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窮漢怕的是六月天，寡婦愁的是臘月冬"?？?989年那個臘月，雙河河灘上有個女人，偏偏把最難熬的活兒扛在了自己肩上。

那年我家西墻裂了道能塞筷子的縫，我爹催我去雙河新開的窯廠問價。翻過一道崗子，沿河溝走到盡頭，就瞧見那座孤零零的土窯，頂上冒著淡青色煙。

喊人沒人應，繞到窯后面，一個女人正往火口里填柴。藍布棉襖洗得發(fā)白，手背上全是灰，額角貼著幾縷被汗打濕的碎發(fā)?？疵嫦嗖坏饺畾q，嗓門倒干脆，一張嘴就是"買磚？"

磚確實好。七分一塊，比鎮(zhèn)上便宜一分半，掂在手里壓手，彈一下聲音清亮。我正打算裝五百塊，旁邊棚子里突然傳出小孩哭聲。她擱下筆進去抱出個三四歲的男孩，一手摟娃一手記賬，那場面讓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拽了一下。

裝磚時她非要搭手，踮著腳往拖斗上遞，兩塊近十斤，動作卻麻利得很。我留意到柴垛小得可憐，劈好的木頭壘了半人高，旁邊一堆樹樁子沒人動。三十五塊錢交完，我忍不住說了句柴不夠燒。她只回了句"明天讓人送"，明顯是不想多談。

過完年正月再去，大清早霧都沒散，窯是冷的，她一個人掄斧子劈樁子，右手虎口纏著發(fā)黑的膠布，每劈三四下就得喘口氣。我沒忍住，把斧子奪過來，二十分鐘全劈利索。她沒說謝，端來半缸子熱茶，上面飄著幾片碎葉子。

就這么來來回回幾趟，拼湊出她的來路：姓周，叫蘭芝，渠縣嫁過來的，男人孩子一歲時跑去南方打工，后來捎回封信說"不過了"。她養(yǎng)過雞碰上雞瘟，種過西瓜趕上澇災，最后把全部積蓄砸在這座窯上，從頭摸索燒磚的手藝。公婆覺得是她沒本事拴住男人，娘家爹娘老弱，弟又在外頭。那間石棉瓦搭的小屋里，全部家當就是一張木板床、一個煤球爐、兩袋面粉、一壇咸菜，和一個鐵皮餅干盒子。

三月中她搬磚坯崴了腳，腳踝烏青發(fā)亮。我背她去鎮(zhèn)上衛(wèi)生所，老周說韌帶拉傷得歇半個月。她臉拉得老長——半個月不燒窯，客戶全跑光。我主動攬下添柴看火的活，每天天不亮跑一趟，收工再跑一趟，被燙出水泡她還說"學東西得交學費"。那半個月里，她坐在棚子里納鞋底，斷斷續(xù)續(xù)講這些年的事，語氣平得像在念別人的流水賬。

小磊那孩子黏上了我，攥只螞蚱跑過來喊叔，她遠遠看著嘴角彎了一下——那是我頭一回見她笑。

腳好了那天，她數出四十五塊錢，說運費加工錢一分不少。我沒接，她往前邁一步攔住我，說了句讓我腦袋嗡嗡響的話："你是不是也一個人？"

不是問有沒有對象，是問心里有沒有著落。

我逃回去想了三天，去找跑了一輩子運輸的馬師傅。他擰著扳手頭都沒抬："別人怎么看要緊嗎？你要想好了就別磨蹭，讓人家等著才叫缺德。"

第四天清早我換了件體面夾克，揣著攢的不到八十塊錢去鎮(zhèn)上，買了米、紅糖、餅干，又咬牙花三塊二買了條藍底白花的圍巾。到窯場卸完東西，圍巾擱在她記賬本旁邊，牛皮紙包著。她拆開看了好一會兒，攥緊了才抬頭。

我說不嫌她帶孩子，小磊當親兒子養(yǎng)，我爹娘是老實人不會給她氣受，這窯咱倆一起撐。她眼眶紅了，只說了一句："你回去跟爹媽商量，他們同意你就來。"

我爹聽完沒多話，只說"讓我見見"。到了窯場，老爺子繞著窯轉了一圈看了磚看了柴垛看了小屋，最后坐下來，小磊端著搪瓷缸子跑過來說"爺爺喝水"。沒人教過他。我爹接杯子的時候手抖了，站起來說了句"閨女，他要是對你不好，你來找我"。

周蘭芝用圍裙角按了一下眼睛，扭頭對我說了句記了一輩子的話："以后這個窯，就是咱倆的家了。"

沒辦酒沒擺席，兩碗餃子就算成了。村里風言風語我全當耳旁風。她做坯我燒窯，產量翻了一倍，秋天攢夠錢買了輛二手手扶拖拉機。年底辦下個體執(zhí)照貼在墻上，她給窯起了個名字——雙河磚窯，沒花哨，就是個地名。

那年冬天的夜晚，窯口火光通亮，她端來碗荷包蛋蔥花面，吃了兩口看著滿天星星說："以前半夜添柴，外頭黑漆漆的，總覺得日子沒頭。現在好了。"

一碗面湯喝到底還是燙的，窯里的火噼啪響著，一明一暗像呼吸。日子哪有什么轟轟烈烈，不過是兩個沒著落的人，把泥巴燒成磚，再用磚一塊一塊壘出個家來。這世上最深的感情，從來不是說出來的，是蹲在窯口被燙出水泡時，旁邊有個人遞過來半缸子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