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爾濱繁華的百年老街中央大街，老舊的“同尚筆莊”仿佛封存住了一段時光。

72歲的于同尚，是家族第五代制筆傳人，也是黑龍江最后一位自產自銷的手工毛筆匠人。四十平方米的小店，他的世界，由源自清道光年間的127道古老工序、500多種毛筆、以及無數(shù)根細如毫發(fā)的狼尾毛構成。一邊，是盧禹舜、洪鐵軍等書畫大家的私人定制，是蕭紅故居定制的如椽巨筆；另一邊，是女兒鏡頭下的“沉浸式”制筆視頻日更，是小紅書、抖音上天南海北年輕粉絲的好奇與奔赴。

給盧禹舜定制的筆

于同尚守在小店，見證了傳統(tǒng)文化在中國的浮浮沉沉。傳統(tǒng)與流量，堅守與破圈，也在這方寸之間悄然融合——他守著祖輩的“不急”，應對著時代的“萬變”?！笆厮嚒辈辉诤甏蟮臄⑹拢诿刻毂幻醢?、能精準感知每一根毫毛溫度的指尖里。

了不得：
老手藝“破圈”，很多“不用毛筆的”粉絲為他跑來哈爾濱

推開“同尚筆莊”的門，穿過狹窄的過廊，仿佛跌入一個由毛筆構成的“時光叢林”。目光所及，墻上、柜上、桌上，成千上萬支毛筆懸垂林立，從細若游絲、可畫發(fā)鬢的小楷，到需雙手托住、腕口粗的如椽巨筆……層層疊疊，擠滿了這間四十平方米小店的每一個角落?？諝庵校又环N獨特的氣味——是陳年竹木的清香，混合著動物毫毛的氣息。這里，是哈爾濱中央大街1號，距百年老街的繁華與喧囂，僅一步之遙。

這份時光的靜謐，如今正在被一種“新的熱情”叩響。流量，從女兒于曉飛運營的抖音、小紅書賬號，汩汩涌入這間老店。女兒的日更鏡頭，默默凝視著父親那雙布滿繭痕卻異常靈活的手——梳毛如撫琴，齊毫若列陣，扎筆頭似結心……沒有激昂的音樂，更無需解說，只有工具與毛發(fā)摩擦發(fā)出的“沙沙”細響，如“時光耳語”，讓抖音、小紅書等短視頻平臺的無數(shù)網(wǎng)友，通過這種“沉浸式”視頻，窺見了一種充滿治愈的專注。

當“爾濱”的文旅熱潮裹挾著天南地北的游客漫過中央大街時，這間“哈爾濱手工匠人”的小店，成了許多攻略里“有溫度的一站”。他們中，甚至很多人根本就不使用毛筆，也特意為了視頻里的哈爾濱老匠人，專程跑來哈爾濱，為了親手摸一摸這份穿越百年的手工觸感，買下一支筆——毛筆，奇妙地脫離了純粹的書寫功能，成為一份可觸摸的、帶有掌心溫度的“城市禮物”，一份代表著百年城市手藝精神的具象紀念。

但“破圈”的根基，深扎于專業(yè)的土壤。在于同尚的“訂單”里，書法家洪鐵軍的單子“有難度、有挑戰(zhàn)”。為了確保洪鐵軍碑帖結合的獨特側鋒，于同尚反復試驗，甚至創(chuàng)新性地在筆根加入野豬鬃，返工多次，才成就了令洪鐵軍滿意的“特制兵器”。中國國家畫院原院長盧禹舜的專用筆，于筆鋒流轉間勾勒出萬千山水意象，同樣，幾十年來只來自于同尚的“獨門秘制”。

最近一筆大單，是一支為呼蘭蕭紅故居紀念館特制的“巨筆”。長約一米五，前前后后做了一個多月，“挺累，有點兒緩不過來”。平日里，于同尚帶著包括女兒、女婿在內一家四五口人，每天坐在小店，一邊賣筆，一邊埋頭制筆。小店的常規(guī)訂單，固定銷往海內外，除了特殊定制，還包括哈爾濱老年大學的“老新手”學員和哈爾濱各小學書法課孩子們手中“好使且不貴”的入門款……

訂單的穩(wěn)定，除了有口皆碑的技藝，還有同尚筆莊“一支筆修到不能修了為止”的“終身售后”。從為宮廷制筆的先祖，到為文學故鄉(xiāng)制筆的今人，一支筆所能承載的意義，早已超越了書畫的疆界。

72歲的毛筆匠人，就這樣坐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交匯點上。店鋪是老的，工具是老的，手藝是老的。盡管與時代“對話”的方式變了，但不變的是，手中那每一道毛、每一根線、每一截桿，從未有過半分馬虎。時代的浪潮洶涌拍岸，他心無雜念，一心一意。

“按你們年輕人話講，叫‘用戶思維’?！彼Σ[瞇對記者說，“我保證經我手的每一支筆，盡可量讓我的買家都滿意?！?/p>

急不得：
傳承，127道工序里的光陰哲學

“一道不能少，一道也急不得?！?/p>

這句話像一枚楔子，釘入于氏家族170年的制筆史，也釘入這間小店日復一日的晨昏。

1848年，清道光二十八年，先祖于庭英因愛書法而制筆，曾將作品送入宮闈。技藝如血脈，綿延五代。傳到于同尚手上，已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從山東被聘至呼蘭筆刷廠“救火”，只因“廣交會的訂單，技術不到位”。后來，廠子式微，他在呼蘭拉起“五星筆莊”的招牌。再后來，遷至哈爾濱中央大街，也換上自己的名字——“同尚筆莊”。

名字更迭，如老樹蛻皮，內里那圈關乎手藝的年輪，愈加深厚清晰——這便是業(yè)內皆知的純手工毛筆127道傳統(tǒng)工序。選料、配料、梳毛、齊毫、墊筆、圓筆、修筆……每一步，都是與毫毛的耐心對話。

在于同尚的概念里，時間是另一種計量單位?！岸畨K錢一支”，即使入門筆，也保證是純手工，但“實在不能再快了”。手工毛筆，跟機器制作的毛筆，“完全沒有可比性”，但產能注定受限，甚至有些“奢侈”——從每天早八點半到晚上六七點鐘，全家四五口人，在這既是店鋪又是作坊的方寸之地，形成了一條微型的家庭流水線：沒有機器的轟鳴，只有指尖的捻動；沒有計件的催促，只有對“尖、齊、圓、健”四德的反復揣摩。然而，再快的效率，一個人平均一天也只能做出30多支。這是手工與工業(yè)量產之間必然的“殘酷真相”。但于同尚堅持：效率，必須向“品質”低頭。

為了在這“急不得”的框架里尋求一絲從容，全國的手工匠人們，也開發(fā)了許多自制工具。在同尚筆莊的視頻賬號里，關于于同尚自制工具的視頻一直是“流量擔當”。粉絲們點贊老于的智慧，但工具歸根結底是手的延伸——毛筆技法的核心判斷與分寸，全在于同尚那雙積累了半個世紀經驗的手上。

店里的燈光并不明亮，于同尚始終戴著老花鏡。但更多時候，是閉上眼，用指尖的觸覺去“閱讀”每一縷毫毛。

這種“急不得”的修行，身體記得。常年弓背伏案，頸椎與腰椎的疼痛成了“職業(yè)病”。不久前，于同尚酸麻了很多年的腰，突然直不起來，在家躺了十幾天。身體稍一松緩，他又慢慢挪回那張堆滿毛料的工作臺前。

在這個追求倍速的時代，于同尚“很慢”。令人動容的對比在于，如此繁復心血凝結的普通毛筆，通常只售二三十元。品質好一些的，百十來塊錢，有外地買家告訴他，這在當?shù)乜梢再u到兩三百塊。也有相熟的買家好心勸于同尚，“這么整，賺錢太慢”。

如今，在全國，如他這般“死守全套古法”的，屈指可數(shù)：“沈陽一家、北京一家、山東一家……一只手就能數(shù)過來，其余都是半機械化?！?/p>

舍不得：
是技藝，是“這輩子”，更是生活本身

因為同尚筆莊，于同尚被包括紫光閣在內的全國多家具有影響力的媒體關注報道過。總有記者問他“支撐下去的堅守是否因為‘使命感’”，他總是連忙擺擺手。“啥使命感呢……就沒想這些，沒想過……其實就是一種習慣?！?/p>

他記得小時候，就是“在毛絮紛飛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所謂“家族傳承”，無非是“從小就看家里人做這玩意兒”。他坦言，這些年做著做著，“老祖宗傳下來的技術，一輩子就干這玩意，干了就舍不得扔，白瞎了”……

這份“舍不得”，成為像是“肌肉記憶”的生活日常。更重要的是，因為這一行，他“喜歡跟這些文人打交道”。在他看來，以書畫為生的人，骨子里有執(zhí)念，也“有挑剔”。但每當這些名人大家把他請到家里喝茶，并用他的筆寫出力透紙背的作品時，于同尚都會孩子般笑起來：“特高興，也特別驕傲?！?/p>

將衣缽盡數(shù)傳給二女兒，仍是于同尚作為家族傳承人需要勇氣的決定。如今，女兒和女婿已是他的左膀右臂，并掌管著將小小一間老店連接世界的網(wǎng)絡窗口。在女兒眼中，父親有些內向，不愛說話，但并不固執(zhí)。盡管不懂網(wǎng)絡，但從不排斥女兒拍視頻?！耙婚_始拍他，也有點兒別扭，但很快他就顧不上了，我爸一做起活兒，就特別專注，就很忘我?！?/p>

年紀大了，于同尚因為身體原因，這幾年婉拒了不少來自全國各地媒體的采訪邀約。唯獨2025年哈爾濱亞冬會，接到作為市級非遺守藝人代表的邀約，要向世界展示中國傳統(tǒng)文化時，于同尚毫不猶豫，站上了亞冬會的非遺展臺。面對外國友人好奇的目光，他現(xiàn)場演示，將一撮散毛，慢慢梳理成一支筆的雛形……“能親眼看到代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毛筆手工制作的全過程，他們都特別興奮，我也很驕傲?！?/p>

日頭漸落，陽光斜灑進來，照亮老店里空氣中飛舞的、金色的毛絮，也照亮于同尚平靜而滿足的側臉。于同尚當初買下這間店鋪，如今憑黃金地段租出去，每月租金不菲。

但于同尚從未打算過這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記者，自己這輩子“也沒啥別的愛好”。72歲老匠人的每一天，都實實在在被“做筆”這件事填滿?！拔矣泻芏嗬现黝櫍麄兛偢艺f：你可得好好活著啊，要不然我們沒好筆使了……”

中央大街夜幕降臨，萬千燈火中，“同尚筆莊”那盞不算明亮的燈，始終如期亮起，穩(wěn)穩(wěn)照亮于同尚案前那一方天地。光暈之下，時光仿佛被梳理得異常緩慢而清晰。一切都在變化，而有些東西，就像這窗內的光，和光里那雙不停歇的手，注定要在這條百年老街上，安靜、固執(zhí)地亮下去。

來源：哈爾濱新聞網(wǎng)

記者：王坤 文/攝/視頻

編輯：劉奕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