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尼西亞西加里曼丹，有一座大學以他命名，有一座墓園每年都會迎來祭拜的人群。

他建立的國家，比美國共和制還早一年，存續(xù)了107年，版圖超過14萬平方公里。

他叫羅芳伯，一個考了多次連鄉(xiāng)試都沒過的廣東書生。

——《壹》——

1772年，廣東梅縣石扇堡，一個34歲的男人做了一個決定，不考了，走，羅芳伯不是第一個下南洋的人，但他是那批人里面最不像會成事的一個。

他沒有錢，沒有背景，帶著一百多個同鄉(xiāng)。

從虎門出海，目的地是婆羅洲，那時候的婆羅洲是什么地方？土匪橫行，海盜出沒，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周邊虎視眈眈，當?shù)靥K丹割據(jù)林立。

華人在那里屬于被壓迫的最底層。

連和馬來人通婚的權利都沒有，還要繳納重稅，乾隆皇帝后來把這些下南洋的人叫做"天朝棄民"，羅芳伯剛到坤甸，以教書為生。

他帶著一肚子的經史子集。

在一個語言不通、局勢混亂的異鄉(xiāng)當先生，換任何一個人，大概就這么混下去了，但羅芳伯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當?shù)氐慕鸬V沒有人好好開采。

他開始組織華人挖金，成立了一個叫"蘭芳公司"的組織。

名字聽起來像商行，但實際功能要復雜得多，既是礦業(yè)公司，也是同鄉(xiāng)互助會，還承擔了地方治安的部分職能。

婆羅洲那時候大小華人幫派林立，互相火拼、吞并。

蘭芳公司靠著羅芳伯的威望和嘉應州客家人的抱團，逐步吃掉了周邊的大港、三條溝等勢力，這個過程并不溫和。

史料記載有過幾次大規(guī)模械斗，打到"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虎頭燕頷，龍肫虬髯，長耳方口。

性格上，"喜怒不形于色，量寬宏，諸子百家無所不曉"，他是那種天生讓人愿意跟著走的人。

——《貳》——

1777年，羅芳伯做了一件當時的中國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建國，地點是東萬律，今天印度尼西亞坤甸附近的一個地方，這一年被定為"蘭芳元年"。

國家元首稱"大唐總長"，也叫"大唐客長"。

意思是華人在海外做客的首領，在中國歷史上，只有脫離王朝的割據(jù)政權才會自定紀年，羅芳伯此舉，已經是事實上的建國。

但這個國家的運作方式，完全不像清朝。

大統(tǒng)制（相當于總統(tǒng)）由選舉產生，終生任職，但不能世襲，前任去世前推薦的繼承人，也必須經過委員會投票認可。

國之大事，須眾議而行，大統(tǒng)制不可獨斷。

地方分省、州、縣三級，各級官員全部由當?shù)孛癖娺x舉產生，沒有世襲，沒有任命，國家沒有常備軍，平時全民務農采礦。

戰(zhàn)時統(tǒng)一征召，蘭芳的軍服仿照清朝綠營制式。

這既是管理規(guī)范，也是一種對外威懾，：普通農民見到大唐總長，不用三跪九叩，簡單行禮即可，在酒館里遇到總長，照樣可以找他攀談。

羅芳伯本人在任期間，幾乎隨時接見平民，有事來找，他就聽。

那時候的歐洲，法國大革命還沒開始，美國《獨立宣言》剛發(fā)表一年，蘭芳的選舉制度，早于美國聯(lián)邦正式運作至少11年。

鼎盛時期，蘭芳的版圖達到約14萬平方公里。

人口約400萬，船隊往返于婆羅洲與廣州之間，沿途海盜基本不敢招惹，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掛著大清旗號的船。

這就涉及到羅芳伯最精明也最無奈的一步棋。

他建國之初，就立刻向清朝稱藩，不是以"蘭芳大統(tǒng)制共和國"的名義，而是用"蘭芳公司"，因為一個沒有君主的政體。

清朝根本沒有冊封的理由。

更何況乾隆骨子里把這批海外華人視為化外棄民，所以羅芳伯向清朝遞的名片，始終是"公司"，而不是"國家"。

乾隆最終同意通商，但拒絕賜予藩屬地位。

羅芳伯拿著這個模糊的通商關系，對外宣稱已受清朝承認，荷蘭人將信將疑，畢竟當時的大清還是龐然大物，惹不起就算了。

于是蘭芳在夾縫里獲得了幾十年的發(fā)展空間。

這個策略極其務實，但也埋下了致命的隱患，蘭芳的安全，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隨時可能戳破的謊言上。

——《叁》——

1795年，羅芳伯在坤甸病逝，享年58歲，臨終前他交代：無論誰接任，歸順大清的心不能變，這句話聽起來像遺訓，其實是一種清醒的戰(zhàn)略判斷。

他知道蘭芳的體量不足以單獨抗衡荷蘭人。

清朝這塊招牌，哪怕是虛的，也必須繼續(xù)用，此后的大統(tǒng)制共傳了十余任，全部由選舉產生，沒有一任是靠血緣上位的。

這在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上，都是極為罕見的政權傳承方式。

期間也出現(xiàn)過失誤，第七任大統(tǒng)制古六伯因為在與坤甸蘇丹的沖突中落敗，被眾人強行逼退，退位后回到清朝本土。

這說明這套機制不是擺設，是真的有人在執(zhí)行。

但19世紀之后，局勢對蘭芳越來越不利，清朝接連在外交上遭遇失利，對南洋事務的影響力急劇萎縮，荷蘭人的眼睛越來越亮。

1884年，中法戰(zhàn)爭爆發(fā)，荷蘭人判斷清朝已經自顧不暇，南洋這塊沒人管了。

同年，荷蘭軍隊對蘭芳發(fā)動進攻，蘭芳沒有海軍，武器遠落后于荷蘭正規(guī)軍，大清那邊沒有任何回應，第十八任大統(tǒng)制劉阿生最終宣布投降，蘭芳名存實亡。

荷蘭人沒有立刻公開宣布占領。

他們仍然顧忌清朝的臉面，扶持了一個傀儡維持面子上的架構，直到1912年，清朝覆滅，荷蘭人才正式宣告吞并這片土地。

將其劃入荷屬東印度的西加里曼丹省。

一個存續(xù)了107年的政權，就這樣在一紙公告里終結了，殘存的華人向蘇門答臘撤退，再輾轉遷往馬來半島定居。

成為此后馬來西亞、新加坡華人社群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歷史意義不遜于華盛頓建立美利堅合眾國。

這段評價發(fā)表于蘭芳建國16年后，彼時美國才剛剛開始運轉其聯(lián)邦體系，一個英國報紙把一個南洋華人政權與美國并列。

這在當時是什么分量，不難想象。

——《肆》——

今天的印度尼西亞西加里曼丹省，就是當年蘭芳的核心版圖，這里依然是印尼經濟較為發(fā)達的地區(qū)之一，華人在當?shù)丶s500萬人口中占據(jù)相當比例。

其中山口洋市的華人比例接近70%。

以客家人和潮汕人后裔為主，街上可以聽到客家話，市場里的交易有時直接用華語談，廟里供的神牌，許多還保留著從廣東帶來的香火傳統(tǒng)。

在東萬律，有一座大學叫"蘭芳大學"。

用的就是羅芳伯的國號，坤甸有紀念羅芳伯的紀念廳和墓園，每年農歷二月初九，也就是他的誕辰日，當?shù)厝A人會來謁墓祭拜，香火不斷。

在印尼西加里曼丹東萬律的荒草間。

有一座占地幾十平方米的華人古墓，墓碑上刻著羅公芳柏之墓， 墓前兩座石華表，已經斑駁，但還站著，這是清代遺物。

立于他死后不久，幾百年來從沒有被徹底遺忘過。

荷蘭人滅掉蘭芳之后，大批華人被迫向西遷入英屬馬來，其中一支遷徙到了馬來半島，落地生根，其后裔延續(xù)至今。

從梁啟超的《中國殖民八大偉人傳》。

學者羅香林1961年出版《西婆羅洲羅芳伯等所建共和國考》。

是后世史學家和荷蘭學者的定名，不是羅芳伯本人使用的。

他對外始終自稱"蘭芳公司"，既是為了不刺激清朝，也是為了在荷蘭人面前維持一種模糊的合法性，這個政權的性質，到今天學術界仍有爭議。

有人認為它是真正意義上的共和國，有人認為它更接近一個高度自治的華人公司型社區(qū)。

但無論怎么定性，這是一群被母國拋棄的人，在異鄉(xiāng)的叢林里，用選票選出領袖，用民議決定國事，沒有稱王，沒有世襲，卻活了107年。

澎湃新聞·《蘭芳公司：華人群體在南洋建國的偉大嘗試》（2021年10月）

騰訊新聞·《蘭芳共和國：華人史上第一個海外共和國》（循跡曉講，2023年1月）

廣東省客家商會官網·《羅芳伯傳》相關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