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說事，歡迎您來觀看。

凌晨零點過七分，陸琛坐在公司十七樓那間小休息室里，背靠著折疊床的床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對面灰白色的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副殼。

窗外是城里永遠(yuǎn)不會真的睡下去的夜，霓虹一層層貼在玻璃上，紅的、藍(lán)的、冷的、熱的，交錯著往屋里滲。可這些光落在陸琛臉上，沒給他添半點活氣，反倒把他眼下那片烏青照得更深了。他還穿著白天那件襯衫，袖口早就松了，領(lǐng)口也散著，喉結(jié)在安靜里上下滾了幾回，像是有口氣堵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手機(jī)被他扔在旁邊的小圓桌上，屏幕朝下，一直沒再碰。

其實不是不想看，是不用看也知道會有什么。林薇會發(fā)消息，會打電話，會哭著問他去了哪兒，會說“你聽我解釋”，會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再往后，可能還會有共同朋友跳出來勸，說夫妻之間哪有不鬧矛盾的，說周嶼不過就是個男閨蜜，說陸琛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想多了。

可問題偏偏就出在這兒。

人一旦開始用“不過就是”這四個字，很多東西就已經(jīng)變味了。

不過就是深夜來家里吃個飯。

不過就是一起喝了點酒。

不過就是一瓶紅酒。

不過就是關(guān)系好一點。

不過就是你回來得巧。

聽著都輕飄飄的，像一團(tuán)團(tuán)沒分量的棉花，真砸在心上，才知道里頭裹著石頭。

陸琛閉了閉眼，后腦勺抵在墻面上，腦海里還是剛才那一幕。暖黃的燈，翻滾的鍋，林薇側(cè)過身給周嶼夾毛肚時微微彎起來的眼睛，那股子松弛，那股子熟稔，那種他已經(jīng)好久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輕快，全都清清楚楚。

最刺人的還不是他們靠得多近，也不是那句“薇薇”。

是她開心。

她是真的開心。

而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像一個突然闖錯了地方的人。

這種感覺太糟了。不是單純的吃醋，也不完全是憤怒，而是一種更鈍、更深、更沒法拿出來跟別人講明白的難堪。你忙到凌晨，拼得胃都開始抽，路上還想著回去洗個澡就睡，結(jié)果一開門，家里燈火通明，笑聲熱氣都不缺，只是那些都不是為你準(zhǔn)備的。

陸琛抬手，捏了捏眉心。

其實真要說起來，周嶼這個名字，在他和林薇的婚姻里，不是第一次冒出來。甚至可以說，從他們談戀愛的時候起，這個人就一直在。

那時候林薇總說，周嶼是她大學(xué)里最鐵的朋友。兩個人一起做過畢設(shè)，一起熬過夜，一起被導(dǎo)師罵，也一起在畢業(yè)季抱頭痛哭。林薇說這話時很坦然，陸琛那會兒也確實沒太往心里去。誰還沒幾個異性朋友，成年人了，非得揪著這個不放，反倒顯得小氣。

剛開始，陸琛甚至還覺得自己挺大度。

第一次見周嶼，是在林薇生日那天。那天包廂里人很多，周嶼抱著一束夸張得不行的向日葵進(jìn)來，一進(jìn)門就沖林薇喊“小祖宗生日快樂”，林薇笑得前仰后合，起身捶了他一下。周嶼也不避，任她打，打完還順手把花塞她懷里，說：“這可是我親自挑的，跟你一樣，張牙舞爪，生命力旺盛。”

一屋子人都在笑。

陸琛也笑了，只是笑得有點淡。

那時他心里不是沒有一點別扭，可林薇很快就挽住他的手，笑著給大家介紹：“這是我男朋友，陸琛?！苯榻B周嶼時，她又很自然地說：“這是周嶼，我最好的朋友?！?/p>

“最好的朋友”幾個字，她說得脆生生的，半點停頓都沒有。

周嶼當(dāng)時伸手過來，跟陸琛握了一下，說：“久仰，終于見著真人了。薇薇老提你，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p>

場面話說得漂亮，人也很會來事。陸琛雖然心里不是很舒服，但也沒挑什么。

后來他們結(jié)婚，周嶼當(dāng)然也來了，還是伴郎之一。婚禮上敬酒，他替林薇擋了好幾杯，逗得一桌人笑。林薇妝容精致，紅著眼睛跟陸琛交換戒指的時候，陸琛是真的覺得，過去那些小別扭都不算什么，結(jié)了婚，一切都會慢慢回到該有的位置。

可有些位置，不是領(lǐng)了證就會自動清空的。

婚后頭兩年，陸琛工作忙得厲害，公司剛擴(kuò)張，項目一個接一個，他常常飛來飛去。林薇在廣告公司做策劃，節(jié)奏也快，兩個人都忙，但再忙，回到家里總歸還有點新婚那股熱乎勁兒。只是那陣子，周嶼出現(xiàn)的頻率也高。

最開始是送東西。林薇說自己買了個書架，一個人裝不上，正巧陸琛在外地，周嶼順路過來幫了個忙。陸琛聽完也沒說什么，畢竟那會兒他人在深圳，隔著一千多公里，難不成還讓她一個人對著說明書折騰半天。

再后來，是修電腦，換燈泡，搬花盆，接林薇下班。

每一件單拎出來看都不大，甚至還能說得上“合理”。偏偏就是這種“合理”，像一根根細(xì)小的刺，不會立刻讓人疼得叫出聲，卻會在肉里埋得越來越深。

陸琛不是沒提過。

有次周末，他難得休息，林薇在客廳抱著手機(jī)笑，陸琛問她在看什么，她頭也沒抬，說周嶼發(fā)來一個很搞笑的視頻。陸琛當(dāng)時坐在旁邊，隔了幾秒，像是很隨意地問：“你們最近聯(lián)系挺多?。俊?/p>

林薇抬起眼看他，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怎么，吃醋啊？”

陸琛說：“沒有，就是覺得，你們是不是太頻繁了點?！?/p>

林薇把手機(jī)放下，往他身邊挪了挪，抱住他的胳膊，聲音軟下來：“哎呀，你別多想。周嶼什么人你也見過，他就是嘴貧，人沒別的心思。再說了，我跟他都認(rèn)識多少年了，要有事早有了，還輪得到你啊？”

她說得輕松，甚至還帶點撒嬌。

陸琛當(dāng)時沉默了一會兒，也就過去了。不是他真的被這話完全說服了，是他不想把自己弄成一個斤斤計較的丈夫。

可很多時候，忍讓不是解決問題，只是把問題往后拖。

后面有一次，林薇半夜發(fā)燒。那天陸琛在陪客戶吃飯，手機(jī)靜音，等散場出來一看，已經(jīng)有好幾個未接來電?；?fù)苓^去，林薇那邊聲音虛得發(fā)飄，說自己難受得厲害，已經(jīng)去醫(yī)院了。陸琛問誰陪她去的，林薇說周嶼。

那一瞬間，陸琛心里真是說不出的滋味。

他立刻開車趕過去，到急診大廳時，林薇坐在輸液椅上，身上披著周嶼的外套，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周嶼正蹲在旁邊給她倒水，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匆婈戣砹?，周嶼還站起來拍拍他肩膀：“你可算來了，燒得挺厲害，我先幫她把號掛了，藥也拿了?！?/p>

從頭到尾，他都很像個幫忙的人，沒什么可挑的。

可陸琛看著那件披在林薇肩頭的外套，看著林薇下意識依賴他的樣子，胸口就是堵得慌。

那天回家后，陸琛第一次比較認(rèn)真地跟林薇談了這件事。

他說：“以后有事先找我?！?/p>

林薇那會兒病還沒完全好，靠在床頭喝粥，聽了這話，沉默了兩秒，才說：“我給你打電話了，你沒接?！?/p>

陸琛被噎了一下，解釋：“我在應(yīng)酬，手機(jī)靜音了?！?/p>

“那我總不能燒到四十度還在家等你吧？”林薇語氣也上來了，“周嶼就在附近，我叫他幫忙怎么了？”

陸琛說：“我不是說不能幫忙，我是說邊界?！?/p>

林薇皺起眉：“你到底在介意什么？你總說邊界邊界，可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你不信我，也不信周嶼。”

陸琛盯著她，想說不是不信，是不舒服，是覺得自己的位置被別人替代了，是覺得你有什么事第一反應(yīng)不是我?？蛇@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說出來像控訴，像示弱，最后只剩一句：“我只是希望你能多考慮一下我的感受?！?/p>

林薇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有些煩：“那你也考慮考慮我啊。你天天忙，忙到我發(fā)燒去醫(yī)院都找不到你，我還能怎么辦？我不能因為你會不高興，就把所有人都隔絕掉吧？”

那次爭執(zhí)最后不了了之。

說到底，他們誰都沒覺得這事會嚴(yán)重到哪里去。陸琛覺得自己已經(jīng)表明態(tài)度，林薇應(yīng)該會收斂；林薇則覺得陸琛就是工作壓力大，情緒敏感，過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可現(xiàn)實哪有那么多“自然就好”。

有些裂縫，不會自己長回去，只會在一次次忽略里越來越寬。

陸琛睜開眼，從床頭拿過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也沒能把胸口那團(tuán)火壓下去。

他低頭看著瓶身，忽然想起那瓶酒。

Romanée-Conti 2015。

這酒他當(dāng)初弄來不容易。朋友在法國酒莊那邊有點門路，他提前半年托人留意，等真正拿到手時，光保險和運輸就折騰了很久。林薇當(dāng)時收到這份三周年禮物，是真的高興。她把盒子抱在懷里，眼圈一下就紅了，說陸琛你是不是瘋了，誰三周年送這個啊。嘴上這么說，轉(zhuǎn)頭卻又小心翼翼把酒瓶拿出來，反復(fù)看標(biāo)簽，還非要跟他一起貼上那張定制的金色紀(jì)念簽。

那天她靠在他肩頭，說：“這瓶我們以后金婚再開，好不好？”

陸琛記得自己還笑她：“你確定那時候牙還能咬得動牛排？”

林薇笑得不行，說：“那就喝一小口，意思意思。反正這酒就得等很久很久以后再開。到時候你要是敢先我一步老糊涂，我就天天跟你念今天?！?/p>

那時的她眼睛是亮的，里面有實打?qū)嵉钠诖?/p>

陸琛曾經(jīng)相信，那個“很久很久以后”是真的存在的。

可今晚，那瓶酒擺在火鍋旁邊，像個笑話。

甚至不是燭光晚餐，不是什么紀(jì)念日，也不是什么非開不可的時刻。就是她心情不好，周嶼來了，于是順手開了。

順手。

陸琛突然笑了一下，笑聲低低的，帶著一種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冷意。

原來一段婚姻的某些象征，真能被輕易消耗到這個程度。

他坐了一會兒，還是拿起手機(jī)看了一眼。

果然，很多未讀。

不止林薇，還有他岳母，甚至還有兩個共同好友。微信里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手機(jī)一開機(jī)似的熱鬧。

林薇發(fā)了很多，從最開始的“你去哪里了”，到“你接電話好不好”，再到“周嶼已經(jīng)走了”，后面是長串長串的解釋。

“我真的只是心情不好?！?/p>

“今天那個項目被客戶罵得很慘，我整個人都崩了。”

“我本來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p>

“你最近太忙了，我不想拿這些小事煩你?！?/p>

“酒是我開的，不關(guān)周嶼的事?！?/p>

“你別把我想得那么不堪?！?/p>

“陸琛，求你回我一句?！?/p>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fā)的。

“我害怕?！?/p>

陸琛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對話框上，卻到底沒回。

他不是故意晾著她，也不是享受這種掌控感。他只是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也害怕”嗎？

怕什么呢。

怕原來這么多年自己的忍讓換來的不是理解，是默認(rèn)；怕她并不覺得自己哪里越界；怕這段婚姻外表看著還完整，里面其實早就空了。

陸琛把手機(jī)重新扣回桌上。

他沒睡著，到了快兩點的時候，外面辦公區(qū)的感應(yīng)燈滅了，整個樓層只剩應(yīng)急指示牌發(fā)出的微弱綠光。四周靜得很，靜得他都能聽見自己胃里因為空腹而一陣陣抽著疼。

可他還是沒動。

直到天將亮未亮那會兒，陸琛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一點。夢里亂得很，一會兒是婚禮現(xiàn)場，一會兒是醫(yī)院急診，一會兒又變成了那張擺著火鍋和酒的餐桌。最后夢到林薇站在一團(tuán)霧里，像以前那樣沖他笑，笑著笑著，身邊卻多出一個周嶼。她回頭看著周嶼說話，聲音很近，臉卻離他越來越遠(yuǎn)。

陸琛是被手機(jī)震醒的。

不是來電，是工作群消息響個不停。天亮了，新的一天到了，客戶不會因為你昨晚婚姻出了問題就暫緩需求，方案也不會自己落地。陸琛撐著床沿坐起來，眼睛干得發(fā)澀，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洗了把臉，從鏡子里看見自己，第一反應(yīng)居然是平靜。

不是釋然，是那種大風(fēng)大浪之后，很多情緒已經(jīng)被壓平了。海面看著不翻了，底下其實全是暗涌。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出去上班。

早會照常開，項目照常推進(jìn)，底下人匯報的時候，他甚至還能指出PPT里兩個邏輯漏洞，語氣穩(wěn)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秘書給他送咖啡時，偷偷看了他兩眼，大概是覺得他臉色差得太嚇人，欲言又止。陸琛只是說了句：“沒事，昨晚沒睡好?！?/p>

一上午忙下來，他幾乎沒給自己留出空隙去想別的。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不來。

中午十一點多，前臺打內(nèi)線說有人找他。

陸琛抬頭，心里先是一沉，問：“誰？”

前臺說：“一位女士，說是您愛人?！?/p>

辦公室里忽然就安靜了兩秒。

秘書識趣地抱著文件退了出去，順手替他把門帶上。陸琛手里握著筆，握了一會兒，才淡淡說：“讓她上來?！?/p>

幾分鐘后，門被輕輕敲響。

“進(jìn)?！?/p>

林薇推門進(jìn)來時，陸琛差點沒認(rèn)出來。

她明顯一夜沒睡，眼睛腫著，臉色也白，頭發(fā)只是隨便扎了一下，身上穿的還是昨晚那件米白色毛絨外套，只不過現(xiàn)在皺巴巴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厲害。她站在門口，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和這個整潔冷肅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陸琛看了她兩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薇沒坐，她盯著他，聲音很輕，也很啞：“你昨晚去哪兒了？”

“公司?！?/p>

“為什么不回家？”

這話問得陸琛都想笑。

可他沒笑，只是抬眼看她：“你覺得我昨晚還回得去嗎？”

林薇嘴唇動了動，眼圈一下又紅了。她往前走了兩步，像是想靠近一點，可對上陸琛那雙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睛，又生生停住了。

“陸琛，我知道你生氣?！彼曇舭l(fā)顫，“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周嶼之間什么都沒有，我們認(rèn)識那么多年，如果真有事，哪還會等到今天？”

又是這句話。

陸琛聽得都麻了。

他把手里的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高，甚至稱得上平：“林薇，你知道昨晚最讓我難受的是什么嗎？”

林薇怔怔看著他。

“不是你和周嶼在家，也不只是那瓶酒?！标戣《⒅蛔忠痪湔f，“是我站在門口那一刻，突然發(fā)現(xiàn)我像個局外人。”

林薇臉色瞬間變了。

陸琛繼續(xù)說：“你很放松，很開心。你給他夾菜，跟他碰杯，慶祝你逃脫甲方魔爪?？蛇@件事，我是你丈夫，我昨晚回家之前甚至不知道你今天過得這么糟。你有委屈，你不找我。你想找人陪，你想起的是周嶼。你想喝酒，你開的還是我們的紀(jì)念酒。然后你告訴我，這只是朋友聚聚，讓我別多想?！?/p>

他頓了頓，喉結(jié)壓了一下，聲音仍舊穩(wěn)，可那股冷意已經(jīng)壓不住了。

“我到底該怎么不多想？”

林薇眼淚一下掉下來：“因為你最近真的太忙了！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是我根本不想再給你添壓力。我每次給你發(fā)消息，你都在忙。我說項目不順，你回我‘先忍忍’。我說我累，你讓我早點睡。陸琛，我不是沒找過你，是你根本不在?！?/p>

這話像一根針，猛地扎進(jìn)陸琛心里。

他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因為林薇說的，不全是假。

這段時間，他確實太忙。忙得很多時候她發(fā)來一長串，他只回一個“嗯”；忙得她抱怨工作煩，他腦子里第一反應(yīng)不是安慰，是問題怎么解決；忙得他把掙錢、負(fù)責(zé)、扛住一切，當(dāng)成了自己愛這個家的主要方式。

陸琛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所以你就讓周嶼來補(bǔ)這個位置？”

“不是補(bǔ)誰的位置！”林薇情緒也上來了，眼淚越掉越兇，“我只是想找個能立刻說上話的人。你總覺得我是故意越界，可我在你這兒得到的是什么？你回家就是累，洗澡，睡覺。我們坐在一張桌上吃飯，聊不了幾句你就看手機(jī)。周末不是應(yīng)酬就是補(bǔ)覺。我有時候看著你，都覺得你像臨時回來借住的。”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外頭有人走動，腳步聲隔著玻璃傳進(jìn)來，模糊得很。屋里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再說話。

有些真相一旦被掀開，就很難再粉飾了。

陸琛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這個家拼，林薇應(yīng)該懂，應(yīng)該體諒。林薇也一直以為陸琛只是暫時忙，忙過這一陣就好了?？梢魂囉忠魂?，日子就這么拖下去，空出來的位置，遲早會有人或者某些東西填上。

只是這個“填上”的方式，陸琛接受不了。

他看著林薇，忽然覺得很累，連吵架都累。

“林薇?！彼_口，聲音低了下去，“如果你只是想找個人說話，為什么偏偏是深夜，偏偏是在家里，偏偏是火鍋，偏偏是那瓶酒？”

林薇哭聲一滯。

“你說你沒想那么多，可婚姻里很多傷害，恰恰就出在這個‘沒想那么多’?！标戣⊙凵褚稽c點冷下來，“你沒有出軌，我可以信。可你沒有把我放在你該放的位置，這件事我昨晚看得很清楚。”

林薇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

她像是終于意識到，陸琛在意的不是一時氣話，也不是等她撒撒嬌就能翻篇的小摩擦。她往前走了兩步，眼淚砸下來，聲音都帶了慌：“我改，我以后真的改。陸琛，我們別鬧成這樣行不行？我和周嶼斷聯(lián)系，我以后什么都告訴你，酒的事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p>

陸琛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停住。

他不是沒動搖。

五年婚姻，不可能說沒感情就沒感情。林薇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沒有問題?？刹恢罏槭裁?，看著她現(xiàn)在的眼淚，陸琛心里沒有以前那種想去抱抱她、把事情壓下來好好過的沖動了。

有些東西一旦涼了，真不是一句“我改”就能重新熱起來。

“先回去吧?！标戣∽罱K只說了這一句。

林薇睜大眼：“什么意思？”

“我現(xiàn)在要工作?！标戣≌Z氣很平，“也不適合在公司談這個?！?/p>

“那我們晚上回家談，好不好？”她幾乎是立刻接上，像抓住一點希望，“你今晚回家，我們把話說開，我什么都告訴你?！?/p>

陸琛看著她，幾秒后，淡淡應(yīng)了一聲：“再說。”

“再說”兩個字，最傷人。

因為它不是拒絕，卻比拒絕更懸。

林薇顯然也聽出來了。她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往下掉，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好，那我等你?！?/p>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他，輕聲說：“陸琛，我昨晚是真的怕了。我怕你就這么不要我了?！?/p>

陸琛沒接話。

門開了，又輕輕關(guān)上。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過分。陸琛坐了很久，終于還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赡笤谑掷锇胩?，又放了回去。

他以前不常抽煙，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點一支。林薇不喜歡煙味，所以他盡量克制?，F(xiàn)在想想，很多習(xí)慣、很多讓步，好像都已經(jīng)變成了默認(rèn)，默認(rèn)到?jīng)]人再覺得它們珍貴。

下午的時候，周嶼給他打來了電話。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陸琛盯著手機(jī)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兩秒，接了。

“陸哥?！敝軒Z那邊聲音不高，沒了昨晚那種自來熟的松弛，反而帶點小心，“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p>

陸琛直接問：“聊什么？”

周嶼沉默了一下，說：“聊昨晚。還有……聊我和薇薇。”

陸琛扯了下嘴角：“你們的事，輪得到跟我聊？”

這話很沖，周嶼那邊安靜了幾秒，才低聲說：“我知道你現(xiàn)在看我不順眼，應(yīng)該的。昨晚是我做得不妥，我認(rèn)。但有些話，我覺得還是得說清楚，不然你跟薇薇之間只會越鬧越大?！?/p>

陸琛本想直接掛斷，可不知道是不是“說清楚”這三個字戳中了什么，他到底還是壓著火，報了樓下咖啡廳的地址。

半小時后，兩個人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午人不算多，店里放著不輕不重的音樂。周嶼今天穿了件黑色夾克，臉色也一般，眼下有點青，顯然也沒休息好。他一坐下，就先說了句：“昨晚對不起。”

陸琛沒接這句場面話，只看著他：“有話直說。”

周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過了會兒，他說：“我跟薇薇，確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guān)系?！?/p>

陸琛面無表情：“這句她已經(jīng)說過了。”

“我知道。”周嶼苦笑了一下，“但我還是得說。因為從頭到尾，我沒想過破壞你們婚姻?！?/p>

陸琛終于有了點反應(yīng)，眼神涼涼地看過去：“從頭到尾？”

周嶼被他看得噎了一下，半晌才自嘲似的笑笑：“行，我這么說你肯定不信。那我換一種。以前大學(xué)的時候，我確實喜歡過薇薇?！?/p>

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了。

陸琛手指微微一緊，臉上卻沒什么波動，只是看著他，示意繼續(xù)。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敝軒Z說得很慢，“那會兒我表過白，她沒答應(yīng)。后來她跟你在一起，我也就退回朋友的位置了。你們結(jié)婚后，我也一直在告訴自己，朋友就是朋友，不能越線?！?/p>

陸琛聽到這兒，笑了，笑意卻一點沒到眼底：“所以昨晚那種，叫沒越線？”

周嶼臉色一僵。

“你知不知道深夜去已婚女人家里，跟她吃火鍋喝酒，意味著什么？”陸琛聲音不大，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喜歡過她，現(xiàn)在還說自己沒越線，周嶼，你是拿我當(dāng)傻子，還是拿婚姻當(dāng)兒戲？”

周嶼被這話頂?shù)媚樕弦魂嚰t一陣白，過了半天才低聲說：“昨晚是我錯。我承認(rèn)，我看到她給我發(fā)消息，說她快崩潰了，我還是去了。因為我……我舍不得她難受?？晌覜]碰她，也沒想碰她?！?/p>

陸琛盯著他，胸口那股郁火越燒越旺。

有時候最惡心人的，不是赤裸裸的搶，而是這種披著“關(guān)心”“陪伴”外衣的侵入。他可以說自己沒碰底線，可以說自己只是朋友，可他享受的，明明就是丈夫缺位時那個別人無法替代的位置。

周嶼垂著眼，聲音越來越低：“我今天來，不是想為自己開脫。我就是想告訴你，薇薇心里是有你的，她昨晚是真的怕了。她只是……太久沒從你那兒得到回應(yīng)了?！?/p>

陸琛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咖啡廳里有幾個人看過來。

周嶼也站了起來，眼神復(fù)雜。

陸琛盯著他，壓著怒意，一字一頓：“你沒資格替她說這些。更沒資格評價我這個丈夫做得怎么樣?！?/p>

周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

陸琛掏出錢壓在桌上，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以后離林薇遠(yuǎn)點。你要真為她好，就別再以‘朋友’的名義出現(xiàn)在我們的生活里。”

說完，他徑直出了咖啡廳。

外面太陽挺大，照在人身上卻沒什么暖意。陸琛站在路邊，抬手松了松領(lǐng)帶，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周嶼的話并沒有讓他好受，反而更讓他確定了一件事——他介意了這么多年，不是自己多疑，不是空穴來風(fēng)。周嶼從來就不是一個徹底無害的“男閨蜜”。而林薇，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只是選擇了習(xí)慣，選擇了裝作沒那么嚴(yán)重。

晚上陸琛到底還是回了家。

門打開的時候，屋里很安靜，沒有昨晚那種熱氣騰騰的喧鬧?；疱伒奈兜郎⒘?，桌子也收拾干凈了，連那張桌布都換了一塊新的。林薇大概提前整理了很久，想把昨晚的一切都抹平，可空氣里那點淡淡的洗潔精和香氛混在一起，反而更顯得刻意。

林薇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明顯一直在等他。她換了身家居服，臉也洗過，可紅腫的眼睛還是藏不住。

“你回來了?！彼曇艉茌p。

陸琛嗯了一聲，換鞋，進(jìn)屋，把鑰匙放在柜子上。動作都很平常，平常得讓林薇更不安。

“我做了飯?！彼诤竺?，小聲說，“你一天都沒怎么吃吧。”

陸琛看了一眼餐桌，四菜一湯，都是他平時愛吃的。要放在以前，他可能已經(jīng)心軟了。可現(xiàn)在，看著這些東西，他心里只剩一種很深的疲憊。

“我不餓?！彼f。

林薇臉色白了白，手指攥緊衣角：“那……我們聊聊？”

陸琛走到客廳坐下，抬眼看她：“聊吧?！?/p>

林薇也坐下，只不過坐得很端正，像個等待宣判的人。她沉默了會兒，先開口：“周嶼今天跟我說，他去找你了?！?/p>

“嗯?！?/p>

“你們聊了什么？”

陸琛看著她：“你更關(guān)心這個？”

林薇立刻搖頭：“不是，我只是怕他把事情說得更糟。陸琛，我跟你保證，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見他，也不會再跟他那樣聯(lián)系。你要是不放心，我現(xiàn)在就可以當(dāng)著你的面把他刪掉?！?/p>

說著，她真的去拿手機(jī)。

陸琛沒攔，只是看著。

林薇點開通訊錄，手都在抖，找到周嶼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