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延安王家坪的簡易機場剛收工，黃土黏在靴底拔不開。陳賡把工兵鏟往地上一丟，大喊腰疼。陳錫聯(lián)見怪不怪，抬手把獨輪車推到跟前：“上來吧，大哥，省得又嚷半天?！标愘s坐穩(wěn)，笑得賊兮兮：“給你說件正經(jīng)事，改天我把一個漂亮妹妹介紹給你?！蹦悄暌股璋?，陳錫聯(lián)只當耳旁風，推著車慢悠悠下坡，全沒當回事。

五年后，1948年7月，王璇梅從華東南下工作團請假回滬探親，剛踏出南京路，迎面撞見在上?；I辦接管事宜的陳賡。她喊了聲“陳大哥”，對方卻沒寒暄，抬手就把行李奪過來：“跟我走，武漢?！币痪湓挷蝗蒉q解?；疖嚿?，王璇梅才知道，所謂急事，是給她找對象——對象正是當年推獨輪車的陳錫聯(lián)。

時間再向前撥回二十五年。1923年長沙，夜校教室里燈火如豆。那時的陳賡只是個教員，王璇梅的二姐王根英是學員。女孩眉眼清亮，輕輕問一句“老師，標點怎么用？”便讓他心里發(fā)燙。兵荒馬亂，不適合示愛，感情就被壓了下去。

1927年4月，中共五大在武漢召開，陳賡從莫斯科返國負責警衛(wèi)。重逢王根英，他再也按捺不住，寫了張紙條塞過去：“我想和你并肩戰(zhàn)斗，也想和你共度余生?！蓖醺⒄χ鴾蕚浒l(fā)言，掃一眼就把紙條貼到會場墻壁，示意“別鬧”。消息傳開，周恩來打趣：“追姑娘也得講戰(zhàn)術?！痹谥芏鱽?、鄧穎超調(diào)停下，兩人才算結(jié)成革命伴侶。

1939年3月8日，晉察冀邊區(qū)反“掃蕩”中，王根英因?qū)ふ椅募鄯荡蹇?，遭日軍槍擊，年僅34歲犧牲。噩耗傳來，陳賡在窯洞里握著軍帽發(fā)抖，好半天，只說一句：“我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完?！睆哪翘炱?，他把照顧王家親屬當成分內(nèi)事。

王家最小的姑娘王璇梅，比二姐小十五歲。她記得姐夫常寄來布票、藥品，也常寫信督促她讀書?？箲?zhàn)勝利后，她考入復旦附中，又參加地下交通聯(lián)絡。1948年隨工作團南下途中順道回滬探親，才有了與陳賡在南京路的偶遇。

8月初，兩人抵達武漢。陳錫聯(lián)正主持后勤交接，汗珠順著軍裝領口往下淌。陳賡把王璇梅推到面前：“看，人來了?！标愬a聯(lián)愣了下，目光停在姑娘眉眼，久未言語。尷尬空隙里，陳賡背手走開，嘴里嘟囔：“我的事辦完了。”

三人隨后被留下吃工作團的簡便晚飯。飯桌上，王璇梅輕聲問：“戎馬倥傯，您不嫌麻煩？”陳錫聯(lián)放下筷子，只答一句：“打了這么多年仗，是時候有個家?！焙喍虆s擲地有聲。陳賡在旁邊抬眉，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算是鼓勵。

相識不到兩月，二人向組織遞交了結(jié)婚申請。那年10月，中南軍區(qū)招待所里，十幾張條桌一拼，上鋪紅布。沒有鞭炮，沒有首飾，只有幾盆野菊擺在窗臺。陳賡給新郎披上大紅花，清了清嗓子：“我們打過仗、挖過機場，現(xiàn)在成了連襟，革命加倍有勁！”底下哄笑，氣氛熱烈。

婚后，陳錫聯(lián)南征北戰(zhàn)，王璇梅隨軍醫(yī)療隊奔波，夫妻聚少離多。1950年進軍西南，陳錫聯(lián)指揮第十八軍挺進渝黔，王璇梅在后方協(xié)助轉(zhuǎn)運傷員。有人問她怕不怕吃苦，她擺手：“比起二姐，我這算什么?！?/p>

說來有趣，陳賡與陳錫聯(lián)性情差得很。陳賡出身湘軍世家，天生喜歡開玩笑，見誰都能嘮上兩句，“湘江水辣，嗓門難收”是同僚給他的評價。陳錫聯(lián)則是河南固始農(nóng)家子，沉默寡言，一板一眼，被戰(zhàn)友戲稱“木頭長”也不惱。正因如此，一個鬧，一個穩(wěn)，才把兄弟情誼磨得牢不可破。

1935年長征途中，兩人不在同一縱隊，卻在臘子口前線偶遇。陳賡遞給陳錫聯(lián)一截干牛肉：“小弟，嚼兩口頂餓?！标愬a聯(lián)回敬半壺雪水，兩人一句“多保重”，轉(zhuǎn)身便各奔火線。彼時哪想得到，日后還能做親家。

1959年國慶十周年閱兵，時任北京軍區(qū)司令員的陳錫聯(lián)騎白馬受閱。觀禮臺上，陳賡握拳擊掌，沖王璇梅低聲道：“當年我眼光沒錯吧？”王璇梅輕輕點頭，目光卻追著那匹白馬，不言一詞。

1974年3月，陳賡病逝。追悼會上，陳錫聯(lián)久跪不起，滿頭銀絲幾乎貼到靈柩。有人試圖攙他起來，被他揮手擋開。事后他說：“大哥把最好的都給了我?！贝嗽挸隹?，眾人默然。

至今，談及雙陳，人們總忘不了那個延安傍晚的獨輪車：一聲玩笑，埋下姻緣；一番倔強，見證兄弟情深。歷史走到今天，硝煙散盡，那車印早被風沙抹平，可當年踏下的印跡，仍在記憶里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