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8月28日，北戴河的晚風剛涼下來，毛主席站在院子里，抬手向張治中一家打招呼。幾張普通木桌拼在一起，菜不算豐盛，卻專門多加了安徽口味的醬豬蹄——張治中最愛。飯后散座，客人都已告辭，張治中起身拱手：“主席，我準備過兩天回北京復命，有什么吩咐請先示下。”毛主席笑笑：“不忙，我還有話和你說，稍等一等。”這一句看似隨意，卻把兩人二十多年亦師亦友的情誼緊緊扣住了。

回望這段交往，最早的相識要追到1945年8月底重慶談判。外界都把那次會面稱作“刀尖上跳舞”，可張治中卻在自家桂花巷公館為毛主席張羅了一桌湘菜，特意備了鰣魚、腌篤鮮。毛主席舉箸時感慨：“烈士血未干，百姓飯難飽，這頓飯記你情。”一句話讓張治中心里發(fā)熱。他后來常說，正是那天聽到這話，才決定給延安那支隊伍多一點信任。

半年后，延安窯洞里，粗瓷碗里冒著熱氣的小米粥配咸菜。張治中端起碗笑：“我先吃，可別說我客氣。”毛主席搖頭：“陜北土里刨出來的東西，拿不出手，要委屈你了?！甭洳盍⒃谀抢铮瑓s沒隔開兩人，反而把彼此的誠意放到光天化日下。也因此，張治中后來在延安的第三次停留中聊起前途時才敢直言：“按目前勢頭，共產黨輸?shù)目赡苄院苄?。”這并非恭維，而是他在北伐、淞滬抗戰(zhàn)乃至皖南事變中摸索出的判斷。

1949年春，北平城外的玉泉山白雪未消，張治中率和談代表團進城。國民黨內部主戰(zhàn)聲音高漲，外界暗流洶涌，他仍決定北上。抵達當晚，周恩來把他單獨留下：“安全問題，用不著擔心。”隨后遞上剛剛接到的南京來電。張治中掃了兩眼，苦笑：“回去復命是本分，可若真回去，說不定也成階下囚。”周恩來點頭：“留在北平，才有機會繼續(xù)做事?！睆堉沃谐烈髁季茫K究放下執(zhí)念。幾日后他的妻女也被秘密接來香山，小女兒進門就撲向父親，張治中眼圈頓時發(fā)紅。

新疆和平解放一役，是張治中向毛主席交出的第一份硬賬。1950年秋，解放軍三路大軍西進，張治中發(fā)電報給駐烏魯木齊的舊部：“放下武器，迎接新生。”這一紙電文，讓邊疆少走至少半年彎路。授勛那天，毛主席把一級解放勛章親手別在他胸前：“搞和平，也是戰(zhàn)功。”張治中輕聲回一句：“但愿世上少用刀兵。”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再回到1958年。北戴河會議進行到一半，毛主席突然讓秘書通知張治中：“帶家眷來坐坐。”晚餐其實談工作。毛主席關注的是鋼鐵、糧食、運輸，張治中更琢磨兵心、民生、邊防。席間他插話：“主席，聽說武漢鋼廠高爐馬上點火，可爐襯原料緊張，怕是質量難保?！泵飨畔驴曜樱骸八韵胝埬阃锌纯??！边@一來一回，便有了前文那句“稍等一等”。

9月10日晨，入秋的北京薄霧籠罩，毛主席、張治中同機南下。飛機還在平流層，張治中忍不住問：“主席昨晚可休息？”毛主席答：“開會到四點，新疆參觀團剛走，你還想讓我睡？”機艙里笑聲一陣。落地武漢，他們顧不上喘口氣就去長江邊。次日清早，毛主席照例暢泳；張治中站在江堤看得心驚，身旁警衛(wèi)低聲打趣：“您要下去陪嗎？”張治中擺手：“不丟人現(xiàn)眼就不錯。”

六天之后，輪船到安慶。下船前，張治中再提黃山一事，毛主席問：“山上有車道？”答曰沒有?！澳蔷退懔耍矣羞@雙腿，何苦勞動人抬？”這一席話讓張治中愣了半晌才回過味——領袖擔心的是舊時代遺風。他隨筆寫下：“不坐滑竿，是對人民最直白的尊重?！边@句評語后來被他圈起來，批注“切記”。

9月21日深夜，葉子龍敲門那一幕尤為生動。張治中推門進屋，毛主席在燈下翻閱《安徽省鋼鐵工業(yè)簡報》，煙霧繚繞。他抬頭：“明天上午去寶鋼籌建處，你愛去就跟，不去我也走?！睆堉沃锌嘈Γ骸爱斎桓?。”毛主席把一頁紙遞過去：“列個提綱，把你擔心的都寫上?！睆堉沃薪舆^來看，只兩行字——“問實情，聽真話”。短短六字，他一下明白自己該做什么。

杭州行結束前，張治中整理速記稿四萬余字，想經新華社發(fā)表。他送到中南海，毛主席翻都沒翻就推回：“你全寫好話，我不看?！睆堉沃芯髲姡骸昂迷捯彩鞘聦崱！泵飨瘬u頭：“我批評自己都來不及，哪里受得起這些。”稿子最終沒登，但手稿完好保存下來，后來成為研究毛主席南巡視察的重要旁證。

離開杭州回京時，張治中捧著那沓未發(fā)表的速記，心里卻頗踏實。北方的列車晚點，他在站臺上想起北戴河那句話——“我還有話和你說”。細想其實并無驚天機密，不過是一位老人想多留身旁朋友幾日，一路走一路談，看看河山、聽聽實話，再摸一摸國計民生的脈搏。張治中把這一層意味寫進日記，結尾只有八個字：“情深義重，不在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