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詩

元·石屋清供禪師

過去事已過去了，

未來不必預(yù)思量。

只今只道只今句，

梅子熟時梔子香。

我們來看石屋清珙禪師這首山居詩。它字字平常，卻句句是斬斷心緒纏縛的刀。我們不用力，只順著字句，往自己心里照。

“過去事已過去了。”

過去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

這不是一句安慰，這是一個鐵的事實陳述，一記棒喝。我們的心總在做什么？在反芻。把過去的成敗、恩怨、悲歡，像嚼一塊早已無味的甘蔗渣，反復(fù)咀嚼，嚼出滿口苦澀與虛構(gòu)的滋味。禪師說，停。它已經(jīng)過去了。那個你執(zhí)著的故事、情緒、人我，在現(xiàn)實的維度上，早已完結(jié)，如昨夜之夢。你此刻抓著的，只是一個心造的幻影。執(zhí)著于此，如同用手拼命握住流水，徒勞且自困。禪宗講“過去心不可得”，正是此意。此句是截斷眾流，斬向?qū)Α耙咽拧钡呐试?/p>

“未來不必預(yù)思量。”

未來的事情，不必預(yù)先思慮度量。

心從過去的泥潭拔出來，又容易掉進(jìn)未來的深淵。焦慮、籌劃、期待、恐懼，我們?yōu)闊o數(shù)個“明天”編造劇本，并為此耗盡“今天”的心力。禪師說，不必。這不是教你躺平，而是勘破一個真相：未來永是“未至”，你一切思量，無非是當(dāng)下的妄想。用妄想來應(yīng)對未知，如同紙上談兵，除了消耗心神，別無用處?！督饎偨?jīng)》說“未來心不可得”，因為未來永遠(yuǎn)不按你寫的劇本來。此句是堵卻旁門，封住對“未至”的妄念。

“只今只道只今句?！?/p>

就在此刻，只說當(dāng)下這一句。

這是全詩心法所在，是前兩句破斥之后的“立”。過去已斬，未來已封，心落在何處？就落在“只今”——這個呼吸、這個感覺、這個眼前的當(dāng)下?！爸坏乐唤窬洹?，是修行口訣：你的全部生命，你的所言所行，你的起心動念，只應(yīng)對、只安住于眼前這一刻。不把過去的包袱背進(jìn)來，不把未來的幻影拉進(jìn)來。吃飯就是吃飯，走路就是走路，看山就是山。這就是禪宗的“立處皆真”、“當(dāng)下即是”。此句是立定乾坤，讓心回歸它本來的、唯一的立足點。

“梅子熟時梔子香。”

梅子成熟的時候，梔子花也正散發(fā)著香氣。

這是最妙的一句，將前三句的“理”化為鮮活的“境”。它不是什么比喻，它就是當(dāng)下實景的直陳。梅子熟，是初夏時節(jié)；梔子香，是此刻鼻端的真實。詩人沒有說“我該做什么”，他只是把他“只今”的所遇，如實告訴你。這里蘊含了最深的禪意：時節(jié)因緣，自然成熟，各得其所，共成一段圓滿風(fēng)光。

“梅子熟時”，是“有時”，是時節(jié)因緣到了，果子自然成熟，不假造作。隱喻修行功熟，瓜熟蒂落。

“梔子香”，是“當(dāng)體”，是本性清凈，如花開自香，不待外求。隱喻心性本具，芬芳自露。

兩句并置，呈現(xiàn)的是一個完整而自足的當(dāng)下世界：有視覺（梅子青黃），有時序（熟時），有嗅覺（梔子香）。心若安于“只今”，便能全然感知、融入這世界的本來韻律，不迎不拒。這就是“本地風(fēng)光”，就是“春在枝頭已十分”。此句是圓滿呈現(xiàn)，將“只今”化為可感可觸、生機盎然的生命實相。

整首詩，是一次完整的心性鍛煉。從“破”入手，先凌厲地斬斷我們對時間（過去、未來）的概念性執(zhí)著。這兩句是掃蕩，是清場。以“立”為樞，然后正面確立“只今”為生命唯一的真實道場。不玄虛，就是此刻你正在經(jīng)歷的這一切。以“現(xiàn)”為證，在最后，不說道理，只給你看一幅“只今”的畫卷——“梅子熟時梔子香”。一切盡在其中：有因緣，有本真，有寂靜，有芬芳。你看到了，聞到了，心便與之合一，無需再多一言。

這，就是山居禪者的生命狀態(tài)。不是逃避，而是在最深的“當(dāng)下”里，與萬物共時，與自性相逢。煩惱的根源，是把“過去”和“未來”這兩塊本不存在的石頭，壓在了心上。石屋禪師輕輕將它們搬開，讓我們看見：心上本來無一物，唯有此刻，梅子正熟，梔子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