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夜霧比想象中更濃，腐臭里混著野狗的嗚咽，像無數(shù)冤魂在暗處啜泣。王唯實剛爬出木棺，腳下就踩中一截發(fā)軟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半只腐爛的手臂，指骨上還掛著破爛的衣袖。他強(qiáng)壓著胃里的翻涌，拽住剛跑過來的春桃，將她往棺后陰影里按：“別出聲！龔澄樞的人還沒走！”

春桃的臉本就被鍋底灰涂得青黑，此刻嚇得更是毫無血色。她死死攥著王唯實的衣角，指甲幾乎嵌進(jìn)他的皮肉里，剛想開口說話，遠(yuǎn)處突然傳來野狗的狂吠——三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圍著一具新尸撕咬，獠牙扯破腐肉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其中一只黑狗似乎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綠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木棺方向，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

“別動?！蓖跷▽崏旱吐曇簦従弻⑹置蜓g——那里藏著春桃?guī)淼募舻?，是他們唯一的武器?？梢肮凡⑽纯拷?，只是對著空氣狂吠幾聲，又轉(zhuǎn)頭撲向尸體。王唯實松了口氣，才發(fā)現(xiàn)春桃的身體還在發(fā)抖，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野狗撕咬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先生，我……我以前聽人說，亂葬崗的野狗會吃人……”

“別怕，它們現(xiàn)在有食物，不會輕易來招惹我們。”王唯實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掃向遠(yuǎn)處的陰影——那里隱約有燈籠的光在晃動，是龔澄樞留下的巡查密探。按照計劃，老船夫會在亂葬崗東側(cè)的水道邊接應(yīng)，可從木棺到水道，要穿過整整一片尸骸堆，中途不僅有野狗，還有來回巡查的密探，每一步都是生死考驗。

他看了看天色，云層遮住了月亮，夜色更濃了?！艾F(xiàn)在走，趁著天黑。”王唯實拉起春桃，從木棺下拖出提前藏好的破麻袋——里面裝著用來掩蓋氣味的腐草，是春桃白天偷偷準(zhǔn)備的。他將麻袋遞給春桃：“把這個披在身上，能擋住點腐臭味，也能讓密探誤以為我們是尸骸堆里的雜物?！?/p>

春桃接過麻袋，手指碰到袋里的腐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還是咬著牙披在身上。兩人躬著身子，踩著尸骸堆往東側(cè)挪動。腳下的尸體有的已經(jīng)腐爛成泥，有的卻還僵硬，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既要避開尖銳的骨茬，又要防止踩出聲響。

剛走沒幾步，春桃突然腳下一滑，身體往前踉蹌，手不小心按在一具半腐的尸體上。尸體的胸腔早已空了，她的手直接陷進(jìn)腐肉里，黏膩的液體沾了滿手?！鞍?！”她嚇得失聲尖叫，聲音在夜里格外突兀。

“閉嘴！”王唯實急忙捂住她的嘴，將她往旁邊的尸骸堆里拽。幾乎是同時，遠(yuǎn)處燈籠的光突然朝這邊照來，伴隨著密探的呵斥：“誰在那邊？出來！”

春桃的身體抖得更厲害，眼淚混著臉上的鍋底灰往下淌。王唯實看著越來越近的燈籠光，腦子飛速轉(zhuǎn)動——現(xiàn)在跑肯定會被發(fā)現(xiàn)，只能冒險藏起來。他目光掃過旁邊的一具新尸，那是個剛被扔進(jìn)亂葬崗的囚犯，尸體還沒完全僵硬，身上蓋著薄薄一層土。

“快！躺進(jìn)去！”王唯實壓低聲音，用力將春桃按在新尸旁邊的土坑里，又將那具新尸往她身邊挪了挪，用尸體擋住她的身體，再蓋上一層腐草和泥土，只露出她的鼻子呼吸?！皠e出聲，不管聽到什么都別動！”

他剛藏好春桃，兩個提著燈籠的密探就走了過來。燈籠的光掃過尸骸堆，照亮了王唯實腳邊的半截頭骨。“剛才是不是有聲音？”一個密探皺著眉，用長矛撥弄著旁邊的尸體，矛尖劃過骨茬，發(fā)出咯吱的聲響。

“哪有什么聲音？肯定是野狗在叫?！绷硪粋€密探打了個哈欠，眼神里滿是不耐煩，“龔相爺也是，讓我們在這鬼地方守著，一個死了的人，還能跑了不成？”他的目光掃過王唯實藏身的方向，王唯實趕緊屏住呼吸，將身體往尸骸堆里縮了縮，后背緊緊貼著一具腐爛的尸體，腐臭的氣息鉆進(jìn)鼻腔，幾乎讓他窒息。

“也是，一個染疫的尸體，就算活過來，也跑不遠(yuǎn)。”第一個密探收起長矛，“走了走了，再巡查一圈就回去，這地方待久了，渾身都不舒服?！?/p>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燈籠的光也消失在夜色里。王唯實這才松了口氣，趕緊將春桃從土坑里拉出來。春桃剛爬出來，就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嘔，雙手用力擦拭著剛才沾到腐肉的地方，眼淚止不住地流：“先生，我……我剛才差點嚇?biāo)懒耍乙詾樗麄儠l(fā)現(xiàn)我……”

“沒事了，已經(jīng)安全了?！蓖跷▽嵾f過水壺，“喝點水，壓壓驚。我們得趕緊走，他們還會回來巡查?！?/p>

春桃接過水壺，喝了幾口，情緒才漸漸穩(wěn)定下來。她抹掉眼淚，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先生，我沒事了，我們繼續(xù)走吧，不能讓老船夫等太久。”

兩人繼續(xù)往東走，這次春桃明顯謹(jǐn)慎了很多，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再也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途中又遇到幾只野狗，王唯實用剪刀敲擊骨頭，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野狗被嚇得后退幾步，不敢再靠近。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終于看到了水道邊的蘆葦叢。老船夫正坐在小船上，手里拿著一盞煤油燈，燈芯的光在夜色里微弱卻溫暖。“先生，春桃姑娘，這邊！”老船夫壓低聲音，朝他們招了招手。

兩人趕緊跑過去，跳進(jìn)小船。老船夫立刻收起跳板，拿起船槳，輕輕將船劃入蘆葦叢深處，避開岸邊的視線。小船在水道里緩緩行駛，遠(yuǎn)離了亂葬崗的腐臭和危險。

春桃坐在船尾，望著遠(yuǎn)處亂葬崗的方向，眼神里還有些后怕。“先生，剛才真是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被他們抓住了?！?/p>

“我們是一起逃出來的，本該互相照應(yīng)。”王唯實看著她，“剛才你雖然害怕，但還是忍住了沒動，已經(jīng)很勇敢了。”

老船夫笑了笑：“春桃姑娘也是個膽大的，換成別人，在亂葬崗里早就嚇癱了。你們能平安過來，就是萬幸。”

小船駛出蘆葦叢，進(jìn)入寬闊的江面。月光透過云層，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王唯實望著遠(yuǎn)處大宋邊境的方向，心里卻沒有絲毫放松——他知道，這只是逃亡的開始，龔澄樞不會善罷甘休，南漢的苦難也還沒有結(jié)束。但只要他們活著，就有希望，就有機(jī)會將南漢的真相公之于眾，終結(jié)這場荒誕的統(tǒng)治。

春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聲說：“先生，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危險，我都會跟著你，幫你一起把南漢的真相說出去，讓那些受苦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p>

王唯實點了點頭，眼神堅定：“會的，一定會的。我們一定會成功的?！?/p>

小船在江面上繼續(xù)行駛，朝著大宋的方向，朝著希望的方向，緩緩前行。夜色里，只有船槳劃水的聲響，和三人心中不滅的信念，在寂靜的江面上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