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條河

1993年的夏天，雨水多得邪門。

我們鎮(zhèn)子?xùn)|邊那條白河，往年這個時候水也就齊腰深，清亮亮的，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和竄來竄去的小魚。那年不行。上游的山洪下來，河水漲到漫過了洗衣的石板，把河邊那排老柳樹的樹根都泡進(jìn)了水里。水也不清了，渾黃渾黃的，卷著枯枝爛葉和不知道從哪兒沖來的碎木板，打著旋往下游涌。

水流撞在橋墩上，發(fā)出悶悶的響聲，像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翻騰。

那陣子鎮(zhèn)上的人都不讓孩子去河邊。我媽每天出門前都要拎著我耳朵叮囑三遍：不許去白河，不許去白河，不許去白河。我嘴上應(yīng)著，心里沒當(dāng)回事。二十三歲的人了，剛從部隊(duì)轉(zhuǎn)業(yè)回來，在鎮(zhèn)上的農(nóng)機(jī)站當(dāng)技術(shù)員，我媽還拿我當(dāng)小孩子管。

農(nóng)機(jī)站的工作不忙。夏天農(nóng)閑，拖拉機(jī)、抽水機(jī)都歇著，壞的也少。我每天到站里轉(zhuǎn)一圈，給老站長泡壺茶，翻兩頁報紙，一天就過去了。下午三點(diǎn)多我就溜回家，經(jīng)過白河的時候，總要在橋上站一會兒。

水面上有燕子低飛，翅膀差點(diǎn)貼著水面。夕陽照在渾黃的河面上，把水染成暗金色。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八。

我記得很清楚，因?yàn)槟翘戽?zhèn)上的供銷社盤點(diǎn)，我媽在供銷社當(dāng)會計(jì)，一大早就走了，說晚上才能回來。沒人管我，我下午在農(nóng)機(jī)站待了一個鐘頭就溜了，騎著我那輛二八大杠往白河方向去。

橋上已經(jīng)有人在看水了。

鎮(zhèn)上的老少爺們站了一排，趴在橋欄桿上往下看。河水比昨天又漲了一截，離橋面不到兩尺。水流更急了，漩渦一個接一個，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就散開，又在別處冒出來。有人扔了根樹枝下去，眨眼就被卷走了，翻了兩翻就看不見了。

“這水，掉下去就沒救了?！?/p>

說話的是鎮(zhèn)上賣豬肉的屠戶顧大膀。他光著膀子，肚子上堆著三層肉，一巴掌拍在橋欄桿上，欄桿跟著抖了抖。

“顧大膀你別烏鴉嘴?！?/p>

“我說的是實(shí)話。這水，龍王來了都得磕頭?！?/p>

我站在橋頭沒往前湊。在部隊(duì)待了四年，養(yǎng)成了習(xí)慣，到人多的地方先找退路。橋面窄，并排站不了幾個人，真要出什么事，跑都跑不開。

我靠在橋頭的柳樹底下，點(diǎn)了根煙。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叫聲。

不是喊“救命”的那種叫。是更短、更尖的一聲，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被什么東西截?cái)嗔?。然后是一個女人變了調(diào)的嗓音——

“小九——”

我抬起頭。橋中央的人群已經(jīng)亂了。顧大膀趴在欄桿上，半個身子探出去，屁股撅得老高。旁邊的人拽著他褲腰帶，怕他掉下去。所有人都往橋下看，手指著同一個方向。

我扔了煙跑過去。

河面上，離橋大概十幾米的地方，有個東西在浮沉。

不是東西，是人。

一個穿紅衣服的人。紅色在水里一沉一浮，被渾黃的水流推著往下游漂。兩只手在水面上撲騰，撲騰兩下就沉下去了，再撲騰上來的時候，手舉得比剛才更低。

我在部隊(duì)學(xué)過游泳。不是游泳池里那種，是野水，穿著衣服背著裝備游。老班長說，溺水的人不能從正面救，會被一把抱住往下拖，兩個人一起沉。要從背后靠近，夾住脖子往后拖。

這些話在腦子里閃了一下。

我已經(jīng)翻過橋欄桿跳下去了。

入水的一瞬間，渾黃的河水灌進(jìn)耳朵里，世界一下子安靜了。水比看上去的更急，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拽著我的腳往下游扯。我憋著氣浮上來，找準(zhǔn)那個紅色的方向，拼命劃水。

紅衣服離我越來越近。

我看見了她的臉。

很年輕的一張臉，白得跟河水不是一個世界的。頭發(fā)像水草一樣散開，漂在水面上。眼睛睜著，里面全是恐懼，瞳孔放大，黑得看不見底。她的手還在撲騰，但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了，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向這個世界招手。

我繞到她背后，胳膊從她腋下穿過去，夾住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冰得嚇人，像抱著一塊從深水井里撈上來的石頭。我仰面朝天，用反蛙泳的姿勢往岸邊拖。

水流一直把我們往下游推。我拼盡全力往斜里游，離岸邊還有五六米的時候，左腿突然抽筋了。小腿肚子縮成一團(tuán)，疼得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我咬著牙沒松手。

腳踩到河底淤泥的那一刻，我的腿已經(jīng)使不上勁了。岸上有人伸了根竹竿下來，我一把攥住，被人連拖帶拽拉上了岸。

我趴在河灘上，泥和水混在一起從嘴角流下來。左腿還在抽筋，小腿肚子的肌肉硬得像塊石頭。我翻過身，看見旁邊躺著那個紅衣服的女孩。

她側(cè)著臉，嘴唇發(fā)紫，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讓開！”

我推開圍過來的人，把她身子放平，頭偏向一側(cè)。手指伸進(jìn)她嘴里，摳出一團(tuán)水草和泥沙。然后雙手交疊按在她胸口上，一下，兩下，三下——

她的身體很輕，胸口的肋骨硌著我的掌心。按到第七八下的時候，她的喉嚨里發(fā)出咕嚕一聲，一股渾水從嘴角涌出來。然后是咳嗽，劇烈的咳嗽，整個人弓起來，水從鼻子和嘴里一起往外噴。

我扶著她側(cè)過身，讓她把水吐干凈。她的手攥著我的袖子，攥得死緊，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手指很細(xì)，指甲剪得短短的，上面還沾著河底的泥沙。

她咳了很久?？鹊阶詈笞兂闪烁蓢I，什么都吐不出來了，只剩下身體的抽搐。我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額頭抵著我的脖子，皮膚冰涼，濕透的頭發(fā)貼在我臉上，有一股河水的泥腥味。

這時候我才看清她的臉。

大概十八九歲，眉毛很淡，睫毛很長，上面掛著水珠。臉頰上沾著泥，被水沖得一道一道的。嘴唇還是紫的，微微張著，能看見里面潔白的牙齒。

她忽然睜開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我還沒看清她眼睛是什么顏色，她又閉上了。攥著我袖子的手也松開了，垂下去，軟塌塌地搭在河灘的碎石上。

“小九！小九！”

一個女人的哭聲從人群外面擠進(jìn)來。我抬頭，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踉踉蹌蹌跑過來，鞋都跑掉了一只。她撲到女孩身上，把女孩從我懷里搶過去，抱在懷里嚎啕大哭。

我被人拉起來。左腿還疼著，站不直，只能半彎著腰。有人拍我肩膀，有人說“好樣的”，有人遞過來一根煙。我接過來叼在嘴上，手抖得劃不著火柴。

顧大膀幫我把火點(diǎn)上，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命大。那水，我都以為你上不來了?！?/p>

我沒說話。河風(fēng)吹過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我打了個哆嗦。牙磕在煙嘴上，把煙嘴咬出了一道牙印。

夕陽照在河面上，還是暗金色的。剛才差點(diǎn)吞掉兩個人的河，現(xiàn)在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第二章：石家

鎮(zhèn)上的人很快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拼湊齊了。

落水的女孩叫石槿，十八歲。她家不在鎮(zhèn)上，在河對岸往山里走三里地的石家坳。她爹叫石滿倉，石家坳的生產(chǎn)隊(duì)長，種了二十畝地，養(yǎng)了十幾頭豬，是那一片數(shù)得著的富戶。

那天石槿是跟她娘來鎮(zhèn)上趕集的。她娘在供銷社扯布，她一個人溜達(dá)到了橋上。橋欄桿上蹲著一只野貓，她伸手去摸，貓跑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腳下的橋板有一塊是松的，整個人就栽了下去。

我救她的那條河段，老輩人叫它“閻王灘”。河底有暗流，水面上看不出來，底下能吸著人往下拽。三十年前淹死過一個放牛的老漢，二十年前淹死過一個下河摸魚的后生。石槿是閻王灘頭一個活著上來的人。

這些事都是后來別人告訴我的。

當(dāng)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媽已經(jīng)知道了。她沒罵我，給我燒了一大鍋熱水，煮了姜湯，又翻出我爸當(dāng)年的軍大衣裹在我身上。她忙前忙后，一句話沒說，嘴唇抿得緊緊的。直到我洗完澡出來，她坐在桌邊，忽然說了一句。

“你跟你爹一個德性?！?/p>

我爹是七六年走的。抗洪，跳下去救人，人救上來了，他沒上來。那年我六歲。

我媽再沒多說什么。她往我碗里夾了塊紅燒肉，肥的，亮晶晶的，在燈光下顫著。

第二天上午，石家的人來了。

我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車，鏈條掉了，兩手全是黑油。院門被推開，進(jìn)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但肩寬背厚，像一堵矮墻。臉被太陽曬成醬紅色，顴骨上兩團(tuán)深色的曬斑。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扣子只扣到第三顆，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

他身后跟著昨天在河灘上哭的那個婦女，眼睛還腫著。再往后，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后生，瘦高個，臉型跟落水那女孩很像，應(yīng)該是她弟弟。

我站起來，手上的油沒地方擦，就在褲子上蹭了蹭。

“石叔。”

我已經(jīng)猜到了。

石滿倉站在院子當(dāng)中，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像秤砣一樣，沉甸甸的。從我的臉看到肩膀，從肩膀看到手，從手看到腳。看完之后他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我接過來。他劃著火柴，用手?jǐn)n著，湊到我面前。我低頭點(diǎn)煙，感覺到他粗糲的拇指蹭過我的下巴。

“昨天的事，我石滿倉記你一輩子。”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沉，像河底暗流撞在石頭上。

“我石家就小九一個閨女。她要沒了，她娘也活不成?！?/p>

他身后那個婦女又哭起來了，拿手絹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趕緊說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石滿倉擺了擺手，不讓我說下去。他抽了口煙，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被院墻邊的風(fēng)吹散了。他把煙灰彈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我。

“你叫什么？”

“江渡?！?/p>

“多大？”

“二十三。”

“干什么的？”

“農(nóng)機(jī)站技術(shù)員，剛轉(zhuǎn)業(yè)回來?！?/p>

“當(dāng)過兵？”

“當(dāng)了四年。工程兵?！?/p>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煙叼回嘴里。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對那個后生說：“石頭，把你姐的東西拿過來?！?/p>

叫石頭的后生從背上卸下一個布包袱，遞過來。石滿倉接過來，把包袱打開，里面是一條煙、兩瓶酒、一包茶葉，還有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紅色綢布。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院里的石桌上。擺完之后退后一步，看著我。

“江渡，我今天來，一是謝你，二是跟你商量個事?！?/p>

“您說?！?/p>

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鞋底上摁滅了。

“昨天你救小九，河灘上那么多人都看見了。你把她從水里抱上來，壓她胸口，嘴對嘴給她渡氣。她的身子，你碰也碰了，抱也抱了，全須全尾地被你看光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聲。

“石叔，那是救人——”

“我知道是救人。”他截住我，聲音不重，但很硬，“救人歸救人。但我們石家坳的規(guī)矩，姑娘家的身子，被哪個男人碰了，就得嫁給哪個男人?！?/p>

院子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屋里出來了，站在門檻上，手里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韭菜。石槿的娘止住了哭，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石頭站在他爹身后，低著腦袋，拿腳尖碾地上的螞蟻。

我看著石桌上那條煙、那兩瓶酒、那包茶葉、那塊紅綢布。

紅綢布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光，亮得刺眼。

“石叔，這都什么年代了——”

“年代是年代，規(guī)矩是規(guī)矩?！彼纸刈×宋?，這次聲音更沉了，“小九才十八，沒嫁過人。昨天的事，鎮(zhèn)上已經(jīng)傳遍了。你讓她以后怎么嫁人？誰家會娶一個身子被人看光過的姑娘？”

他頓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你要是覺得我石滿倉仗勢欺人，你現(xiàn)在就搖頭。我石滿倉二話不說，東西拿走，從此不再登你江家的門?！?/p>

他站在那兒，像一堵矮墻，把午后的陽光擋在身后。他媽的我腿還在隱隱作痛，是昨天抽筋那條腿。

我媽從門檻上走下來。她把手里的韭菜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那些東西，然后抬起頭看著石滿倉。

“石大哥，進(jìn)屋說吧?！?/p>

第三章：那一眼

石家的人在屋里坐了一個多鐘頭。我在院子里抽煙，一根接一根。左腿的肌肉還發(fā)緊，我蹲不下去，只能靠在墻根站著。

石頭從屋里出來，走到我旁邊。他掏出一包煙，是那種最便宜的“經(jīng)濟(jì)”牌，沒有過濾嘴。他抽出一根遞給我，我沒接，把我手里的“大前門”遞了一根給他。他接過去，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夾在耳朵上沒舍得抽。

“我姐昨天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你?！?/p>

石頭忽然開口了。他說話的時候不看我，看著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棗樹。棗樹上結(jié)滿了青色的棗子，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著。

“問什么？”

“問你在哪兒?！?/p>

他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我娘說人家救完你就走了。她就不說話了。后來半夜我聽見她在被窩里哭，哭了一宿?！?/p>

老棗樹上有只麻雀跳來跳去，把一片葉子蹬落了。葉子打著旋飄下來，落在石桌上那些煙酒旁邊。紅綢布被風(fēng)吹起一角，翻過去又落回來，像一只紅色的手在慢慢招手。

“我姐這個人，”石頭把煙叼在嘴上，沒點(diǎn)，“從小就不愛說話。家里來了人，她給倒了茶就躲進(jìn)灶房，吃飯都不出來。我爹說她是屬貓的，見了人就縮?！?/p>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了看，又夾回耳朵上。

“昨天她一個人跑去橋上，是因?yàn)楣╀N社里人多，她害怕。她想到橋上透透氣?！?/p>

屋里傳來說話聲。石滿倉的聲音低低的，像遠(yuǎn)處河里的水聲。我媽的聲音偶爾穿插進(jìn)來，聽不清說什么。石槿的娘已經(jīng)不哭了，偶爾應(yīng)一聲，嗓子里還帶著哭過的沙啞。

石頭終于把耳朵上那根煙點(diǎn)上了。他吸了一口，嗆得直咳，眼淚都咳出來了。

“江哥?！?/p>

他咳完了，用袖子擦擦眼角。

“我姐長得不丑。她就是不愛說話?！?/p>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了，碾得很仔細(xì)，把每一個火星都碾熄了才停。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娶了她吧。我姐不會讓你吃虧的?！?/p>

他走進(jìn)屋去了。

我靠在墻根上，把手里那根煙抽完。煙灰落了一地，被風(fēng)一吹就散了。左腿又開始疼了，從小腿肚子一直疼到大腿根，酸脹酸脹的，像有根筋被人扯著。

我抬頭看了看天。1993年夏天的天，藍(lán)得發(fā)白，一朵云都沒有。太陽照在院墻上，把紅磚曬得滾燙?？諝饫镉幸还删虏说奈兜?，混著煙味和遠(yuǎn)處白河的水腥氣。

我想起昨天她從水里被拖上岸的樣子。嘴唇發(fā)紫，眼睛閉著，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我想起她咳出第一口水的時候，攥著我袖子的那只手。手指很細(xì)，指甲縫里全是河底的泥沙。我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時候，額頭抵著我的脖子，冰涼的，濕淋淋的。還有她睜開眼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現(xiàn)在想起來，那一眼里好像不只有恐懼。還有別的什么。像是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看見的那一點(diǎn)光。

屋里忽然安靜了。然后門開了，我媽走出來。她臉上看不出表情，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襯衫領(lǐng)子整了整。

“進(jìn)去。石叔跟你說話?！?/p>

我走進(jìn)屋里。石滿倉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已經(jīng)涼了。他看見我進(jìn)來，指了指對面的凳子。我坐下來。

他看了我一會兒。不是打量，是看。像種了一輩子地的人看天，看一眼就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

“江渡，我石滿倉這輩子，沒跟人低過頭?！?/p>

他的聲音比剛才在院子里輕了很多，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小九是我四十歲上才得的。她上面四個哥哥，就她一個閨女。她生下來那天，我蹲在產(chǎn)房外面，聽見她哭，我一個大老爺們，蹲在走廊上哭得跟什么似的?！?/p>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掌攤開。那雙手我注意看了——指節(jié)粗大，掌心全是老繭，虎口上有一道舊傷疤，不知道是被鐮刀割的還是被鋤頭柄磨的。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泥，是長年在地里刨食的人的手。

“她從小身子就弱。她娘奶水不足，她喝米湯長大的。三天兩頭生病，半夜發(fā)燒，我背著她往鎮(zhèn)上的衛(wèi)生所跑。她燒得迷迷糊糊的，手攥著我的領(lǐng)子，怎么都掰不開?！?/p>

他把那雙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我知道這個年代不講那些老規(guī)矩了。但小九不行。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她膽子小，臉皮薄，經(jīng)不起別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昨天的事，鎮(zhèn)上那些嘴碎的婆娘能嚼一輩子。你讓她以后怎么活？”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黑得像白河最深的那一段水，看不見底。

“你救了她一命。我石滿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要是不愿意，我絕不勉強(qiáng)。東西我拿走，以后石家的人見了江家的人繞著走?！?/p>

他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愿意，我石滿倉把話撂在這兒——小九嫁進(jìn)你江家，我陪嫁三畝水田、兩頭豬、一臺縫紉機(jī)。你江渡這輩子，我石滿倉當(dāng)親兒子待?！?/p>

屋里很靜。墻上掛著一只老式的掛鐘，鐘擺一左一右地晃，咔嗒咔嗒的。我媽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午后的陽光拉得很長。

我看著石滿倉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像老棗樹的樹根。

“石叔?！?/p>

“你說?！?/p>

“我想見見她?！?/p>

石滿倉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來，椅子腿在磚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石頭！”

石頭從門外探進(jìn)腦袋。

“回去把你姐接來?，F(xiàn)在就去?！?/p>

第四章：石槿

石頭騎著他爹的自行車走了。石家坳到鎮(zhèn)上三里地，一半是土路一半是山路，騎車要半個多鐘頭。

石滿倉坐在院子里抽煙，我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都不說話。我媽端了一盤切好的西瓜出來，西瓜是井水里鎮(zhèn)過的，瓜皮上還掛著水珠。石滿倉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下巴流下來，他用手背擦了。

“好瓜?！?/p>

“自己種的，屋后頭有塊瓜地?！蔽覌屨f。

“我地里也有。今年雨水多，瓜不甜?！?/p>

他們就這么聊起種瓜來了。石滿倉說他種的是“鄭州三號”，我媽說我們家種的是“黑皮”。兩個人從西瓜聊到玉米，從玉米聊到水稻，從水稻聊到今年秋天的收成。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今天就是個串門聊天的尋常日子。

我在旁邊聽著，一句話沒插。左腿又隱隱地疼起來了。我彎腰揉了揉小腿肚子，肌肉還是發(fā)緊。

石滿倉看見了。

“腿還疼？”

“有點(diǎn)抽筋?！?/p>

他站起來，讓我把腿伸直。然后他蹲下去，兩只大手握住我的小腿，拇指按在肌肉上，用力往上一推。手法老練，力道又沉又準(zhǔn)，一看就是常年給牲口推拿練出來的。

疼得我嘶了一聲。

“筋還擰著。晚上用熱毛巾敷，敷透了，明天就好?！?/p>

他松開手，重新坐回去。拿起那塊沒吃完的西瓜，繼續(xù)啃。

太陽偏西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

石頭先進(jìn)來，滿頭大汗，后背濕透了一片。他身后跟著一個人。

石槿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襯衫，下面是一條深藍(lán)色的褲子，褲腳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xì)瘦的腳踝。頭發(fā)梳過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腦后，但還有幾根碎頭發(fā)翹著，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臉洗過了，昨天河灘上的泥跡子全沒了，露出本來的膚色。

不是白，是那種常年待在屋里不見太陽的瓷白色，白得有點(diǎn)透明，太陽穴上能看見細(xì)細(xì)的青色血管。

她站在院門口，沒往里走。手攥著襯衫的下擺，攥得很緊，把碎花都攥皺了。頭低著，下巴差點(diǎn)貼到胸口，只能看見她的發(fā)頂和兩只紅透了的耳朵。

“進(jìn)來?！笔瘽M倉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小，像是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試探著。走到院子當(dāng)中就停了，站得離我大概三四步遠(yuǎn)。

石頭在她后背上輕輕推了一下。

“姐，你抬頭啊?！?/p>

她沒抬頭。反而把頭低得更深了，下巴真的貼到了胸口上。耳朵紅得快要滴血，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我媽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杯涼茶。她走過去，把茶遞到石槿手里。石槿接過來，兩只手捧著杯子，手指還在發(fā)抖，搪瓷缸子在掌心里輕輕磕碰，發(fā)出細(xì)微的叮叮聲。

“孩子，抬頭讓嬸看看?！?/p>

我媽的聲音很輕。跟平時罵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石槿慢慢抬起頭。她的臉全紅了，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從耳根一直紅到領(lǐng)口里面。額頭上有細(xì)細(xì)的汗珠，鼻尖上也沁著汗。睫毛很長，但不是翹的，是垂著的，像兩把小扇子擋住了眼睛。

然后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就是昨天在河灘上那一眼。但這次不一樣了。昨天那一眼里全是恐懼，瞳孔放大，黑得看不見底，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最后一次往上看。今天不是。

今天的這一眼里，有害怕，有害羞，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春天的冰面底下，水已經(jīng)開始流動了，但表面上還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冰。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頭低下去了，睫毛垂下來，在下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搪瓷缸子在她手里抖得更厲害了，水面晃蕩著，灑出來幾滴，落在她鞋面上。

“坐吧?！蔽覌尠崃藦埖首臃旁谒砗蟆?/p>

她坐下了。坐得很靠邊，只坐了凳子的一小半，像隨時準(zhǔn)備站起來逃跑。兩只手還是捧著搪瓷缸子，拇指在缸沿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修得圓圓的，干干凈凈，沒有一點(diǎn)泥沙——她把昨天河底那些泥都洗干凈了。

院子里忽然安靜了。石滿倉不知道什么時候把煙掐了，我媽站在一邊不說話，石頭蹲在棗樹底下用樹枝戳螞蟻。連老棗樹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風(fēng)吹過來，把石槿額前的碎頭發(fā)吹起來，露出她的眉毛。眉毛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畫上去又被擦掉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忽然開口了。

“昨天……謝謝你?！?/p>

聲音很小，小得差點(diǎn)被風(fēng)吹散。像冬天爐子里最后一點(diǎn)火星，忽明忽暗的，隨時會被風(fēng)吹滅。

“沒事?！?/p>

我說。

她又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這一眼比剛才那一眼長了一點(diǎn)。大概兩三秒鐘。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里面映著院子里老棗樹的影子，青青的，一晃一晃的。然后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旁邊的石桌上，站起來，對著我彎下腰，鞠了一躬。

九十度。規(guī)規(guī)矩矩的。

頭發(fā)從肩膀兩側(cè)滑下來，露出后頸。后頸上有一顆小小的痣，黑黑的，落在發(fā)際線下邊一點(diǎn)。碎頭發(fā)被汗粘在脖子上，彎彎曲曲的，像河面上的漣漪。

她直起身，轉(zhuǎn)身走向院門口。步子比進(jìn)來的時候快了一些，碎花襯衫的下擺被風(fēng)吹起來，露出一小截后腰。腰很細(xì)，細(xì)得像白河邊上春天新發(fā)的柳枝。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就那樣背對著院子里所有人站了兩三秒。然后她邁過門檻，走出了院子。

白底碎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石頭扔下樹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追了出去。

石滿倉坐在凳子上，看著我。過了半晌，他站起來，把石桌上那條煙、那兩瓶酒、那包茶葉、那塊紅綢布往我這邊推了推。

“東西先放著。你好好想想?！?/p>

他走了。院子里剩下我和我媽。我媽把石桌上那杯涼茶端起來，石槿沒喝，茶水還是滿的。我媽看了看茶水，把它倒在了棗樹根底下。水滲進(jìn)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媽?！?/p>

“嗯?！?/p>

“我爸當(dāng)年救的那個人，后來怎么樣了？”

我媽蹲在棗樹底下，背對著我。她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把搪瓷缸子里的茶葉渣往外倒。茶葉渣落在樹根上，黑黑的，濕濕的。

“每年清明，都來給你爸燒紙?！?/p>

她把搪瓷缸子在樹上磕了磕，磕掉粘在底上的茶葉。

“燒了十七年了?！?/p>

第五章：鎮(zhèn)上的嘴

鎮(zhèn)上很快就傳開了。

說石滿倉帶著煙酒上江家提親去了。說江家那小子跳河救人，把人家姑娘從水里撈上來，又摟又抱又親嘴，姑娘的身子全被他碰遍了。說石家坳的規(guī)矩大，姑娘家的身子被男人碰了就得嫁，不嫁就得出家當(dāng)尼姑。說江渡那小子走了桃花運(yùn)，救個人還白撿個媳婦，石家還倒貼三畝水田兩頭豬。

說啥的都有。

我在農(nóng)機(jī)站上班，每天經(jīng)過鎮(zhèn)上的街道，能感覺到背后的目光。賣豆腐的老蔡婆子，每次看見我都把嘴湊到隔壁賣菜的耳邊，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瞟我。茶館門口蹲著下棋的那幫閑漢，我一走過去，棋子落盤的聲音就停了，等我走遠(yuǎn)了，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還熱鬧。

連農(nóng)機(jī)站的老站長都忍不住了。有一天下午，他泡了兩杯茶，遞給我一杯，在我對面坐下來。老站長姓秦，六十多了，頭發(fā)全白了，但精神好得很，修了四十年拖拉機(jī)，手上的機(jī)油從來沒洗干凈過。

“小江?！?/p>

“嗯?！?/p>

“石家那事，你怎么想的？”

我喝著茶沒說話。秦站長也不催，慢悠悠地吹著茶杯里的茶葉沫子。窗外的泡桐樹上，知了叫得震天響。

“我年輕的時候，”秦站長把茶杯放下，“也救過一個落水的女人?！?/p>

我抬頭看他。

“四幾年的事了。黃河發(fā)大水，我從水里撈上來一個女人。二十出頭，長得俊。我把她從水里拖上來的時候，她的衣服全被水沖爛了，我用我的褂子把她裹住的?！?/p>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來她嫁給了我。給我生了三個孩子，老大在省城當(dāng)醫(yī)生，老二在縣里教書，老三——”他指了指窗外，“你見過，就是供銷社門口賣包子的那個胖媳婦?！?/p>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眼睛在老花鏡后面瞇起來，像兩道縫。

“我跟你說的意思是——有些事，開頭的由頭不重要。怎么起的頭，跟以后怎么過，是兩碼事?！?/p>

他把茶杯里的茶葉渣倒進(jìn)窗臺上的花盆里，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石家那姑娘我見過。有一回她跟她娘來供銷社扯布，站在柜臺前面，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就安安靜靜地看她娘挑。她娘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她伸手指了指一塊素色的，她娘就買了。買完布，她幫她娘把布抱在懷里，走出供銷社的時候，門口有個小孩摔倒了，她把布放下，把小孩扶起來，拍了拍小孩身上的土，然后抱著布走了。一句話沒說?！?/p>

秦站長把手從我肩膀上拿開。

“我看人看了六十年，不會看走眼?！?/p>

他走出辦公室，去院子里修那臺報廢了半個月的手扶拖拉機(jī)。知了還在泡桐樹上叫著，聲音一浪一浪的，像白河的水。

那天晚上下班，我沒直接回家。騎著自行車去了白河。

河水退了不少，不再渾黃了，露出河灘上被沖刷過的碎石。閻王灘那段的水流還是急，撞在石頭上翻起白色的浪花。夕陽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河邊那排老柳樹的樹根還泡在水里，須根隨著水流漂來漂去。

橋上空蕩蕩的，沒有人看水了。水退了，鎮(zhèn)上的人就不再關(guān)心這條河了。

我站在橋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包煙，一個打火機(jī)，還有一團(tuán)揉皺了的紙條。紙條是石頭那天走的時候塞給我的，我到現(xiàn)在都沒打開過。

我把紙條掏出來，展平。

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用力，圓珠筆把紙都劃破了——“我姐晚上老是做噩夢，夢見自己在水里往下沉。她喊不出來，就咬著被角哭?！?/p>

我把紙條折好，放回兜里。

河風(fēng)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淤泥的氣息。遠(yuǎn)處河灣里有幾只鴨子在游，排成一隊(duì)，安安靜靜地從水面劃過，留下幾道細(xì)細(xì)的波紋。

我想起她后頸上那顆痣。黑黑的，落在發(fā)際線下邊一點(diǎn)。碎頭發(fā)被汗粘在脖子上，彎彎曲曲的，像河面上的漣漪。我想起她抬起頭看我的那一眼。深褐色的眼睛，瞳仁很大，里面映著老棗樹的影子。我想起她鞠躬的時候頭發(fā)從兩側(cè)滑下去的樣子，想起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的那兩三秒鐘。

她在等什么。

我站在橋上，把煙點(diǎn)著。煙霧被河風(fēng)吹散，往河面上飄去。夕陽沉到山后面去了，天邊燒成一片暗紅色，把河水也染暗了。

第六章：布包袱

三天后，我媽讓我去石家坳送東西。

石滿倉那堆煙酒茶葉還在我家桌上放著，我媽說這樣不行，得回禮。她從柜子里翻出兩包紅糖、一袋紅棗、兩瓶罐頭，用一塊藍(lán)布包了，扎成一個包袱。

“送去。認(rèn)認(rèn)門?！?/p>

她把包袱遞給我的時候，手在包袱上按了按，好像嫌它不夠重似的。然后她轉(zhuǎn)身去灶臺邊，揭開鍋蓋，夾出六個剛蒸好的糖包子，用油紙包了，也塞進(jìn)包袱里。

“路上吃?！?/p>

從鎮(zhèn)上到石家坳，三里地。我騎著二八大杠，過了白河橋，沿著河堤往上游騎了一段，然后拐進(jìn)山路。山路是土路，前兩天又下過雨，路面上全是深深的車轍印，被太陽曬干了，硬得像石頭。自行車騎在上面，顛得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路兩邊是玉米地，玉米稈子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風(fēng)一吹嘩啦啦響。玉米棒子已經(jīng)鼓起來了，頂著紅纓子，像一排排插在稈子上的炮仗。

石家坳藏在山坳里，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青瓦白墻，被綠樹圍著。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白的，淡的，被風(fēng)吹斜了，融進(jìn)下午的天空里。

石家的院子在半山腰。院墻是碎石壘的，上面爬滿了牽?；?，紫色的，紅色的，開得正盛。院門沒關(guān)，虛掩著，門縫里能看見里面有一棵石榴樹，樹上結(jié)滿了石榴，青皮上泛著一點(diǎn)紅。

我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剛要敲門，門從里面拉開了。

石槿站在門里面，手里端著一個簸箕，簸箕里是剛擇好的豆角。她看見我，整個人像被點(diǎn)了穴，一動不動。簸箕歪了一下，兩根豆角掉出來，滾到地上。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上面印著“農(nóng)機(jī)配件”幾個紅字，明顯是她哥的衣服改的，肩膀那兒寬出來一截，袖子挽了好幾道。頭發(fā)沒扎，散著披在肩上，發(fā)梢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頭。水珠順著發(fā)梢滴下來，落在灰色短袖的領(lǐng)口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diǎn)。

她的臉又開始紅了。從脖子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上蔓延，像茶杯里的熱水慢慢浸透一張紙。一直紅到額頭，紅到耳尖。

“我……我爹在后院?！?/p>

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轉(zhuǎn)身就往院子里跑。豆角從簸箕里顛出來，撒了一地，青綠青綠的，滾得到處都是。

我蹲下去撿豆角。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回簸箕里。豆角是剛摘的，表皮還帶著露水，涼涼的，滑滑的。我撿到最后一根的時候，另一只手也伸過來，捏住了同一根豆角。

我抬頭。石槿蹲在我對面，手縮回去了，像被燙了一樣。

“你跑什么？”

她沒說話，低著頭，把散落的豆角往簸箕里歸攏。動作很快，但手指在抖，豆角在她手里直打滑，撿起來又掉下去。

“我自己撿?！?/p>

她的聲音還是很小，但比上次在院子里大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像收音機(jī)的音量旋鈕被人輕輕擰了一格。

我沒走，繼續(xù)蹲著幫她撿。兩個人的手在豆角之間偶爾碰到，碰一下就都縮回去，像豆角上長了刺。院子里很安靜，只有豆角落進(jìn)簸箕里的沙沙聲，和石榴樹上的知了在叫。

撿完豆角，她端起簸箕站起來。我也站起來。她比我矮一個頭，頭頂剛好到我下巴。濕頭發(fā)的味道飄過來，是肥皂的味道，那種最便宜的硫磺皂，但混著她身上一種很淡的清苦氣息，像山上的艾草。

“你頭上……”

我指了指她頭發(fā)上沾著的一小片豆角葉子。綠色的，粘在發(fā)梢上，被水泡得軟塌塌的。

她伸手去摸，摸了左邊又摸右邊，怎么也摸不到。葉子粘在她后腦勺的頭發(fā)上，她夠不著。

“后面?！?/p>

她又摸，還是沒摸到。耳朵急得更紅了。

我伸手幫她把那片葉子摘下來。手指碰到她頭發(fā)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住了。濕頭發(fā)涼涼的，滑滑的，在我指尖上留下一小滴水。葉子摘下來了，我攤在掌心里給她看。綠色的，小小的，被水泡得半透明。

她看著那片葉子，沒說話。然后她伸手，從我掌心里把葉子拿走了。拿得很輕，指尖在我掌心上點(diǎn)了一下就縮回去，像蜻蜓點(diǎn)過水面。她把葉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會兒，然后放進(jìn)簸箕里，跟豆角放在一起。

“那是豆角葉子，不能吃?！?/p>

我說。

她的臉更紅了。又把那片葉子從簸箕里撿出來，捏在手里，不知道該往哪兒扔。

后院傳來石滿倉的聲音：“誰啊？”

石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端著簸箕就往灶房跑。跑到灶房門口，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簸箕里的豆角嘩啦撒了一小半。她蹲下去撿，撿了兩根，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連豆角也不撿了，直接鉆進(jìn)灶房，把門關(guān)上了。

門是木板拼的，年久變形，關(guān)不嚴(yán)，留著一道指頭寬的縫。我從那道縫里看見她的影子——靠在門板上，一動不動。

石滿倉從前院轉(zhuǎn)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像秋天犁過的地。

“江渡來了！石頭，把后院的雞殺一只！”

那天晚上我在石家吃的飯。

石滿倉讓石頭殺了只小公雞，又讓他娘去菜園里摘了茄子和青椒，燉了一大鍋。石家四個哥哥都來了——老大石松、老二石柏、老三石榆、老四石槐。四兄弟往桌上一坐，齊刷刷的，像四棵并排長著的樹。加上石頭，石家五個兒子，一個閨女。

石滿倉坐在上首，我坐在他旁邊，五個兒子分坐兩邊。石槿和她娘在灶房里另開了一桌，沒上大桌。但從我這個角度，剛好能透過灶房的門縫，看見她的側(cè)影。

她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端著碗，碗里只有白飯。她娘給她夾了塊雞肉，她沒吃，放在碗邊上?？曜釉谕肜飺軄頁苋?，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她忽然偏過頭，往堂屋這邊看了一眼。隔著門縫，我們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立刻把頭轉(zhuǎn)回去，筷子差點(diǎn)掉進(jìn)碗里。耳朵尖從頭發(fā)里露出來，紅得像石榴樹上那幾顆早熟的石榴。

石滿倉端起酒杯。

“江渡，你爹的事，我聽說了?！?/p>

桌上安靜了。五個兒子都放下筷子，看著我。

“你爹是條漢子?！笔瘽M倉把酒杯舉起來，“我敬他?！?/p>

他把酒灑在地上。我也端起酒杯，灑在地上。酒滲進(jìn)磚縫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你救小九那天，”石滿倉又倒上一杯，這次是敬我的，“我在河灘上看見你趴在泥里，腿抽著筋，手還托著小九的后腦勺不讓她磕在石頭上。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跟你爹一樣?！?/p>

他把酒干了。喉結(jié)上下一滾，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

我沒說話，把酒干了。酒是高粱燒，烈得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燒出一條滾燙的路。

灶房的門縫后面，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又往這邊看了一眼。這次沒馬上縮回去。停了兩三秒。

門縫里透出的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第七章：石榴

吃完飯，石滿倉讓石頭帶我在村子里轉(zhuǎn)轉(zhuǎn)。石家坳不大，十幾戶人家，從村頭走到村尾，一根煙的功夫就夠了。石頭一邊走一邊指給我看——這是誰家的地，那是誰家的塘，那棵大樟樹底下是村里人開會的地方。

天已經(jīng)黑了。山村的夜黑得純粹，沒有鎮(zhèn)上路燈的那種昏黃光亮，只有頭頂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星。銀河從山脊上跨過去，像一條淡淡的白煙。蛐蛐在草叢里叫著，一聲接一聲。

轉(zhuǎn)回石家院子的時候，石頭說要去村口小賣部買煙，讓我自己先進(jìn)去。院門還是虛掩著，推開門，院子里灑滿了月光。石榴樹的影子鋪在地上，枝葉的輪廓清清楚楚，被月光鍍了一層銀邊。

石槿一個人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墩上。她換了一身衣裳，白底藍(lán)花的短袖，下面是一條藏青色的裙子。裙子很長，蓋過了膝蓋，露出一截小腿，被月光照得發(fā)白。頭發(fā)還是散著的，已經(jīng)干了，發(fā)梢在夜風(fēng)里輕輕晃動。

她手里拿著一個石榴。石榴已經(jīng)掰開了，露出一排一排深紅色的籽粒，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紅寶石。

她看見我進(jìn)來，手一抖，石榴差點(diǎn)掉下去。然后她低下頭，假裝在剝石榴籽，但手指頭在石榴皮上摳了半天，一粒都沒摳下來。

我在她對面的石墩上坐下。月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她裙子上，落在她手里那個掰開的石榴上?？諝饫镉幸还傻氖衿の兜?，澀澀的，清苦的。

她把石榴掰下一半，遞過來。手伸得直直的，像怕離我太近。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幾條細(xì)細(xì)的青色血管。

我接過來。石榴在她手里攥久了，表皮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溫溫的。我摳下一粒石榴籽放進(jìn)嘴里，咬破，汁水在舌頭上炸開，酸得我皺了皺眉頭。

“還沒熟透。”

我說。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頭，從自己那一半里摳了一粒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眉頭也皺起來了，鼻尖上擠出幾道細(xì)紋。

“酸?！?/p>

她說了這一個字。聲音比白天又大了一點(diǎn)點(diǎn)。像收音機(jī)的音量旋鈕又被人擰了一格。

她把酸石榴放在膝蓋上，不吃了。兩只手放在裙子上，手指絞來絞去。月光把她側(cè)臉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鼻梁的弧度，下巴的收梢，都像是有人拿很淡的墨一筆勾出來的。

“石槿?！?/p>

我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叫。

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手不絞了，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夜風(fēng)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頭發(fā)吹起來，露出耳朵。耳朵尖又開始紅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來。

“你那天在橋上，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貓?！?/p>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被蛐蛐的叫聲蓋住了一半，但我聽清了。

“什么貓？”

“黑貓。蹲在橋欄桿上。眼睛是綠的?！?/p>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伸手想摸它。它跑了。我就……”

“就掉下去了？”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下巴差點(diǎn)貼到胸口。

“水好涼?！?/p>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睜開眼睛，水全是黃的。我想喊，一張嘴水就灌進(jìn)來。我往上看，水面越來越遠(yuǎn)，光越來越暗。我以為我上不來了?！?/p>

她的手指不畫圈了，攥住了裙擺，把藍(lán)花攥皺了。

“然后呢？”

“然后……”

她抬起頭看著我。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層深褐色照成了琥珀色。瞳孔里有一點(diǎn)光，是石榴樹縫隙里漏下來的星光。

“然后我看見一只手，從水面上伸下來?！?/p>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石榴樹上的知了不叫了，蛐蛐的聲音也好像遠(yuǎn)了一層。

“你的手?！?/p>

她說完這三個字，又把頭低下去了。但這次沒低到胸口。她看著膝蓋上那個掰開的石榴，石榴籽在月光下一粒一粒的，紅得發(fā)暗。

石頭的腳步聲在院墻外面響起來。他哼著《小芳》，調(diào)子跑得找不著北。石槿站起來，把石榴放在石墩上，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門口，她停下來，沒回頭。

“石榴，下個月就甜了?！?/p>

她推開門，走進(jìn)去了。白底藍(lán)花的背影消失在門后面。門關(guān)上了。

石墩上放著那半個掰開的石榴。月光照在石榴籽上，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紅寶石。我把她留下的那一半也拿起來。石榴皮上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涼下去。

第八章：夜里的水聲

那天晚上我住在石家。石滿倉不讓走，說山路夜了不好騎車，讓石頭把他那間屋騰出來給我睡。

石頭的屋子在后院，窗戶對著山坡。窗框是木頭的，刷著綠漆，漆皮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窗戶上沒裝玻璃，繃著一層綠色的紗窗布，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月光透過紗窗照進(jìn)來，在床鋪上投下一個個綠色的小方格。

床是木板搭的，鋪著竹席。枕頭是蕎麥皮的，枕上去沙沙響。被子上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我躺在竹席上，翻來覆去。竹席被我的體溫捂熱了，翻個身，換一塊涼的地方，過一會兒又熱了。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聲音忽遠(yuǎn)忽近。遠(yuǎn)處的山坳里，有狗在叫，叫幾聲停了，過一會兒又叫。

半夜里，我被一個聲音驚醒了。

不是蛐蛐，不是狗叫。是人。

很輕很短的一聲，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什么東西悶住了。聲音是從隔壁傳過來的。隔著一堵墻，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時高時低。

我坐起來。竹席被我壓得咯吱響了一聲，我立刻不敢動了。墻是土坯的，不隔音。那聲音透過土墻傳過來，悶悶的，像是被被角堵住了嘴。不是哭。是比哭更讓人心里發(fā)緊的東西——是有人在水底下往上掙扎的時候，水灌進(jìn)喉嚨里的那種聲音。

在部隊(duì)的時候，有一次我們?nèi)ニ畮煊?xùn)練。一個新兵下了水就慌了，手腳亂撲騰，我游過去把他往回拖。他一直在掙扎，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后來救上來，他在岸上躺了很久，一直不說話。晚上熄燈以后，我聽見他在被窩里發(fā)出一種聲音——跟現(xiàn)在隔壁傳過來的聲音一模一樣。

石頭那張紙條上寫的話忽然跳進(jìn)腦子里——“我姐晚上老是做噩夢，夢見自己在水里往下沉。她喊不出來，就咬著被角哭?！?/p>

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日期是1992年的，鉛字在月光里變成一個個模糊的小黑點(diǎn)。

隔壁的聲音漸漸小了。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偶爾抽噎一下，然后徹底安靜下來。蛐蛐又叫起來了。山坡上的風(fēng)吹過窗紗，把綠色的小方格吹得晃來晃去。

我閉上眼睛。但沒睡著。

第九章：清早

天剛蒙蒙亮，我被雞叫聲吵醒了。石家的公雞打鳴跟別家的不一樣，聲音又高又尖，還帶著拐彎，像被誰掐著脖子唱戲。

我穿上衣服走出屋子。后院里霧氣很重，白茫茫的，把山坡和菜地全罩住了。石榴樹在霧里只剩一個黑乎乎的輪廓，牽?；ㄉ蠏鞚M了露水，花瓣被墜得往下垂?？諝鉀鼋z絲的，帶著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灶房的煙囪已經(jīng)在冒煙了。淡藍(lán)色的煙升進(jìn)霧里，跟霧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我走到灶房門口。門開著半扇，里面被灶火照得紅通通的。石槿坐在灶前燒火，膝蓋上放著一把蒲扇，手里拿著火鉗，正往灶膛里添柴。灶火把她的臉映成橘紅色，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鼻尖上也沁著汗珠。

她穿著一件舊得發(fā)白的紅格子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截細(xì)白的小臂。手腕上沾著一小片柴灰，黑黑的。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有幾綹從皮筋里跑出來，貼在脖子側(cè)面，被汗浸濕了。

鍋里煮著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從鍋蓋邊緣擠出來，帶著米香，把整個灶房熏得霧蒙蒙的。

她沒看見我。專心致志地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然后拿起蒲扇扇了兩下?；鹦菑脑羁陲w出來，落在她膝蓋上，她趕緊用手去拍，拍完了又接著扇?；鸸庹罩哪?，一明一暗的。

“早?！?/p>

我說。

她手里的火鉗差點(diǎn)掉進(jìn)灶膛里。她轉(zhuǎn)過頭看見我，臉一下子紅了——不知道是灶火映的還是怎么的。紅格子襯衫的領(lǐng)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被熱氣蒸得發(fā)粉的皮膚。

“你……你怎么起這么早?！?/p>

她把火鉗放在灶臺上，站起來，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后在圍裙上蹭了蹭。圍裙是藍(lán)布的，上面印著“石家坳供銷社”幾個字，已經(jīng)洗得模糊了。

“睡不著了?！?/p>

我蹲到灶前，往里面添了根柴。灶膛里的火苗舔著新柴，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她把蒲扇遞給我，手伸過來的時候，手腕上那片柴灰蹭過了我的手背。她的手指涼涼的，帶著露水的涼意。

“不用扇，火夠大了?！?/p>

她說完又坐回小板凳上。兩個人隔著灶膛，面對面蹲著。灶火在我們之間燒著，把兩個人的臉都映得紅紅的。鍋里的粥越煮越稠，咕嘟聲變悶了。她站起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蒸汽呼地涌出來，把她的臉罩住了。她用勺子攪了攪粥，又把鍋蓋蓋上。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她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鍋蓋蓋歪了，她伸手把它擺正。

“我睡得挺好的?！?/p>

她沒看我，盯著鍋蓋。鍋蓋是木頭的，被蒸汽熏得發(fā)黑，邊緣有一道裂紋，用鐵絲箍著。

“我聽見了?！?/p>

她的手從鍋蓋上收回來，垂在身側(cè)，攥住了圍裙的邊緣。灶膛里的火啪地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她鞋面上，她沒動。

“我每天晚上都夢見水?！?/p>

她的聲音從霧氣里透過來，很輕，但沒發(fā)抖。

“一閉眼，水就漫上來。渾黃的，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我往下沉，怎么撲騰都浮不上去。我想喊，嘴里全是水，喊不出來?！?/p>

她把圍裙邊緣攥得死緊。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墻上，一動不動的。

“昨天晚上不一樣?！?/p>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深褐色的眼睛被灶火映成了琥珀色，里面有兩簇小小的火苗在跳。睫毛上沾著水汽，不是眼淚，是鍋里的蒸汽。

“昨天晚上，那只手又伸下來了。我抓住了。然后我就浮上來了?！?/p>

她看著我，沒躲。這是她第一次看著我說完一整段話。

鍋里的粥煮開了，鍋蓋被蒸汽頂?shù)靡幌埔幌频模诇珡腻佈匾绯鰜?，滴在灶臺上，發(fā)出滋啦滋啦的聲音。她站起來去揭鍋蓋，手碰到鍋蓋邊沿的時候縮了一下，捏住耳垂降溫，又伸手去揭。她把鍋蓋掀開，蒸汽涌出來，灶房里全是米粥的香味。

“粥好了?！?/p>

她拿碗盛粥。先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又從碗柜里拿出一碟咸菜。咸菜是蘿卜纓子腌的，切成碎末，上面淋了幾滴香油。她把碗和碟子放在托盤里，端到我面前。

“你的?！?/p>

我接過來。粥是白的，米粒煮開了花，在碗里微微晃蕩。我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溜。她站在旁邊，手里拿著勺子，看著我。

“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嘗嘗?！?/p>

我夾了一筷子咸菜放進(jìn)嘴里。蘿卜纓子脆脆的，咸里帶著一點(diǎn)微微的酸，香油的味道在舌頭上散開。

“好吃?！?/p>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沒笑出來的那種弧度。跟那天在院子里一模一樣。

霧氣從灶房門口涌進(jìn)來，把她的輪廓暈開了，紅格子襯衫、馬尾辮、圍裙上那幾個模糊的字，都變得朦朦朧朧的。只有她的眼睛是清楚的，琥珀色的，里面有灶火的影子在跳。

石滿倉的咳嗽聲從前院傳過來。她像被驚醒了一樣，轉(zhuǎn)身去盛第二碗粥。盛粥的時候，勺子碰在鍋沿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摹?/p>

第十章：三畝水田

吃過早飯，石滿倉帶我去看那三畝水田。

水田在村子西邊的山坳里，從石家院子走過去大概一里地。田埂是土夯的，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石滿倉走在前面，布鞋踩在田埂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我跟在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diǎn)踩進(jìn)稻田里。

早稻已經(jīng)抽穗了，稻穗青黃青黃的，沉甸甸地垂著頭。風(fēng)吹過來，稻浪從近處往遠(yuǎn)處涌，一波接一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稻葉上的露水還沒干，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田里有青蛙在叫，咕咕呱呱的，被我們腳步聲一驚，撲通撲通跳進(jìn)水里。

石滿倉在三畝田的界碑旁邊站住了。界碑是一塊青石，埋在地里不知道多少年了，露出的部分被雨水沖刷得光滑。上面刻著一個“石”字，筆畫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用手指摸上去，凹槽里長滿了青苔。

“這塊田，是我爺爺手里開出來的?！?/p>

石滿倉蹲下去，用手抹掉界碑上的露水。青苔被抹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石”字更清楚了。

“當(dāng)年他帶著我爹，用鋤頭一鋤一鋤刨出來的。山上全是石頭，刨一鋤頭冒一串火星。刨了三個冬天，刨出這三畝地?！?/p>

他站起來，手指著田埂邊上那排楊樹。

“那排楊樹，是我爹栽的。他說田要有樹護(hù)著，土才不會被水沖走。栽下去的時候跟我一樣高，現(xiàn)在你看——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了?！?/p>

楊樹確實(shí)很高了，筆直的一排，樹干上長滿了眼睛形狀的疤痕。樹葉在風(fēng)里嘩啦啦響，把陽光切碎了，灑在田埂上，一地碎金。

石滿倉轉(zhuǎn)過身看著我。太陽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醬紅色的臉照得發(fā)亮。額頭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冬天干裂的河床。

“江渡，這三畝田，是我石家最好的地。旱澇保收，一年兩季，稻子打下來，夠一家人吃一整年?！?/p>

他從兜里摸出煙點(diǎn)上。煙霧被風(fēng)吹散，飄過稻田，融進(jìn)楊樹的影子里。

“我本來打算留給小九當(dāng)嫁妝的?！?/p>

他抽了口煙，把煙灰彈在田埂上。

“她生下來那天，我就站在這塊田里。我娘跑過來喊我，說生了，是個閨女。我把鋤頭一扔，跪在田埂上磕了三個頭?！?/p>

他又抽了一口煙。

“我石滿倉這輩子，五個兒子，就這一個閨女。她身子弱，從小三災(zāi)八難的。她五歲那年發(fā)高燒，燒了三天三夜，衛(wèi)生院的大夫說不行了，準(zhǔn)備后事吧。我沒聽，把她裹在懷里，騎著自行車往縣醫(yī)院趕。四十里路，騎了兩個鐘頭。到了醫(yī)院，大夫說再晚來一個鐘頭，人就沒了。”

他把煙頭摁滅在界碑上。煙灰落在青苔上，灰白的一小撮。

“她在縣醫(yī)院住了一個月。我把家里的豬全賣了，跟親戚借了一圈，才把醫(yī)藥費(fèi)湊齊。她出院那天，瘦得跟紙片似的，風(fēng)一吹就能飄走。我背著她從縣醫(yī)院走回石家坳，四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她趴在我背上，輕得跟沒重量一樣。走到白河橋上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話——爹，等我長大了，我給你種地?！?/p>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稻田里的青蛙又叫起來了，咕咕呱呱的。

“后來她長大了。地里的活她樣樣拿得起來，插秧、薅草、割稻，不比她哥哥們差。但她從來不開口要東西。衣裳是她娘改的舊衣裳，鞋子是哥哥們穿小了給她的。供銷社里那些花花綠綠的頭繩發(fā)卡，她站在柜臺前面看半天，她娘問她要不要，她搖頭，拉著她娘就走?！?/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那三畝稻田。稻穗在風(fēng)里搖著，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她十八歲了。我給她攢了三畝田、兩頭豬、一臺縫紉機(jī)。我跟她說，你嫁人的時候，爹不讓你空著手走?！?/p>

他從界碑旁邊走開，走到田埂邊上，背對著我，看著那排楊樹。楊樹的葉子在風(fēng)里翻過來，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那天在橋上，她掉下去的時候，有人跑來喊我。我從地里跑過去，跑了三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跑到橋上的時候，她已經(jīng)被人救上來了。我趴在橋欄桿上往下看，看見你把她從泥里抱起來，手托著她的后腦勺，不讓她的頭磕在石頭上。你那條腿抽著筋，拖在身后，一瘸一拐的，但你的手一直沒松?！?/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睛不大，但里面的東西很重。

“江渡，我不是因?yàn)槭裁蠢弦?guī)矩，才要把小九嫁給你?！?/p>

他把手伸進(jìn)兜里，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卷了，被手摸得發(fā)亮。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穿著碎花襯衫，抱著一個小女孩。女人是年輕時的石槿她娘，小女孩是石槿，大概三四歲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手里舉著一朵野花，對著鏡頭咧著嘴笑。門牙缺了一顆。

“她五歲發(fā)燒之前拍的。那時候她愛笑，笑起來整條巷子都能聽見?！?/p>

我把照片還給他。他接過去，用拇指擦了擦照片表面，放回兜里。

“從縣醫(yī)院回來以后，她就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說話了。我以為是病沒好透。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p>

他看著稻田盡頭，山和天相接的那條線。

“她是覺得，自己花了家里太多錢?！?/p>

田埂上的風(fēng)吹過來，把稻浪吹得一層一層地涌。楊樹的葉子嘩啦啦響。青蛙不叫了。遠(yuǎn)處山坳里傳來牛鈴的聲音，叮當(dāng)叮當(dāng)?shù)模朴频摹?/p>

“我不要你的田，石叔?！?/p>

石滿倉看著我。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著那三畝稻田。稻穗在風(fēng)里搖著，青黃青黃的，再過一個多月就能割了。界碑上的青苔被我踩掉了一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石”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我想要她晚上能睡著覺?！?/p>

石滿倉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沒說話，轉(zhuǎn)過身去，對著那排楊樹站了很久。楊樹的葉子落下來一片，打著旋飄進(jìn)稻田里，落在稻穗上。他把煙頭扔進(jìn)田里，用鞋尖碾進(jìn)泥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田埂另一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下個月初八?！?/p>

“什么？”

“下個月初八，是好日子?！?/p>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布鞋踩在田埂上，把露水踩得四濺。背影越來越小，消失在稻田盡頭的楊樹影子里。青蛙又咕咕呱呱地叫起來了。

第十一章：縫紉機(jī)

從田里回來，石滿倉又讓我看了那臺縫紉機(jī)。

縫紉機(jī)放在堂屋的角落里，用一塊藍(lán)布罩著。他把藍(lán)布掀開，露出下面的機(jī)器。是一臺“飛人牌”的，黑色的機(jī)身上印著金色的字，踏板是鑄鐵的，上面有鏤空的花紋。機(jī)頭收在鐵皮箱子里，箱蓋上畫著一朵牡丹花，紅色的，已經(jīng)褪了不少。

“去年買的。全新的?！?/p>

石滿倉把機(jī)頭從箱子里翻上來，皮帶套上輪子。他用手轉(zhuǎn)了轉(zhuǎn)輪子，機(jī)頭發(fā)出輕微的咔咔聲，針頭一上一下的。針頭上穿著紅線，是試機(jī)器時候穿的，一直沒取下來。

“小九手巧，沒人教她，她自己摸著就會了?！?/p>

他指了指墻角的一摞布頭。布頭疊得整整齊齊，按顏色分好了，深色的在下面，淺色的在上面。旁邊放著一個針線盒，鐵皮的，上面印著牡丹花的圖案，邊角磕掉了一塊漆。

“她給自己做過一條裙子，給我做過兩件褂子，給她娘做過一件棉襖。石頭他們幾個的衣服破了，全是她補(bǔ)的?！?/p>

他頓了一下。

“就是從來沒給自己做過一件新衣裳。那裙子是她用她娘的舊衣裳改的?！?/p>

他把皮帶從輪子上取下來，機(jī)頭收回箱子里，蓋上箱蓋。牡丹花被折成兩半，一半在蓋子上，一半在箱子上。他把藍(lán)布罩回去，布罩的邊緣已經(jīng)磨毛了。

“我買這臺縫紉機(jī)的時候，跟供銷社的人說，是給小九的嫁妝。供銷社老趙說，你家小九才多大，你就準(zhǔn)備嫁妝了。我說，早晚的事?！?/p>

他的手在藍(lán)布罩上按了按。

“老趙問我，你打算把小九嫁給誰。我說，不知道。但我石滿倉的閨女，不能隨便嫁?！?/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江渡，你知道我為什么把那三畝田、這臺縫紉機(jī)都給你看嗎？”

“為什么？”

“因?yàn)槲乙屇阒?，小九不是嫁不出去才找你的?！?/p>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shí)。

“這些年，來石家提親的人不少。有鎮(zhèn)上的，有縣里的，去年還有一個在省城開飯館的，開著摩托車來的。小九一個都沒見。媒人拿來的照片，她看都不看。她娘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她就是不點(diǎn)頭?！?/p>

他從兜里摸出煙，在手指間轉(zhuǎn)著，沒點(diǎn)。

“直到那天，她在河灘上睜開眼，看見你?！?/p>

他把煙叼在嘴上。

“她回來以后，跟她娘說了一句話?！?/p>

“什么話？”

石滿倉劃著火柴點(diǎn)上煙，抽了一口。

“‘娘，那個人，他的手好燙?！?/p>

煙霧從他鼻孔里出來，在堂屋昏暗的光線里慢慢散開。

“她長這么大，第一次主動說起一個男人?！?/p>

他把火柴梗扔進(jìn)搪瓷缸子里?；鸩窆Ｂ湓诟椎?，發(fā)出一聲細(xì)細(xì)的脆響。

我站在堂屋里，看著墻角那臺罩著藍(lán)布的縫紉機(jī)。藍(lán)布上有一塊顏色稍深的地方，是今天早上的陽光照在那里，把那一小片布曬熱了。陽光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正好落在那塊布上。

“石叔?！?/p>

“嗯?！?/p>

“下個月初八，我騎自行車來接她?！?/p>

石滿倉叼著煙的嘴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鞋底上摁滅了，然后把那根摁滅的煙頭放回?zé)熀欣?。煙盒是鐵皮的，上面印著一只大公雞。他蓋上蓋子，放回兜里。

“不用你接。我石家的閨女，我親自送?！?/p>

第十二章：白河邊上

八月初八。

天沒亮我媽就起來了。灶房里的燈亮著，鍋碗瓢盆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了一早上。我從屋里出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院子里外掃了三遍，老棗樹底下的落葉一片都沒剩下。石桌上擺著她連夜蒸的花饃，上面點(diǎn)著紅點(diǎn)，一個一個，排得整整齊齊。

她看見我出來，沒說話，走過來把我新中山裝的領(lǐng)子整了整。那是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她托人從省城捎回來的料子，請鎮(zhèn)上的裁縫做的。領(lǐng)子被她整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經(jīng)服帖得不能再服帖了。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左邊袖口的一道褶皺撫平了。

“你爸那件中山裝，也是這個顏色?！?/p>

她說完轉(zhuǎn)身進(jìn)了灶房。灶房里的熱氣涌出來，把她背影罩住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騎上二八大杠出了門。車把上系著一朵紅綢子扎的花，是我媽扎的，花瓣被她用手指捻得翹翹的，風(fēng)一吹就輕輕晃。車后座上鋪著一塊紅布，紅布是我爹當(dāng)年娶我媽時候用的，在箱底壓了二十多年，疊痕深深的，被我媽用熨斗燙了一早上才燙平。

白河橋是去石家坳的必經(jīng)之路。我騎到橋上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到柳樹梢了。河水退到了夏天以前的位子，清亮亮的，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和竄來竄去的小魚。閻王灘那段的水流也不急了，撞在石頭上翻起小小的白色浪花。

我在橋中間停下來，一只腳撐在地上。橋面上那塊松動的木板已經(jīng)被人換掉了，新木板顏色淺，跟周圍舊木板拼在一起，像一塊補(bǔ)丁。

河水在下面流著。從西往東，繞過閻王灘，經(jīng)過鎮(zhèn)子，一直流到我看不見的地方。跟往年一模一樣。好像這個夏天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好像從來沒有一場洪水把河水染成渾黃，好像從來沒有一個人從這里掉下去，好像從來沒有一只手從水面上伸下去。

我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紅綢花在車把上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著，花瓣蹭著車鈴，發(fā)出很輕很輕的叮叮聲。

然后我繼續(xù)往前騎。

石家坳今天像過節(jié)一樣。村口的大樟樹上系著紅布條，從村口一直系到石家院子門口。紅布條在風(fēng)里飄著，把整條山路染成了一條紅色的河。

石家的院門大敞著。門框上貼著紅對聯(lián)，是石滿倉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墨跡從筆畫邊緣洇出來，但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上聯(lián)是“喜今日兩姓聯(lián)姻”，下聯(lián)是“愿來年一家團(tuán)圓”。橫批只有兩個字——“江石”。

院子里擺了三張桌子，桌上鋪著紅塑料布，上面擺著瓜子花生喜糖。石家的五個兒子全換了新衣裳，站在院門口，齊刷刷的像五棵楊樹。石頭看見我來了，咧開嘴笑了。

“江哥！我姐在屋里！”

石滿倉從堂屋里出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lǐng)口扣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脖子上的肉被勒出一道印子。頭發(fā)用水梳過了，一絲不茍地往后背著，鬢角的白發(fā)全露出來了。他走到院門口，站在五個兒子前面，像一堵矮墻擋在那里。

他沒說話，看著我。院子里安靜下來。三張桌子邊坐著的親戚全扭過頭往這邊看。連石榴樹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石滿倉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堂屋的門簾被掀開了。石頭的娘先出來，穿著一件棗紅色的褂子，頭發(fā)梳得光光的，眼睛又紅了。她后面是石家的四個嫂子，再后面——

石槿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紅底金花的嫁衣。不是買的，是她自己做的。針腳細(xì)密整齊，領(lǐng)口服服帖帖地翻著，腰收得剛剛好。袖口繡著一圈小小的梅花，金色的線，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裙擺很長，拖在地上，她走路的時候得用手輕輕提著。

頭發(fā)盤起來了，別著一朵紅色的絹花。絹花是她娘從箱底翻出來的，戴了三十年了，花瓣有些褪色，但被她用紅墨水重新染過，跟新的一樣。幾根碎頭發(fā)從鬢角跑出來，貼在臉頰上，被汗粘住了。

她走到院子當(dāng)中站住了。紅底金花的嫁衣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深褐色的眼睛，瞳仁很大。里面映著石榴樹的影子、牽牛花的影子、我身后那輛二八大杠的影子。還有我。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又沒笑出來的弧度。跟第一次在院子里一樣，跟在灶房里說“石榴下個月就甜了”的時候一樣。

石滿倉走到她旁邊，把她的手從嫁衣上拿起來。那只手攥著裙擺攥得太緊了，金花都被她攥皺了。他握著她的手，手背上全是老繭，指節(jié)粗大。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把攥皺的金花撫平了。

然后他牽著她的手，走過院子。紅底金花的裙擺拖在身后，掃過石榴樹下的落花，掃過牽牛花的藤蔓，掃過青石板上的露水。走到我面前，他把她的手從自己掌心里拿起來，放進(jìn)了我的手里。

她的手冰涼，掌心全是汗。

“江渡?！?/p>

石滿倉的聲音跟平時不一樣了。像河底的石頭被水沖了很多年，外表光滑，里面還是糙的。

“我把小九交給你了?！?/p>

他的手按在我們兩個人的手上，按了一會兒。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像老棗樹的樹根。然后他松開手，退后一步。嘴唇動了一下，還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他轉(zhuǎn)過身去，對著那棵石榴樹站了一會兒。石榴樹上，幾顆早熟的石榴咧開了嘴，露出里面深紅色的籽粒。

鞭炮聲響起來了。

噼里啪啦的，把石榴樹上的麻雀驚飛了，把山坳里的回聲驚醒了。紅色的紙屑在院子上空飄著，落在紅底金花的嫁衣上，落在藏青色的中山裝上，落在石滿倉深灰色的肩膀上。他沒有轉(zhuǎn)身。

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變暖了。

作品聲明：內(nèi)容存在故事情節(jié)、虛構(gòu)演繹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