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母親的后事，83歲的老父親蜷縮在沙發(fā)的一角，眼淚一滴一滴排著隊(duì)在他滿臉的褶皺溝里緩緩下流，嘴里還喃喃自語:咋不讓我替她去死呢！留著我這把廢骨頭有啥用?。?/p>

我瞬間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父親雖然83歲了，腰腿也不好，但是他大腦很清醒，我知道他之所以那樣說，其實(shí)是在恨他連累我們。

父母共生養(yǎng)了三個孩子，我哥、我和我弟。哥哥比我大4歲，我比弟弟大6歲。

在那大家伙兒都缺吃少穿的年代，我們家的孩子相對比較少，再加上父母特能干又特能吃苦，再加上精打細(xì)算，不管吃的粗糧也好，野菜也罷，總算是有東西來填飽肚子。

窮日子雖然難過，可時間不等人，我們?nèi)齻€都慢慢地長大了，特別是哥哥將近一米八的個子不說，還高鼻梁大眼睛，皮膚整日在田間地頭暴曬也沒能把他曬黑。見過他的人都說，小伙子長得齊整。

我就是很普通的那種，弟弟的遭遇很可憐，他9歲時掏鳥窩，一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后，大腦就變得遲鈍木訥了，人家都說是摔傻了。

從此后，“傻子安”便成了他的代名字。

85年，22歲的哥哥在好幾個相親對象中選中了大羅莊的羅繼紅，他們倆同歲，我們兩個村子之間相距8里地。

當(dāng)時好多人都對哥哥的選擇不解，因?yàn)樵趲讉€女孩中，羅繼紅不僅不是最漂亮的，而且家庭條件也‘是最差的，她從小失去母親，她嫂子總嫌棄她。

我不滿意哥哥的選擇，就打破沙鍋問到底:哥哥，羅繼紅到底給你吃了什么“迷魂藥”，你放著現(xiàn)成的“白面饃饃”不要，偏偏要這個“黑窩窩”？

因?yàn)樵谶@幾個女孩當(dāng)中，最漂亮的那位是我們鄰村大隊(duì)支部書記家的女兒，媒人私下還偷偷告訴我哥，說只要我哥同意，他們家愿意陪嫁“三轉(zhuǎn)一響”(自行車、縫紉機(jī)、手表和收音機(jī))。

誰知道面對我的興師問罪，哥哥竟“撲哧”一聲笑了，然后頗有神秘感又有些不屑地懟我一句: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父母尊重哥哥的選擇，兩年后，把羅繼紅娶進(jìn)了門。

嫂子進(jìn)門后，上孝敬父母，下照顧我和弟弟，中間體恤我哥哥。

那時候，我家六囗人，十多畝土地，種的有小麥、玉米、花生、大豆，紅薯和蔬菜，花個錢大都指望每年種的西瓜，根本沒有什么工可打。

那時種地全靠人力，又沒啥機(jī)械，一天下來把人累得腰酸背疼，啥滋味都有，嫂子就跟個男勞力一樣，項(xiàng)項(xiàng)不落哥哥后，洗衣倣飯更是不再話下。

村民都說，我們家算是燒了高香了，娶了這么明事理且能干的媳婦，我暗自佩服哥哥有眼力。

我20歲結(jié)婚，也就在同一年，嫂子生下了侄女佳音，全家人和睦幸福地生活著，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91年寒冬，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去了哥哥年僅28歲的生命。

噩耗傳來，父母撕心裂肺般疼痛，母親一度暈過去好幾回，嫂子肝腸寸斷，痛不欲生，3歲的小侄女兒嚇得哇哇大哭，我痛徹心扉，就連18歲的傻弟弟都比往常要安靜些。

事后，嫂子常自責(zé)到不行，說那天要不是因?yàn)樗s做一雙棉鞋，哥哥就不會冒著嚴(yán)寒去城里給她買黑色燈芯絨布，那就不會遇到那個醉駕的司機(jī)，他就不會……還說要不是有佳音牽掛著，她就隨哥哥去了。

當(dāng)時24歲的我已是兩個兒子的母親了，婆婆身體不大好，丈夫外出打工去了，責(zé)任田全靠公爹一人，我根本幫不上嫂子什么忙，心里很愧疚。

嫂子說，這個家有她和父母撐著，塌不了。嫂子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莊稼人種地最怕的就是干旱天(平原地區(qū)，基本澇不了)，哥走后的第二年，干了一冬又一春，大家既要澆小麥，又要澆西瓜，地多井少，我們家的地又離井遠(yuǎn)，光用電纜線就要300米，每次往井里下水泵都是父親和嫂子，母親要看佳音還要看著我那傻弟弟，因?yàn)樯档艿艹３Ｍ庾?，稍不留神他就消失不見了，縱使手里活再緊還得丟下去找人。

有一天晚飯后，傻弟弟又不見了，父親和嫂子顧不上澆了一天地的乏累，東南西北去找他，嫂子讓父親在周圍近距離找，她則騎自行車往遠(yuǎn)處找，四處黑燈瞎火的，找到十點(diǎn)多，騎擊去三十多里也沒傻弟弟的音訊，嫂子心里直冒火又不甘心，一不留神兒，嫂子連人帶車翻進(jìn)了路邊的深溝里，幸虧她掉在了雜草和農(nóng)作物的秸稈上，這要是撞到溝里的磚頭和石頭上，那豈不得骨折！

西瓜成熟的季節(jié)，嫂子每天拉著架子車去十八里外的城里去賣，一車瓜滿的時候能裝1000斤，不滿時也有八百斤，父親要跟著推車，嫂子不讓，因?yàn)榈乩镆坏毓线€等著他去拾掇，離不開人。

人心都是肉長的，自從嫂子嫁進(jìn)這個家后，她的好，現(xiàn)在她的難，父母親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嫂子才28歲，以后的路長著呢！她應(yīng)該過女人該有的日子。

其實(shí)，在哥哥走后的幾年里，給嫂子說媒的也不少，嫂子說:要我嫁人也行，誰答應(yīng)我的條件，我就嫁。當(dāng)來人得知她的條件后，都被嚇跑了。

嫂子的條件是:她要招夫上門，要養(yǎng)她和我哥的孩子還要養(yǎng)我的父母，更離譜的還要養(yǎng)我的傻弟弟。

這一耽擱就是5年，直到我父母打聽到(這幾年，父母沒斷過給嫂子找對象)鄰村有一位適合嫂子的人。

他叫耿新亮，38歲，妻子因病去世，有一個10歲的兒子。

父母請的媒人回來說，人家對這門親事很愿意，就是不能上門，因?yàn)樗€有一位七十多歲的娘要養(yǎng)。

兩村相距5里地，經(jīng)親戚朋友一打聽，一提起耿新亮，沒有人不夸的，因?yàn)樗拮影c在床上3年，都是耿新亮沒日沒夜伺候的。還說誰要是嫁給了他，這輩子可算是找對人了。

有父母的指令，又被耿新亮的人品折服，嫂子答應(yīng)了這樁婚事。臨嫁前反復(fù)叮囑父母親，說兩村相距不遠(yuǎn)，她會常?；貋砜此麄兊摹?/p>

那時父母才五十多歲，生活沒什么問題。農(nóng)忙時耿新亮和嫂子比我跑的還勤。村民都說，羅繼紅比我這個親閨女做的都好。

我聽了這話，比夸我都高興，其實(shí)我內(nèi)心深處早把羅繼紅當(dāng)成我的親姐姐了。

今年56歲的我，已是兩個兒媳婦的婆婆了，兩個兒子畢業(yè)后都留在了外地工作，家也安在了工作地。

大兒子家的孩子剛上幼兒園，小兒子家的孩子剛滿月，丈夫在大兒子家接送孩子，二兒媳婦上個月做月子是她娘家媽伺候的。

因?yàn)槲以诩艺湛瓷〉哪赣H，我那傻弟弟已于三年前病逝了。

現(xiàn)在，親家要回去伺候她家兒媳婦了，之前說好的，等我辦完母親后事后就過去。

可是83歲的老父親說啥也不愿意跟我去外地，他說他已經(jīng)八十多歲高齡，說不了哪一天晚上脫掉的鞋，第二天就穿不上了，他想葉落歸根。

那邊兒媳婦和親家催得緊，這邊老父親不愿意跟我走，我剎時急火攻心，話都說不出來了。

正當(dāng)我焦頭爛額不知如何是好時，前嫂子羅繼紅說:妹妹，你放心走吧，爹，我來養(yǎng)！

我瞬間破防！

我又一次在前嫂子身上感受到了品德的力量，無聲無息，但能感化人心，給人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