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茶座間：成都莎舞廳里，不跳舞的男人們

4月11日，成都的午后透著幾分溫潤的燥熱，春陽穿過老城區(qū)的梧桐枝葉，落在青羊、金牛、錦江各區(qū)的街巷里。街邊的茶館人聲鼎沸，而藏在樓宇間的莎舞廳，也陸續(xù)掀開了熱鬧的序幕。手機里剛彈出最新的舞訊，密密麻麻列著各區(qū)場子：青羊區(qū)伴生緣、龍鑫婭、星海壹號，清一色標著10/20的價位；金牛區(qū)天涯、爵爾頓、情濃，早場場子早早開了門；錦江區(qū)歡聚、星星，成華區(qū)新戀曲、楓亞之夜，雙流區(qū)藍洋薈晚場開場，溫江區(qū)夢時光、世紀紅也悉數(shù)在列，末尾還附著熱線，一句“找莎舞大哥舞迅不迷路，花小錢玩的爽”，道盡了這片小天地里的生存法則。

唐國強、張振宇、蔡勇、陳大力、劉旺財，五個相識多年的老伙計，踩著午后的點，結(jié)伴進了金牛區(qū)一家人氣頗旺的老牌莎舞廳。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淡淡茶香、煙草味、各式香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昏暗曖昧的燈光籠罩著整個大廳，老舊音響里流淌出舒緩的慢三旋律，節(jié)奏慢悠悠的，裹著舞池里搖曳的身影，成了獨屬于成都莎舞廳的氛圍感。

舞池里人頭攢動，男女相擁著隨音樂緩步挪動，三分鐘一曲的節(jié)奏，明碼標價，成了這里心照不宣的規(guī)矩。可唐國強五人，卻沒往舞池邊湊，反倒徑直找了角落最偏的卡座，喊服務(wù)員上了一壺便宜的花茶，五個大男人擠在一起坐下，茶杯往桌上一放，就安安穩(wěn)穩(wěn)坐定，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全場，絲毫沒有起身跳舞的意思。

在這片人人都忙著跳舞消遣的地方，他們這伙只坐著喝茶、絕不踏足舞池的人，顯得格外扎眼。旁人或許不解，花了門票錢進來，不跳舞只干坐著，圖什么？只有他們自己心里清楚，不跳舞的理由，藏著各自的生活窘迫、心事與執(zhí)念，而這一切，都在幾杯熱茶、幾句閑聊里，慢慢說了出來。

“還是咱哥幾個實在，進來就喝茶嘮嗑，半步舞池不沾，不像那些人，進去跳一曲就幾十塊，眼都不眨。”劉旺財率先開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卻不自覺飄向不遠處站著的美女們，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也藏著幾分無奈。他是幾人里日子過得最緊巴的，在工地打零工，掙的都是辛苦錢，一家老小的開銷全壓在肩上，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這話一出，幾人都跟著笑了笑，目光也順著劉旺財?shù)囊暰€，看向舞廳里形形色色的女子。這里的女人，為了能多留住客人、多賺些辛苦錢，個個都打扮得精致亮眼，和大街上匆匆而過、素面朝天的模樣截然不同，成了舞廳里最鮮活的風(fēng)景。

靠近舞池入口處，站著幾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姑娘，是舞廳里最惹眼的一群。她們妝容精致，底妝服帖，唇色明艷，眼妝恰到好處，襯得眉眼格外靈動。穿著更是精心打理，有的身著修身蕾絲連衣裙，裙擺堪堪過膝，露出纖細的小腿；有的穿著短款上衣搭配高腰半身裙，腰肢纖細，身姿窈窕；還有的穿著簡約的吊帶裙，外搭一件薄紗開衫，透著幾分嬌俏與性感。頭發(fā)或是燙成慵懶的大波浪，或是扎成高馬尾，青春洋溢，站在燈光下，眉眼彎彎，時不時朝著卡座方向淺笑，一舉一動都透著刻意打扮過的精致，看著就讓人心生愉悅。

再往卡座中間看，是幾位三十多歲的成熟女子，少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溫婉風(fēng)韻。她們妝容淡雅得體，沒有濃妝艷抹的浮夸，反倒透著知性大方，衣著多是質(zhì)感不錯的長裙、旗袍，剪裁合身，勾勒出成熟的身段，頭發(fā)盤起或是隨意披散，舉手投足間滿是從容。她們大多是舞廳里的老人，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眼神沉穩(wěn)，不會刻意討好，只是安靜站著，偶爾和相熟的客人點頭示意，那份歷經(jīng)歲月的韻味，別有一番美感。

還有幾位年過四十的大姐，衣著素雅，妝容清淡，幾乎看不出刻意修飾的痕跡，穿著舒適的長褲、襯衫，干凈利落。她們沒有年輕姑娘的明艷，也沒有成熟女子的風(fēng)韻，卻透著一股和善，大多是為了生計來這里討生活，待人溫和，說話輕聲細語，不少老客人都愿意和她們閑聊幾句。

“旺財說的是大實話，不是不想跳，是真沒錢跳?！睆堈裼罱舆^話頭，嘆了口氣，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壁，眼神里滿是無奈，“咱們都是普通老百姓，打工掙錢，養(yǎng)家糊口都緊巴巴的。這舞廳看著只是喝茶門票錢，可真要跳舞，一曲10塊20塊，跳幾曲就沒了，還要請舞伴喝水、買小吃，零零總總都是開銷。兜里那點錢，要留著養(yǎng)家，哪敢隨便造？只能坐在這里，喝口便宜茶，看看熱鬧罷了?！?/p>

陳大力也跟著點頭，他是廠里的普通工人，每月工資固定，除去房貸、生活費，所剩無幾，面子薄，又不好意思兜里沒錢還硬著頭皮請人跳舞，索性徹底不往舞池湊，“我是真沒那個閑錢，也拉不下那個臉。兜里不寬裕，就安安分分坐著，看看美女、聽聽音樂，也挺好。要是真站起來請舞伴，跳完拿不出錢，或是摳摳搜搜，反倒丟人，還不如安安靜靜待著。”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道出了最現(xiàn)實的原因：沒錢，是他們不跳舞的首要理由。成都莎舞廳的消費，對他們這些工薪階層、打工人來說，并不算低。門票是固定開銷，一壺花茶也要幾十塊，若是跳舞，一曲10元、20元，看似不多，可架不住次數(shù)多，再加上偶爾的額外開銷，一天下來，抵得上他們小半天的工錢。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的擔(dān)子壓在肩頭，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哪里舍得把錢花在跳舞消遣上？只能坐在茶座上，干看著舞池里的熱鬧，守著一壺?zé)岵?，打發(fā)時光。

“其實不跳舞，也不全是因為沒錢。”唐國強慢悠悠開口，他是幾人里年紀稍長的，眼神里透著幾分滄桑，目光望向舞池上方的音響，語氣平緩了許多，“我進來，就是單純愛聽這里的音樂。你們聽，這旋律多舒服，慢的舒緩，快的激昂，往這一坐，什么煩心事都不想，就沉浸在音樂里，比在家看電視舒坦多了。”

他說著，閉上眼，靜靜聽著耳邊流淌的舞曲，臉上露出幾分放松的神情?！霸蹅兤綍r上班，累得要死，煩心事一堆，在家也靜不下心。來這里，不用說話，不用應(yīng)酬，就聽著音樂，整個人都放松了，就像在音樂里獨自待著，啥也不想，就圖這份清凈和愉悅。對我來說，這比跳舞有意思多了，錢花得也值?！?/p>

唐國強的話，說到了幾人心坎里。蔡勇也附和道：“國強說得對，我也是愛聽這里的音樂。有時候坐著坐著，就跟著旋律輕輕晃，腦子里空空的，一天的疲憊都沒了。這年頭，找個能安安靜靜放松的地方不容易，這里不用花錢跳舞，花點茶水錢，就能聽一下午歌，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消遣。”

他們不追逐舞池的熱鬧，也不貪戀短暫的相伴，只是把這里當(dāng)成了專屬的音樂放松地。在舒緩或激昂的旋律里，拋開工作的疲憊、生活的瑣碎，讓身心徹底放空，在音樂的海洋里獨自遨游，這份獨屬于自己的愜意，遠比跳舞更讓他們滿足。

聊著聊著，氣氛漸漸沉靜下來，張振宇望著舞池里相擁起舞的男女，眼神忽然變得悠遠，語氣里滿是感慨：“其實啊，我坐著看他們跳舞，還有個緣由，就是懷念以前的日子。這舞廳，可是我們年輕時最熱鬧的地方，當(dāng)年咱們也年輕過，也在這里跳過舞，有過激情，有過浪漫，那都是回不去的青春啊?！?/p>

一句話，勾起了幾人的回憶，蔡勇、陳大力、劉旺財也紛紛沉默，目光變得柔和，都陷入了對往昔的思念。

“可不是嘛，”唐國強接過話，聲音里帶著幾分唏噓，“年輕的時候，咱們也敢闖敢拼，兜里沒多少錢，也敢鼓起勇氣請心儀的姑娘跳舞，那時候的舞廳，是我們的青春舞臺?，F(xiàn)在年紀大了，膽子小了，面子薄了，反倒不敢請人跳舞了，就只能坐著，看別人跳，想著當(dāng)年的自己，想著那些美好的日子，心里既懷念，又酸澀?！?/p>

陳大力也紅了眼眶，輕聲說：“我現(xiàn)在坐在這里，看著舞池里的年輕人，就像看到了當(dāng)年的自己。那時候多勇敢，多熱血，對未來充滿期待，可如今，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連請人跳舞的勇氣都沒了?？粗矍暗膱鼍?，往昔的回憶一下子就涌上來，青春沒了，就只能靠這點回憶過日子了?！?/p>

他們這一代人，舞廳承載著太多青春的記憶。年少時的激情與浪漫，懵懂的心動，肆意的歡笑，都藏在這片燈影里。如今歲月流逝，青春不再，生活的重擔(dān)讓他們變得拘謹、好面子，再也沒有當(dāng)年的勇氣踏入舞池，只能坐在角落，看著別人起舞，在回憶里重溫逝去的美好，懷念那個勇敢、鮮活的自己。這份對青春的執(zhí)念，也是他們不跳舞、只靜坐的重要緣由。

而說起愛看美女，幾人都毫不避諱，眼神再次變得明亮，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的女子，臉上露出幾分輕松的笑意。

“說實話，咱們幾個進來，還有個大樂趣，就是看美女?！眲⑼斝χf，語氣直白又坦誠，“平時在大街上，人來人往，大家都忙著趕路，穿得隨便，也很少有精心打扮的姑娘看?？傻搅诉@舞廳就不一樣了，這些姑娘為了多掙點錢，個個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妝容精致，穿著好看，長的也標致，看著就養(yǎng)眼?！?/p>

張振宇連連點頭，指著不遠處一位身著碎花連衣裙的姑娘，笑著說：“你看那個姑娘，多水靈，妝容精致，穿著也好看，比大街上看著順眼多了。咱們不跳舞，不花錢，就安安靜靜看著，心里就特別舒服，一天的煩心事都能少一半。這也不犯法，就是單純欣賞，圖個心情好?！?/p>

蔡勇也笑著補充：“是啊，咱們都是普通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在這里，不用花錢，就能看到各式各樣的美女，年輕的、成熟的，各有各的美，看著這些鮮活的面孔，就覺得生活還有點盼頭。不像在外面，整日對著工作、家務(wù)，枯燥得很，來這里看看美女，聊聊天，心里舒坦。”

他們的目光，始終溫和又克制，沒有絲毫冒犯，只是單純的欣賞。在他們眼里，舞廳里的女子，精心打扮后的模樣，是疲憊生活里的一抹亮色，不用花費一分錢，就能收獲視覺上的愉悅，讓沉悶的心情變得舒暢，這也是他們愿意花茶水錢，來這里靜坐的一大樂趣。

五個人圍坐在小小的茶座上，一壺?zé)岵枥m(xù)了又續(xù)，從沒錢的窘迫，說到聽音樂的放松，再聊到青春的回憶，最后談及愛看美女的小樂趣，句句都是真心話，沒有絲毫掩飾。舞廳里的音樂依舊在流淌，舞池里的人依舊在起舞，各色美女在燈光下?lián)u曳身姿，熱鬧是他們的，而唐國強五人的安靜，也自成一方小世界。

他們看著身邊不斷走過的女子，有嬌俏的少女笑著邀請客人跳舞，有成熟的女子溫婉地陪著客人閑聊，有大姐安靜地站在角落等候，每一種模樣，都在曖昧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年輕姑娘的明艷動人，成熟女子的溫婉風(fēng)韻，中年大姐的和善樸實，交織成舞廳里最真實的風(fēng)景，也成了這五個男人靜坐時，最直觀的慰藉。

“其實咱們這樣也挺好，不花錢，不丟人，圖個自己開心?！标惔罅Χ似鸩璞?，和幾人碰了一下，笑著說，“沒錢就不跳舞，聽聽音樂，看看美女，懷念懷念過去，比啥都強?！?/p>

“就是，”劉旺財附和道，“咱們都是過日子的人，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這里不用攀比消費，不用勉強自己，想坐多久坐多久，自在?！?/p>

暮色漸漸降臨，舞廳里的燈光更顯曖昧，音樂依舊循環(huán)往復(fù)，舞池里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可唐國強五人，依舊坐在角落的茶座上，沒有起身，沒有離開。茶水涼了，就讓服務(wù)員續(xù)上熱水，話題聊完了，就靜靜看著舞池的熱鬧，看著各色美女來來往往，心里平靜又滿足。

他們是成都莎舞廳里最普通的一群人，沒有高額的收入，沒有肆意消遣的資本，有的只是生活的瑣碎與平凡。不跳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愿，藏著成年人的無奈、克制與小執(zhí)念。沒錢時的窘迫，愛音樂的放松，念青春的感慨，賞美女的愉悅，每一個理由，都真實又接地氣，道盡了底層普通人的生活常態(tài)。

手機里的舞訊還停留在屏幕上，各區(qū)場子的名字依舊醒目，可對他們來說，哪里的場子都一樣，不過是找個角落，一壺?zé)岵瑁蝗豪嫌?，看燈影綽約，聽旋律悠揚，憶往昔歲月，賞眼前美景，不用花錢跳舞，也能收獲屬于自己的快樂。

直到夜色漸深，幾人才起身離開，走出舞廳，晚風(fēng)拂面，城市的霓虹亮起，和舞廳里的曖昧燈光截然不同?？蓜偛旁诓枳系拈e聊，那些關(guān)于生活、青春、喜好的心里話，還有滿眼的美女倩影、悠揚的音樂，都成了這個午后，最平淡也最真實的回憶。

他們知道，往后有空，依舊會結(jié)伴而來，依舊會找個角落坐下，不跳舞，只喝茶、聽音樂、看美女、憶青春。在成都這片小小的莎舞天地里，做一群安靜的旁觀者，守著自己的小快樂，度過平凡又愜意的時光。而這片燈影茶座間的故事，也和無數(shù)成都莎舞廳的日常一樣，藏著人間煙火，藏著普通人的悲歡與知足，日復(fù)一日，靜靜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