱了下去：“朕……神體歸位時限已到……陛下若照做，閹神自會庇佑……若有違背……亡國之禍……即刻降臨……”他緩緩閉上眼睛，身體重新躺回木棺，雙手松開，玉印落在棺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仿佛真的魂歸神界。

“使者！使者！”劉鋹慌忙上前想扶，卻被龔澄樞死死拉住。

“陛下，使者神體歸位，不可驚擾！”龔澄樞壓低聲音，眼神陰鷙，“我們先回宮傳旨，再派人守著這里，待明日神祠建好，再迎使者入祠供奉?！彼?，此刻必須先穩(wěn)住劉鋹，至于李毓，等風(fēng)頭過后，有的是辦法收拾。

劉鋹被勸得連連點(diǎn)頭，依依不舍地看了木棺一眼，才在宦官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往鑾駕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回頭叮囑：“派人好生守著！不準(zhǔn)任何人靠近！若損壞了使者的神體，朕誅他九族！”

等鑾駕的聲響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龔澄樞盯著木棺，眼神里滿是狠厲。他朝身后的親信宦官使了個眼色：“守在這里，寸步不離！天亮后我親自來處理，絕不能讓他跑了！”說完，才匆匆追著劉鋹而去。

木棺里的王唯實(shí)，直到聽見遠(yuǎn)處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剛才的表演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嘴角的“膿血”黏得難受。他摸了摸那枚玉印，忍不住苦笑——這場由權(quán)臣精心策劃的迷信騙局，最終竟成了他逃離地獄的鑰匙。

沒過多久，春桃?guī)е洗蚯那拿嘶貋怼！跋壬?，您沒事吧？剛才聽說陛下來了，我差點(diǎn)嚇?biāo)?！”春桃扶著他爬出木棺，眼里滿是擔(dān)憂。

“沒事，”王唯實(shí)擦掉臉上的鍋底灰，將玉印塞進(jìn)懷里，“多虧了龔澄樞的謠言和這枚玉印，才騙過了劉鋹。我們快走吧，龔澄樞的人還守在外面，再晚就來不及了。”

老船夫早已準(zhǔn)備好了小船，三人借著夜色，悄悄摸向江邊。上船時，王唯實(shí)回頭望了一眼亂葬崗——那口簡易木棺還躺在原地，而不遠(yuǎn)處的陰影里，幾個宦官正死死盯著，像一群等待獵物的餓狼。

小船駛離岸邊時，王唯實(shí)將玉印扔進(jìn)了江里。朱砂印文在月光下泛著最后一點(diǎn)紅光，很快就被江水吞沒。他知道，這枚玉印見證了南漢的荒誕，承載了太多人的苦難，讓它沉入江底，或許是最好的結(jié)局。

“先生，我們接下來去哪里？”春桃望著遠(yuǎn)處大宋邊境的方向，眼里滿是憧憬。

“去大宋，”王唯實(shí)的眼神堅(jiān)定，“去找到李繼隆將軍，把南漢的真相告訴他，把龔澄樞的陰謀、劉鋹的荒唐、凈身局的血腥，全都公之于眾。我們要讓這場荒誕的統(tǒng)治，徹底終結(jié)。”

老船夫點(diǎn)了點(diǎn)頭，用力搖動船槳。小船在江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水痕，像一條通往希望的路，在夜色里延伸向遠(yuǎn)方。而亂葬崗上，龔澄樞派來的宦官還在盯著那口空棺，他們不知道，自己要抓的人，早已借著帝王的迷信、權(quán)臣的陰謀，逃向了自由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