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環(huán)拱號煙村，名曰煙村卻不村。

路入清湘徒旅眾，坐看擾擾到黃昏。

——宋·周?！稛煷濉?/strong>

周裕寫的這個煙村有意思。千山環(huán)繞著它，名字叫煙村，可它不像一個村子。

路通到清湘一帶，來來往往的旅人很多。他坐在那里看著人群熙熙攘攘地走過，一直看到了黃昏。

一個叫"煙村"的地方居然不像村子，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琢磨的事。村子該是什么樣的？安靜的，人少的，雞犬相聞的，炊煙裊裊的。可這個煙村不是。它雖然被千山圍著，地理位置夠偏了，可路上的旅人多得很，吵吵嚷嚷的，跟集市差不多。

周裕坐在那里看了一個下午。他看的不是風(fēng)景，是人。人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擾擾攘攘的，沒有一個停下來。他們經(jīng)過煙村不是為了煙村，是為了趕路。煙村對他們來說只是路上的一個點(diǎn)，經(jīng)過了就忘了。

一個地方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里面裝著什么。名字叫煙村，里面全是趕路的人，那它就不是村子，是驛站。村子是讓人住下來的，驛站是讓人經(jīng)過的。周裕坐到了黃昏，大概也沒有住下來。他也是經(jīng)過的人里面的一個。

隱隱煙村聞犬吠，欲尋尋不見人家。

只于橋斷溪回處，流出碧桃三數(shù)花。

——宋·葉紹翁《煙村》

葉紹翁最有名的詩是"春色滿園關(guān)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他擅長寫那種你以為看不到結(jié)果忽然看到了的驚喜。這首煙村也是。

煙霧里隱隱約約有一個村子，聽得到狗叫。他想去找，找不到人家在哪里。煙太濃了，路也不清楚，走了半天什么都沒找到。

就在橋斷了、溪水拐彎的地方，水面上漂出來三兩朵碧桃花。

他沒有找到村子，可他找到了花?；ㄊ菑拇遄幽沁呿?biāo)^來的，說明上游有人家，有人家的院子里種著碧桃樹。你看不到那個村子，村子用幾朵花告訴你它在。

葉紹翁寫煙村寫出了一種捉迷藏的趣味。村子藏在煙里面不讓你看，你急了，到處找，找不到。它不急，慢慢地從水里送幾朵花出來，像是在逗你。你看，我在這里呢?？赡沩樦ㄍ嫌巫撸植仄饋砹?。

煙村的魅力就在于這個"隱"字。它不把自己完全亮出來給你看。你聽到了狗叫知道它在，你看到了桃花知道它在，可你就是走不到它跟前。有些好的東西是不能走近的，走近了煙就散了，村子就變成了普通的幾間房子，碧桃也不過是一棵樹。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隔著煙，隔著水，隔著幾朵漂過來的花，那才是最好的距離。

綠竹繞清流，草舍人家遠(yuǎn)。

幾處牛羊晚下來，煙外聞雞犬。

禾稼滿秋原，路向桑麻轉(zhuǎn)。

簫鼓從教樂社神，歲歲常相見。

——明·王洪《卜算子·白蕩煙村》

王洪是明初的文人，做過翰林編修。

綠竹圍著清澈的溪流，草屋人家散落在遠(yuǎn)處。傍晚的時候牛羊從山上下來了，一群一群的，走得慢悠悠的。煙霧外面?zhèn)鱽黼u叫和狗吠的聲音。

秋天的原野上莊稼長滿了，路在桑樹和麻田之間拐來拐去。村里在祭社神，簫鼓響著，熱熱鬧鬧的。年年都這樣，年年都在這個時候敲鑼打鼓地祭一回。

王洪寫的是一個完整的村莊。有竹有水有草舍，有牛羊有雞犬有莊稼，有桑有麻有社神。什么都不缺。一個村子該有的東西它全有了，而且每一樣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竹子繞著水長，牛羊傍晚下山，莊稼在秋天成熟，社神在固定的日子被祭拜。一切都按照千百年來的規(guī)矩運(yùn)轉(zhuǎn)著，不快不慢。

"歲歲常相見"是這首詞里最安穩(wěn)的一句話。年年都見面。誰跟誰見面？人跟節(jié)氣見面，人跟莊稼見面，人跟社神見面，人跟這個村子里所有不變的東西見面。城里的人一年一個樣，今年的鄰居明年可能就搬走了。村里不是。村里的竹子年年綠，牛羊年年下山，簫鼓年年響。你活在一種可以預(yù)期的循環(huán)里面，這種循環(huán)讓人踏實(shí)。

—【04】—

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宋·邵雍《山村詠懷》

邵雍是北宋的理學(xué)家，精通易學(xué)，人稱"邵康節(jié)"。他的學(xué)問深奧得很，可這首詩淺白到三歲小孩都能背。

走出去二三里路，看到了四五戶人家的煙村。有六七座亭臺，八九十枝花。

整首詩就是從一數(shù)到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個數(shù)字嵌在四句話里面，像是在教小孩子數(shù)數(shù)?？赡阕x完了不覺得它是一首數(shù)數(shù)的詩，你覺得它是一幅畫。一條路，幾戶人家，幾座亭臺，一些花。畫面干干凈凈的，什么多余的東西都沒有。

邵雍是研究天地之?dāng)?shù)的人。他寫過《皇極經(jīng)世》，用數(shù)字推演宇宙萬物的運(yùn)行規(guī)律?？伤麑懮酱宓臅r候把所有的大道理都放下了，就用最小的數(shù)字搭了一個最小的世界。二三里不遠(yuǎn)，四五家不多，六七座不大，八九十枝不繁。一切都是剛剛好的量，不多不少。

這首詩的好處在于它給你的東西剛好夠你想象，又不會多到把你的想象堵死。四五家是哪四五家？你自己填。六七座亭臺長什么樣？你自己畫。八九十枝花是什么花？你自己挑。邵雍給了你一個框架，里面的內(nèi)容由你自己裝。每個人讀這首詩看到的煙村都不一樣，因?yàn)槊總€人心里的村子不一樣。

—【05】—

屏跡市廛外，煙村聊索居。

貧無乞米帖，懶有絕交書。

松下近調(diào)鶴，雨馀新種魚。

更添數(shù)竿竹，遮卻往來車。

——明·吳麟玉《村居》

吳麟玉躲到了煙村里面去了。

他說自己把行蹤藏在了集市之外，在煙村里獨(dú)自住著。窮得沒有米可以寫信去借，懶得連絕交信都不想寫。松樹底下養(yǎng)了一只鶴，雨停了之后在池塘里新放了幾條魚。又種了幾竿竹子，把路上來來往往的車馬擋在了外面。

吳麟玉的煙村是一個主動選擇的結(jié)果。他不是被趕到村子里來的，是自己跑來的。他受夠了市廛里的熱鬧，受夠了人跟人之間那些繞不完的彎子，干脆搬到了一個有煙有竹有松有鶴的地方，把門一關(guān)，把竹子一種，外面的世界跟他沒有關(guān)系了。

"貧無乞米帖"說的是顏真卿。顏真卿窮的時候?qū)戇^一封信向人借米，那封信后來成了書法名帖。吳麟玉說自己比顏真卿還窮，窮到連借米的信都不用寫了，因?yàn)闆]有人可以借。"懶有絕交書"說的是嵇康。嵇康寫過一封《與山巨源絕交書》，跟朋友斷了關(guān)系。吳麟玉說自己比嵇康還懶，懶到連絕交信都不想寫了，因?yàn)闆]有朋友需要絕。

窮到了底，懶到了極，反而自在了。沒有米就不吃米，沒有朋友就不交朋友。松下調(diào)鶴，雨后種魚，再種幾竿竹子把外面的車馬擋住。這日子過得像一個笑話，可笑話里面有真正的輕松。

—【06】—

紛紛花雨暗江頭，隔岸煙村喚莫愁。

艇子只今誰是主，方知身世是虛舟。

——宋·張適正《莫愁村》

張適正寫的是莫愁村。莫愁是古代傳說中的女子，住在石城，善歌善舞，后來成了一個地名的符號。

花瓣像雨一樣紛紛落下來，江邊暗了。隔岸的煙村在喊"莫愁"。莫愁是村子的名字，也是一句勸慰。不要愁。

他問了一個問題。那條小船現(xiàn)在歸誰了？問完了他自己答了。這才明白人的一生跟一條空船是一樣的。

"虛舟"出自《莊子》。莊子說一條空船漂過來撞了你的船，你不會生氣。可如果船上有人，你就會罵他。同樣是被撞，空船撞的你不惱，有人的船撞的你就惱。區(qū)別在哪里？在于你覺得有人的船是故意的。莊子說人要活成一條空船，沒有目的，沒有執(zhí)念，隨水漂流，撞到了誰也不是故意的，誰也不必生氣。

張適正站在江邊看花落，看煙村，看那條不知道歸誰的小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人這一輩子爭來爭去，爭的是什么？爭的是那條船上坐著誰。可船本來是空的，是你非要坐上去的。你坐上去了就有了方向，有了方向就有了得失，有了得失就有了愁。莫愁村叫你莫愁，你偏要愁。

不如做一條空船。

—【07】—

杏花枝上著春風(fēng)，十里煙村一色紅。

欲問當(dāng)年沽酒處，竹籬西畔小橋東。

——明·沈昌《杏花村》

沈昌寫的是杏花村。杏花村因?yàn)槎拍聊蔷?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而出了名，從此所有有杏花有酒的村子都可以叫杏花村。

杏花枝頭掛滿了春風(fēng)，十里煙村全是一片紅色。他想找當(dāng)年買酒的那個地方，在竹籬笆的西邊，小橋的東邊。

沈昌去找的不是一個具體的酒家，是杜牧詩里的那個意境。杜牧寫杏花村的時候是清明時節(jié)，細(xì)雨紛紛，路上的行人愁得不行，問牧童哪里有酒喝，牧童往遠(yuǎn)處一指。那個畫面太好了，好到后來所有人去杏花村都是去找那個畫面的。

可畫面是找不到的。杜牧的那個下午只屬于杜牧。你去了同一個地方，看到了同樣的杏花，聞到了同樣的酒香，可你不是杜牧，你的清明節(jié)不是他的清明節(jié)，你的雨不是他的雨。

沈昌說酒家在竹籬西畔小橋東。這個方位說得很具體，好像他真的找到了?？赡阕屑?xì)想想，竹籬笆和小橋哪個村子沒有？他找到的也許只是一個長得像杜牧詩里那樣的地方，不是杜牧去過的那個地方。

十里煙村一色紅。杏花把整個村子染紅了，紅得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煙。在這種紅里面找一家酒店，找到了也好，找不到也好，反正春風(fēng)已經(jīng)喝到了。

—【08】—

落日溪山劇可憐，散霞斂黛入村煙。

村東老樹渾相識，春雨騎驢四十年。

——清·趙執(zhí)信《晚出城子莊感懷》

趙執(zhí)信是清初詩人，因?yàn)?長生殿案"被革了職，從此再也沒有回到官場上去。他跟王士禛是同鄉(xiāng)，兩個人在詩學(xué)上有過很深的爭論。

落日照著溪山，好看得讓人心疼。晚霞收攏了顏色，山色暗下來了，一起融進(jìn)了村子的炊煙里。村東頭有一棵老樹，他看著覺得面熟得很。春雨里騎著驢走過這條路，已經(jīng)四十年了。

趙執(zhí)信被革職的時候才二十八歲。從二十八歲到將近七十歲，四十年，他一直在民間漂著。沒有官做，沒有俸祿，靠著朋友接濟(jì)和自己的才學(xué)過日子。四十年里他走過很多路，騎過很多次驢，淋過很多場春雨。

村東的那棵老樹認(rèn)識他。樹不會說話，可樹記得。四十年前他從這里經(jīng)過的時候樹就在了，那時候樹還沒有這么粗，他也沒有這么老。四十年后他又從這里經(jīng)過，樹粗了，他老了，可彼此還認(rèn)得。

一個人跟一棵樹之間的交情比跟大部分人之間的交情都長。人會變心，會搬家，會死，會忘記你。樹不會。你四十年后再來，它還在那里，還是那個樣子，只是粗了一圈。它不問你這四十年去了哪里，不問你為什么被革了職，不問你過得好不好。它就站在那里，讓你覺得有一樣?xùn)|西是不變的。

—【09】—

風(fēng)生老樹飛葉，雨過殘云帶霞。

禾場牛臥落日，漁村鴉起平沙。

——宋末元初·陳著《村景四首·秋》

陳著是宋末元初的人，經(jīng)歷過亡國之痛。

風(fēng)吹著老樹，葉子飛起來了。雨停了，殘余的云帶著一抹晚霞。打谷場上牛臥在落日里，漁村的平沙上烏鴉驚起來了。

四句話，四個畫面，每一個畫面里都有動的東西。風(fēng)在動，葉在飛，云在走，霞在散，牛在臥，鴉在起?？伤械膭蛹釉谝黄鸾o你的感覺是靜的。因?yàn)檫@些動都是緩慢的、無聲的、不帶目的的。風(fēng)吹葉落是自然的事，云散霞收是自然的事，牛臥下來是因?yàn)槔哿?，鴉飛起來是因?yàn)槭芰梭@。沒有人在指揮這些事情發(fā)生，它們自己就發(fā)生了。

陳著活在一個天翻地覆的年代。南宋亡了，蒙古人來了，他認(rèn)識的那個世界碎了?？纱遄永锏那锾爝€是這個樣子。老樹還在被風(fēng)吹，牛還在打谷場上臥著，烏鴉還在平沙上飛起來又落下去。朝代換了，村景沒換。

這是煙村最讓人安心的地方?；实蹞Q了它不管，年號換了它不管，城里打仗了它不管。它只管自己的風(fēng)、自己的雨、自己的牛和鴉。你從城里逃出來，滿身的驚惶，走到村子里一看，牛還臥著呢，鴉還飛著呢，落日還是那個顏色。你的心就慢慢放下來了。

—【10】—

日頭欲出未出時，霧失江城雨腳微。

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猶含態(tài)石披衣。

煙村南北黃鸝語，麥垅高低紫燕飛。

誰似田家知此樂，呼兒吹笛跨牛歸。

——宋·王庭珪《二月二日出郊》

王庭珪是南宋初年的詩人，因?yàn)閷懺娭S刺秦檜被流放了八年。

太陽快出來又還沒出來的時候，霧把江城吞掉了，雨絲細(xì)得像沒有一樣。忽然天晴了，山像卷起了簾幕一樣露出來了。云還帶著姿態(tài)，石頭上披著一層水氣像穿了衣裳。

煙村的南邊北邊都有黃鸝在叫，麥田的高處低處都有紫燕在飛。誰能像田家的人一樣懂得這種快樂？喊著孩子吹起笛子騎著?；丶伊恕?/p>

王庭珪寫的是二月二日龍?zhí)ь^那天出城看到的景象。從霧到晴的轉(zhuǎn)變寫得極快，前一刻還什么都看不見，后一刻山就出來了，云就散了，黃鸝就叫了，紫燕就飛了。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了一個開關(guān)，從灰蒙蒙一下子切換到了彩色。

他被流放過八年。八年里他看到的大概都是灰蒙蒙的天。回來之后出城走了一趟，看到了這樣的煙村，看到了田家的人騎著牛吹著笛子回家，心里的感觸可想而知。

田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是流放，不知道什么是秦檜，不知道朝堂上的那些爭斗。他們只知道二月二了該出去看看麥子長得怎么樣了，看完了騎著?；丶遥飞献尯⒆哟祩€笛子解悶。這種不知道的快樂是最結(jié)實(shí)的快樂。

—【11】—

堤樹叢祠北，煙村古埭南。

買魚論木盎，挑薺滿荊籃。

積潦經(jīng)旬月，晴光見二三。

農(nóng)功殊可念，保麥復(fù)祈蠶。

——宋·陸游《乍晴行西村》

陸游在一場持續(xù)了十來天的大雨之后出門走了一趟。

堤上的樹在叢祠的北邊，煙村在古埭的南邊。買魚用木盆來裝，挑薺菜用荊條編的籃子來盛。積水淹了十來天了，今天終于放晴了，太陽露了兩三回臉。

他想到了農(nóng)事。麥子泡了這么多天的水不知道還保不保得住，蠶也不知道養(yǎng)得怎么樣了。

陸游晚年住在山陰老家，跟農(nóng)人做了鄰居。他不是那種站在高處俯瞰田園的文人，他是真的蹲在田埂上跟農(nóng)人聊天的那種人。買魚用木盆、挑薺菜用荊籃，這些細(xì)節(jié)不是想象出來的，是他親眼看到的。

一個寫過"鐵馬冰河入夢來"的人，到了晚年操心的是麥子和蠶。這個轉(zhuǎn)變不是他愿意的。他想操心的是北伐，是收復(fù)中原，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可朝廷不讓他操心這些了。他被閑置了，被放回了老家，被安排在了一個煙村旁邊度過余生。

那就操心麥子和蠶吧。雨下了十天他替農(nóng)人著急，天晴了他替農(nóng)人高興。他的心從來沒有小過，只是裝的東西變了。從前裝的是天下，現(xiàn)在裝的是一個村子的收成。

—【12】—

煙村欲到未到，野涉三重兩重。

雞犬微茫煙外，榔椰荏苒云中。

——明·王佐《昌黎村訪云氏女四首》

王佐是明代海南人，人稱"海南四絕"之一。

煙村快到了又還沒到。野外的溪水涉了三道兩道。雞和狗的聲音在煙霧外面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榔椰樹在云氣里面慢慢地?fù)u著。

王佐寫的是海南的煙村。海南的煙村跟中原的煙村不一樣，沒有柳樹沒有桑麻，有的是榔椰。椰子樹高高地立在云霧里面，樹冠在風(fēng)中晃著，那種熱帶的氣息是中原詩人寫不出來的。

"欲到未到"四個字寫出了一種很特別的狀態(tài)。你已經(jīng)在路上走了很久了，涉了好幾道溪水，腳上全是泥，褲腿濕了半截。你知道村子就在前面，因?yàn)槟懵牭搅穗u叫和狗吠?？赡氵€沒到。煙霧擋著你，溪水?dāng)r著你，路在野地里彎來彎去的，你以為翻過這個坡就到了，翻過去發(fā)現(xiàn)還有一道溪。

這種"欲到未到"的感覺在生活里太常見了。你覺得自己快要得到什么了，伸手去夠，差一點(diǎn)點(diǎn)。再走幾步，還是差一點(diǎn)點(diǎn)。那個東西就在前面，你聽得到它的聲音，聞得到它的氣息，可你就是摸不著它。

煙村在煙里面等著他。不急。它知道他會到的。

—【13】—

高年厭廛市，小隱在煙村。

溪水到門綠，野花經(jīng)雨繁。

隔鄰呼酒伴，對坐且開尊。

醉臥人來問，兒童出應(yīng)門。

——明·史鑒《桐村小隱詩和韻》

史鑒是明代蘇州人，一輩子不肯做官，以布衣終老。

年紀(jì)大了，厭煩了集市上的嘈雜，在煙村里做一個小小的隱士。溪水流到了家門口，綠汪汪的。野花經(jīng)過一場雨開得更多了。

隔壁鄰居喊他去喝酒，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把酒壇子打開了。喝醉了躺下來，有人來敲門，他起不來了，家里的小孩子跑出去開門應(yīng)付。

史鑒的煙村生活是真正過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他不是那種在城里住著想象鄉(xiāng)村有多好的文人，他是真的住在村子里，門口有溪水，院子里有野花，隔壁有酒伴，家里有小孩。

他的隱居不苦。有酒喝，有鄰居聊天，有花看，有水聽。醉了就睡，睡了有人來敲門也不用自己起來，孩子會去開。這種日子過得松快得很，沒有一點(diǎn)苦行僧的味道。

中國文人說起隱居總是帶著一種悲壯感，好像不住在深山老林里吃松子喝露水就不算真隱。史鑒不這樣。他的隱居就是在村子里跟鄰居喝酒，喝醉了讓孩子去開門。這種隱居不需要表演給誰看，不需要寫文章宣告天下，就是過日子。日子過得舒服了，隱不隱的有什么要緊。

—【14】—

日色朦朧隔雨，煙村濃淡皆山。

去去來來無定，朝朝暮暮長閑。

——明·張喬《歸舟偶述·其二》

張喬在船上寫的這首詩。

日光朦朦朧朧的，隔著雨看什么都不清楚。煙村的濃處淡處全是山的影子。來來去去沒有定數(shù)，早早晚晚都是閑的。

這首詩只有四句話，每一句都是松的。日色是朦朧的，不清晰。煙村是濃淡不定的，不確切。行程是來去無定的，不計劃。時間是朝暮長閑的，不著急。

張喬坐在歸舟上面，什么都不趕。船往哪里走他不管，什么時候到他不管，路上看到什么他不管。雨下著就隔著雨看，煙村模糊就讓它模糊。他不需要看清楚任何東西，也不需要趕到任何地方。船在水上漂著，他在船上坐著，時間在他身邊流著，三樣?xùn)|西各走各的，互不干擾。

一個人要活到什么程度才能說出"去去來來無定，朝朝暮暮長閑"這種話？要么是什么都得到過了，要么是什么都放棄了。不管是哪一種，結(jié)果是一樣的，就是不在乎了。不在乎去哪里，不在乎什么時候到，不在乎煙村是濃是淡，不在乎日色是明是暗。

歸舟。他在回家的路上。可他寫的不是急著回家的心情，是一路上慢慢看風(fēng)景的心情?；丶疫@件事對他來說不是目的，是過程。過程里有雨，有山，有煙村，有朦朧的日光，這些東西比到家本身更值得記一筆。

—【15】—

堆螺疊翠聳奇峰，花柳村村綠間紅。

不有翠微翁說破，誰知春在雨煙中。

——宋·蔡元定《麻沙八景詩·煙村春雨》

蔡元定是朱熹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學(xué)問極深，后來因?yàn)榕簏h之禍被流放到道州，死在了那里。

山峰像螺殼一樣一層一層地堆疊著，翠綠的顏色聳入天際。村村都有花和柳，綠色里面夾著紅色。他說如果不是翠微翁點(diǎn)破的話，誰知道春天藏在雨和煙里面呢。

翠微翁是誰？有人說是指某位隱居山中的高人，也有人說是蔡元定自指。不管是誰，這個人做了一件事，就是告訴你春天不在晴朗的天空下面，春天在雨煙里面。

這個說法跟大部分人的直覺是反的。大部分人覺得春天應(yīng)該是陽光明媚的、花紅柳綠的、清清楚楚的。蔡元定說不是。春天最好的時候恰恰是你看不清楚的時候。雨下著，煙籠著，花和柳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開，山的輪廓模糊了，村子的邊界消失了，所有的東西都融成了一團(tuán)。那一團(tuán)里面才是春天。

蔡元定是理學(xué)家，他看東西的方式跟普通人不同。普通人看到的是表象，他看到的是表象后面的東西。晴天的春天是表象，雨煙中的春天是本質(zhì)。你把花和柳看得清清楚楚的時候，你看到的是花和柳。你把花和柳看得模模糊糊的時候，你看到的是春天本身。

—【16】—

淡日輕煙村徑斜，長風(fēng)卷浪欲浮花。

夜深隔岸漁舟過，螢火驚飛亂點(diǎn)沙。

——宋·呂本中《野岸》

呂本中是南宋初年的詩人，做過中書舍人，后來因?yàn)榉磳ψh和被罷了官。他在詩學(xué)上提出過"活法"的主張，認(rèn)為寫詩要靈活，不能死守規(guī)矩。

淡淡的太陽，輕輕的煙，村子里的小路斜斜地伸出去。長風(fēng)卷著浪，浪頭上好像要把花托起來。

夜深了。對岸有一條漁船經(jīng)過，船上的燈光或者槳聲驚動了沙灘上的螢火蟲，螢火蟲一下子全飛起來了，東一點(diǎn)西一點(diǎn)地落在沙地上，像是有人在沙上亂撒了一把火星。

呂本中這首詩從白天寫到了夜里。白天的煙村是淡的、輕的、斜的，所有的線條都是柔軟的。到了夜里畫風(fēng)忽然變了，螢火蟲被驚飛的那一刻是整首詩里唯一劇烈的動作。安安靜靜的夜，安安靜靜的沙灘，一條船經(jīng)過，螢火蟲全炸了，滿沙灘都是亂飛的光點(diǎn)。

這個畫面你在城里看不到。城里的夜晚燈太多了，螢火蟲的光被淹沒了。只有在煙村的野岸上，夜黑到了一定程度，螢火蟲的光才看得見。而且要足夠安靜，安靜到一條船經(jīng)過都能把它們驚起來。

呂本中用白天的淡和靜鋪了很長的底子，就為了夜里那一下子的驚飛。螢火亂點(diǎn)沙的畫面只持續(xù)了幾秒鐘，螢火蟲很快就落回去了，沙灘又暗了，夜又靜了?？赡菐酌腌姳凰涀×?。

—【17】—

有溪有竹有桑麻，隱隱煙村澹澹花。

瓦屋幾間田幾畝，幾生修到那人家。

——清·袁枚《將近蒿壩望煙村中有瓦屋數(shù)間欣然慕之》

袁枚是清代最會享受生活的文人。他在南京修了隨園，吃遍了天下美食，寫了《隨園食單》，活到了八十二歲，一輩子過得瀟灑。

他在去蒿壩的路上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了一個煙村。有溪水，有竹子，有桑樹和麻田。煙霧隱隱的，花色淡淡的。村子里有幾間瓦屋，幾畝田。

他說了一句讓人心里一軟的話。要修幾輩子的福才能投胎到那戶人家去？

袁枚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做過縣令，交過權(quán)貴，住的隨園是金陵名園，來往的都是當(dāng)時的名流。可他站在路邊看到一個普通的煙村，幾間瓦屋幾畝田，心里生出了羨慕。

他羨慕的不是瓦屋和田，他羨慕的是那種日子。有溪可以洗衣，有竹可以乘涼，有桑麻可以織布，有田可以種糧。一切都是自給自足的，不需要求人，不需要應(yīng)酬，不需要在官場上看誰的臉色。你的日子就是你的日子，從早到晚都是你自己的。

袁枚在隨園里過的日子已經(jīng)夠好了，可隨園的好是需要經(jīng)營的。你要請客，要寫詩，要維持一個文化名人的排場。煙村里的那戶人家不需要這些。他們的好是天生的，溪是天給的，竹是地長的，桑麻是自己種的，瓦屋是自己蓋的。

幾生修到那人家。袁枚覺得自己這輩子修行不夠，下輩子也未必夠。那種簡單的、自足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么的生活，是最難修到的。

楊花撩亂繞煙村，感觸離人更斷魂。

江上歸來無好思，滿庭風(fēng)雨易黃昏。

——宋·王莊《送客》

王莊送完了客人回來。

楊花在煙村里亂飛，飛得到處都是。離別的人看到這種景象更加受不了。從江邊送完人回來，心里沒有一點(diǎn)好的念頭。滿院子的風(fēng)雨，天很快就黑了。

這首詩寫的是送別之后的那段時間。送別的時候還好，有話說，有酒喝，有擁抱，有囑咐。最難的是送完了之后一個人往回走的那段路。船開了，人走了，你站在江邊看著船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diǎn)消失了。你轉(zhuǎn)身往回走，路上的楊花亂飛，煙村還是那個煙村，可你覺得什么都變了。

王莊回到家里，滿院子的風(fēng)雨。風(fēng)雨不是送客的時候下的，是他回來之后才下的。老天好像故意等他到了家才開始下，讓他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淋一場。

黃昏來得快。送客的時候還是白天，回來的時候天就暗了。不是真的暗得那么快，是他心里暗了，看什么都覺得是黃昏。楊花是亂的，風(fēng)雨是滿的，黃昏是快的，所有的東西都在配合他的心情往下沉。

煙村在這首詩里不是歸處，是一個讓人更加難過的背景。楊花繞著煙村飛，像是在替他轉(zhuǎn)圈子。他的心也在轉(zhuǎn)圈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不出那個人走了的事實(shí)。

一帶煙村一小橋，一灣流水自迢迢。

山農(nóng)抱犢歸來晚，人去黃虞猶未遙。

——清·安魁《山村》

安魁寫的這個山村極其安靜。

一帶煙村，一座小橋，一灣流水自顧自地流著，流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山里的農(nóng)人抱著小牛犢回來了，回來得晚了一些。他說這里的人離黃帝和虞舜的時代好像還不太遠(yuǎn)。

黃虞是上古的太平盛世。那個時代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沒有賦稅的壓迫，沒有戰(zhàn)爭的恐懼，沒有官場的傾軋，人跟人之間的關(guān)系簡單到了只剩下鄰里之間的互相幫忙。

安魁看到這個山村的時候覺得上古的太平世界沒有消失，它縮小了，縮到了一個煙村的大小，藏在了山里面。山農(nóng)抱著牛犢回家，這個畫面跟四千年前的畫面沒有區(qū)別。牛還是那種牛，人還是那種人，回家的路還是那條路。

"猶未遙"三個字帶著一種溫柔的驚喜。他本來以為黃虞之世早就遠(yuǎn)得不可追了，到了這個山村一看，沒有。還在呢。就在這里呢。一座小橋，一灣流水，一個抱著牛犢的農(nóng)人，這就是黃虞之世的樣子。

不是所有的好時代都消失了。有些好時代躲進(jìn)了山里，躲進(jìn)了煙村里，躲進(jìn)了那些沒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安安靜靜地延續(xù)著。你在城里找不到它，到了山里一抬頭就看到了。

浚谷村中樹影斜，深溝兩岸有人家。

茅廬錯落輕煙鎖，草舍高低薄霧遮。

幾處紅桃經(jīng)宿雨，千株綠柳襯朝霞。

一年最好春三月，白袷青油斗歲華。

——清·趙汝翼《平?jīng)霭司啊た９葻煷濉?/strong>

趙汝翼寫的是平?jīng)霭司爸坏目９葻煷濉Ｆ經(jīng)鲈诟拭C，西北的地方，干燥、遼闊、風(fēng)沙大?？煽９冗@個地方不一樣，它藏在深溝里面，有水有樹有人家。

村子里的樹影斜斜的，深溝的兩岸住著人家。茅草屋錯錯落落地散布著，輕煙把它們鎖住了。草舍高高低低的，薄霧把它們遮住了。好幾處紅色的桃花經(jīng)過了一夜的雨，洗得更紅了。上千株綠柳映著早晨的朝霞，綠和紅交織在一起。

一年里面最好的就是春天的三月。人們穿著白色的夾衣和青色的油衫，在春光里比著誰更精神。

趙汝翼把一個西北深溝里的村子寫成了桃花源。你想不到甘肅的溝壑里面藏著這樣的地方，有桃花有綠柳有朝霞有薄霧，跟江南的煙村比起來一點(diǎn)都不遜色。

"輕煙鎖"和"薄霧遮"是這個村子的兩道屏障。煙和霧把它跟外面的世界隔開了，你從溝外面看進(jìn)去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模模糊糊的屋頂和樹影。你得走進(jìn)去才能看到桃花和綠柳，才能看到穿著白袷青油的人在春光里走來走去。

西北的春天來得比別處晚，也比別處短。三月的好日子過完了很快就是風(fēng)沙漫天的季節(jié)了。趙汝翼說一年最好春三月，這話里面有珍惜的意思。好日子不多，趁著還在就多看兩眼。桃花經(jīng)了雨更紅了，柳樹襯著霞更綠了，人穿上了新衣裳在村子里走著，這些畫面過了三月就沒有了。

煙村的春天是限量的。限量的東西才讓人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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