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月，一場冬雨淅瀝了整整三天，北京中南海略顯陰冷。周恩來剛結(jié)束早會，披著大衣快步走進西花廳。警衛(wèi)小聲提醒：“總理，外電又在猜測，蔣介石若回大陸，中央會給他什么官職?！敝芏鱽硖质疽獠槐囟嘌裕涣粝掳刖洌骸斑@事，總得有人講清楚?！?/p>

關(guān)于“兩蔣”歸來能否獲得高位的傳聞，最早不是在國內(nèi)，而是在東南亞發(fā)酵。1955年4月，萬隆會議召開，29個亞非國家的領(lǐng)袖濟濟一堂。大會間隙，周恩來面對密集的攝影燈光，主動將話題拋向全世界——大陸愿意在適當條件下以和平方式解決臺灣問題。此言一出，在場各國代表面面相覷：硝煙尚未散盡，北京卻打開了談判大門，究竟葫蘆里賣什么藥？

往前翻六年，1949年10月，解放軍剛在天安門城樓下宣告新中國成立，臺灣海峽卻已云詭波譎。那年深秋的金門之役，9千余名解放軍倉促渡海，遭遇4萬國軍和重炮火網(wǎng)，激戰(zhàn)三晝夜后，大多長眠沙灘。血的代價提醒中央：僅憑一腔熱血難啃下孤懸海外的臺灣島，更何況背后還有密切介入的美國第七艦隊。

1950年，朝鮮烽火爆發(fā)，志愿軍入朝，收復(fù)臺灣的計劃再度擱淺。等停戰(zhàn)協(xié)定墨跡未干，臺北方面已在美國扶植下翻修機場、布設(shè)雷達。1954年底，《中美共同防御協(xié)定》簽署，美艦美機進出基隆、高雄如入無人之境。蔣介石得意洋洋，甚至放言要“反攻復(fù)國”，一時間，南北兩岸彈藥庫堆得比糧倉還高。

也就在那一年秋，毛澤東和周恩來經(jīng)過多輪討論，再次校準對臺方針：軍事準備不放松，政治統(tǒng)戰(zhàn)要加碼。于是，“雙線并舉，和平為上”的大門悄然洞開。周恩來挑選了老朋友章士釗充當“飛鴿”，把一封親筆信帶去了臺北。信中既談老革命情誼，也保障蔣家在奉化的舊居祖塋“草木無傷”，更明言“外交權(quán)歸中央，其余可由臺灣自行管理”。誠意溢于字里行間。

蔣介石讀罷，沉默良久。據(jù)侍從日記記載，他只留下五個字：“再作從長計”。字面雖含糊，骨子里的算盤卻清晰：美援尚在，六十萬殘部猶可搏命，何必急著低頭？然而大陸并未停步。周恩來轉(zhuǎn)而向國際社會釋出善意，在緬甸、印度、巴基斯坦等地的街頭演講時，他屢次強調(diào)：“臺灣問題純屬中國內(nèi)政，和平方式大門常開。”

緊接著便有了那句轟動全球的回答。1956年12月，新德里記者招待會上，一位英國通訊社記者直拋尖銳提問：“若蔣中正自臺北返京，北京打算給他什么職位？”會場瞬間安靜。周恩來端起茶杯，略作停頓，語速平緩卻果斷：“部長？未免寒磣。若先生回國，其地位不在我之下?！倍潭桃痪洌选昂蛣t兩利”的立場擺得明明白白，掌聲如潮。

消息傳回臺北，蔣經(jīng)國向父親念完電訊，不禁喟嘆：“看來彼岸并非只有炮聲?！边@一年，蔣介石已69歲，頭發(fā)灰白，夜半仍批閱“光復(fù)大陸”計劃，但心里那根弦，顯然被撥動了。

大門打開，也需有人跨過門檻。1957年春，蔣介石悄悄派宋宜山赴港，再潛入京城，與李維漢、羅青長對坐深談。雙方列了張草案：臺灣保留部分陸軍、財政不足大陸補貼、金廈合建自由市、蔣仍任國民黨總裁。談到結(jié)尾時，宋宜山忍不住探口風(fēng)：“若委座真回京，可否重掌行政？”羅青長答得干脆：“總理之位可議，條件是放下敵對?！?/p>

同年夏天，企盼故土的目光又傳到北京。軍統(tǒng)老將衛(wèi)立煌、白崇禧紛紛托人遞信，表示愿回大陸頤養(yǎng)天年。中央爽快辦手續(xù)，交代地方政府妥善安置。凡此事例，經(jīng)報刊披露，島內(nèi)議論四起：“昔日宿敵都能回去，為何我們不能？”

1965年7月，李宗仁從香港乘機落地北京西郊機場。紅地毯鋪到舷梯下，軍樂團奏起《義勇軍進行曲》，這位抗日名將含淚行禮。次日，人民日報頭版大字標題寫道：“歡迎李宗仁先生回到祖國懷抱?！睂Π遁浾撛俣日鹗帲吨醒肴請蟆肪购币娛曊惶?。

然而，歷史總愛開玩笑。1971年大陸恢復(fù)聯(lián)合國席位，美國也在越南泥沼里進退失據(jù)。尼克松政府需要北京的合作，不得不調(diào)轉(zhuǎn)姿態(tài)，承認只有一個中國。障礙似將掃除，偏偏牽線人曹聚仁在澳門病逝；章士釗拖著病體遠赴香港，只兩天便因心臟衰竭去世。兩位“活絡(luò)劑”離場，談判檔案再度封存。

1975年春天，蔣介石所剩時間屈指可數(shù)。據(jù)陳立夫回憶，老總統(tǒng)半躺病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若能再見故鄉(xiāng)山水，也算了卻平生一愿。”同年4月5日，臺北上空驟雨初歇，蔣介石駕鶴西去。大陸這邊，毛澤東、周恩來體弱到難以親書一信，最后的窗口就此闔上。

周恩來去世前二十天，仍叮囑羅青長：“臺灣的事，不能停。那里有我們的骨肉?！痹捯粑绰洌艘岩姓矶?，燈下文件散作一地。次年初春，他隨風(fēng)而逝。

今日翻檢檔案，那張舊草案仍留著茶漬，紙邊泛黃。它昭示過一個可能：若蔣介石放下成見，他或許真能坐上新中國的總理席位，臺海對峙也許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就已謝幕。但歷史從不接受假設(shè)，留下的只有未竟的空白，以及兩岸人民久久的企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