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在上海電影節(jié)領獎的導演，如今在倉庫扛瓜子。導演徐敏最近在短視頻賬號發(fā)布一條自我調侃的視頻，吸引了不少網(wǎng)友關注。

“賣瓜子的小導演”發(fā)布視頻。圖/社交平臺截圖

視頻中身穿紅色工作服搬瓜子的徐敏，曾在2018年憑借短片《載羊》拿到了第21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獎最佳真人短片獎。這部成本僅十萬五千元、拍攝條件異常艱苦的學生劇組作品，是徐敏第一次參與拍攝。首拍即獲獎，讓他擁有了孤注一擲拍長片的勇氣。

他投入360萬元，集結《載羊》原班主創(chuàng)，在騰格里沙漠拍攝長片《海底沙漠》，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影片投送二十多個電影節(jié)全部被拒，團隊也在漫長的等待與失望中分崩離析，他更是在2024年確診重度抑郁。

“說起來有些好笑，最后拯救我的是一款叫‘金鏟鏟’的游戲?！毙烀粽f，自己在自我調整中慢慢放下對電影的執(zhí)念，于2025年初開始接手父親白手起家經(jīng)營三十年、如今舉步維艱的炒貨廠。

他褪去導演的光環(huán)，在流水線的繁忙中尋找內心的平靜。一邊努力為生意每況愈下的炒貨廠尋找生機，一邊籌備著《海底沙漠》最后的線下放映，想為這部作品畫上句號。

回望十年追夢路，有站上領獎臺的高光時刻，也有遭受打擊后的沉淪，但他從未后悔當初的選擇，心中對電影的熱愛，也從未真正熄滅。

以下是徐敏自述。

【1】現(xiàn)狀：從電影片場回到炒貨廠

《海底沙漠》這部片子大概會在六七月在網(wǎng)絡上公開發(fā)行，我預計當天在蘭州辦一場線下放映，也是最后一場。我現(xiàn)在分給電影的精力非常少，每天大部分的時間用于經(jīng)營我們家的炒貨廠。

我從2025年初回家賣瓜子。從在流水線上訂包裝、選瓜子、搬貨到送貨，我覺得更輕松。做導演是腦力工作，精神壓力超乎想象，寫不出劇本、想不出臺詞都會極度焦慮。流水線上的工作不用動腦，只需要踏實做事，內心特別平靜。

我從小在瓜子堆里出生、長大，這些活兒我從小就做，不覺得陌生。瓜子廠是父親1988年從成都到蘭州白手起家做起來的，最開始他是騎自行車的小販，挨家挨戶送貨，做了30年，一直只做線下散貨批發(fā)，沒有品牌，客戶都是商家。近幾年受電商沖擊，銷售額每年銳減，比巔峰期腰斬，企業(yè)舉步維艱。

回到炒貨廠的徐敏。圖/社交平臺截圖

瓜子廠并不是我生活的避難所。如今，我想打造品牌、拓寬渠道、直接面對消費者，也在做賬號，想打造個人IP，但和父親的經(jīng)營理念沖突很大。他覺得我行不通，認為我們實力不夠，要投入包裝、生產(chǎn)線、備貨，肯定賣不掉，現(xiàn)在能勉力維持就夠了，不要再大規(guī)模投入。

他說得有道理，但我認為若不改革，這個廠3到5年內必然消亡，改革還有生存機會，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沖突。這段時間，我的短視頻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有了一些流量。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成交的同時，也看到很多質疑的聲音，說我是富二代，有家里托底才敢追夢，我覺得這是誤解，我這個條件絕對算不上，但我也不在意這些聲音。

【2】電影夢

我從小就喜歡寫作文，喜歡文藝創(chuàng)作，初中時我的夢想是當一個作家、小說家。直到高一那年，我看了《貧民窟的百萬富翁》這部電影，給我?guī)砹松钌畹臎_擊和震撼。真有種“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感覺。我發(fā)現(xiàn)電影比小說更有趣，我也想拍出這樣偉大的作品震撼我的觀眾。

高三時，我在蘭州給自己報了藝考培訓班，上了一個多星期，家里不給我交學費，于是強行勸退，這對當時的我打擊挺大，也讓我暫時放棄了夢想。那年高考，我憑借文化課成績考上了四川師范大學，選了法學專業(yè)。其實大一那年，我?guī)缀跻呀?jīng)放棄了電影夢想，打算當律師。

奈何學了一年后發(fā)現(xiàn)，我對法學完全無感，既沒有成就感也沒有挫敗感。我開始利用課余時間寫話劇、找同學排練，參加學校的文藝活動。大三那年，我負責學院的迎新晚會，辦得空前成功，更堅定了我要做文藝這一行的想法。

本科畢業(yè)前，我父親跟我約定，只要我考過司法考試，就同意我去當導演。我刻苦學了一整年，運氣也很好，考了399分拿到了A證。從此，我開啟了長達十年的追夢之旅。

雖然沒經(jīng)過專業(yè)的影視訓練，但我覺得，電影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師。我把歷屆奧斯卡、三大電影節(jié)等各類優(yōu)秀經(jīng)典獲獎影片找來一部部看、研究、分析，自己總結歸納，從中受益匪淺。我和搭檔譚迪文是在“新片場”網(wǎng)站上認識的，她是四川美術學院新媒體攝影系的學生，我看到她發(fā)在網(wǎng)站上的作品，給她評論，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徐敏。圖/受訪者供圖

【3】首拍即獲獎的《載羊》和“爛片”《海底沙漠》

臨近她大學畢業(yè)，需要交一部影片作為畢業(yè)作品。我們一拍即合成立了導演組拍攝短片《載羊》。這個題材和我的家鄉(xiāng)、我的成長經(jīng)歷息息相關。8歲時，我第一次跟父親去甘肅省武威市民勤縣收瓜子。那時從蘭州到民勤要翻越烏梢?guī)X，坐在貨車上一路顛簸，非常辛苦。但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騰格里沙漠的壯麗景象。因為家里做瓜子生意，我經(jīng)常去民勤，了解那里的風土人情。我把一個在民勤聽說過的有關“躲債”的真實故事改編成了劇本，于是有了短片《載羊》。

徐敏與團隊拍攝《載羊》。圖/受訪者供圖

《載羊》成本是十萬五千元，我出了4萬元。劇組一共19個人，除了演員、化妝老師、制片和我，大部分都是譚迪文的同學，算是學生劇組。2017年3月我們去騰格里沙漠周邊看景，花了將近一個月，拍攝用了半個月，4月30日殺青。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參與拍攝，一到片場就像靈魂附體，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如魚得水。拍攝條件非常艱苦，我們住在民勤縣南湖鎮(zhèn)一個飯館的后院，一共四個房間，19個人擠著住。兩個演員住一間，三個女生住一間，剩下所有男生住兩間大通鋪，我住的那間有9個人。整整半個月沒有辦法洗澡。每天早上6點起床出發(fā)，去拍攝地的沙漠公路經(jīng)常有沙阻路段，車會陷進去，我們要推車、拖車，每天拍戲都像西天取經(jīng)一樣，中午12點前能趕到拍攝地就很不錯了。

當時我們最大的期待就是《載羊》能在川美的畢業(yè)作品聯(lián)展拿個優(yōu)秀作品獎，它確實拿到了優(yōu)秀作品獎，這是我們拿的第一個獎。影片2017年6月底做好后期，我投了將近20個短片電影節(jié)，下半年不斷入圍，到2018年，拿到了第21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獎最佳真人短片獎。接到入圍通知時我已經(jīng)很震驚了，頒獎當天主持人念出我們影片英文名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蒙了，像做夢一樣。

《載羊》拿到第21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獎最佳真人短片獎。圖/受訪者供圖

我的短片雖然拿獎，但看到的人少，更多是業(yè)內知道，我想拍長片向觀眾展示自己?，F(xiàn)在回頭想想，就算沒拿這個獎，我也會繼續(xù)堅持我的導演夢。這個獎不是讓我更執(zhí)著，而是讓我敢“梭哈”、敢All in。拿獎后我擁有了拍長片的勇氣。

《海底沙漠》劇組的主創(chuàng)和《載羊》基本是同一撥人，拿獎后大家都覺得我們能在影視圈闖出一片天地。我的家人始終不支持我的夢想，但他們攔不住我，而且還投資了我。我投入360萬元拍攝這部長片，這筆錢主要來源于我的父親，還有幾個朋友跟投。劇本依舊是我寫的，依舊選擇在沙漠拍：一是因為《載羊》在沙漠拿了獎；二是我覺得沙漠環(huán)境里充斥著人與自然的生存矛盾，非常適合講故事；三是沙漠景觀壯麗，大自然就是美術師，不用花太多錢置景；四是騰格里沙漠緯度高，自然光拍攝畫質好，不用額外打光。

《海底沙漠》時長1小時29分，由四個獨立的小故事組成，圍繞一個人的回憶，一生不同階段的四件事，都以謊言為切入點，試圖呈現(xiàn)人性的復雜性。我 2019年5月1日寫完劇本，2020年4月1日主創(chuàng)在民勤集結籌備，7月21日殺青，拍攝周期一共111天。

影片投了20多個電影節(jié)，全部被拒絕。我心里特別不服氣，看到很多我覺得不如我的片子入圍，而我沒有。真正壓垮我的是團隊的分崩離析。從2020年籌備到2024年，時間太長，行業(yè)生態(tài)變化很大，大家從充滿期待到不斷失望，各自有現(xiàn)實的生活要忙，我們當初一起奮斗的目標和誓言，被現(xiàn)實擊得粉碎。到2024年底，主創(chuàng)團隊只剩下我一個人還在堅守。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再回到一個人，真的是種巨大的落差。

為了給《海底沙漠》一個交代，我自費辦了全國免費放映，先后去了重慶、西安、成都、鄭州、武漢等城市，目前還有一場沒有舉辦，最后一場放映，會定在影片網(wǎng)絡公開發(fā)行的當天。對于這一天，我不期待也不忐忑，能平靜接受觀眾的任何評價，把它放完，我的任務就完成了，這部片子也就走完了它坎坷的一生。

我自己不認為《海底沙漠》是一部好片，但絕對不是爛片。我之前曾在放映路演時說它是爛片，是無奈的說法。一部片子爛不爛，話語權在觀眾。我給參加線下放映的4000多名觀眾，發(fā)調查問卷打分，平均分是67分，這應該能證明，還是有人認可我們的作品。

徐敏與團隊拍攝《海底沙漠》。圖/受訪者供圖

【4】后悔沒有意義，追夢“在劫難逃”

追夢這十年，除了《載羊》拿獎有一點獎金，沒有任何其他收入，我的所有開銷基本來自家人?，F(xiàn)在自己真正參與賺錢、經(jīng)營生意，我有些理解家人當初對我追夢的阻撓?！逗５咨衬肥俏易穳袈飞系闹匾髌?，也是沉重的打擊。2024年我在醫(yī)院診斷出了抑郁癥。確診后的小半年，我基本就在家躺著，什么都做不了，沒有一點力氣。

說起來有些好笑，最后拯救我的是一款叫“金鏟鏟”的游戲。朋友說這游戲可以消磨時間，于是那一陣我每天早上10點起床，打開電腦玩游戲，泡杯茶，放有聲小說，同時刷抖音，把所有注意力都分散掉。打了兩三個月，我慢慢感覺好一些了，后來可以運動、打籃球。最終是家庭接納了我，我也放下了對電影的執(zhí)念。

不過我沒有沉迷“金鏟鏟”，它只是我的救命稻草，上岸之后就不需要再抓了。

我也想過，普通人是不是根本不適合碰影視這一行。我們常聽到餃子導演這樣的成功故事，但那是極少數(shù)，更多的是像我這樣失敗的普通人，普通人對影視行業(yè)真的要謹慎。

可就算我明白這些，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同樣的追夢道路。有人問我后不后悔All in的決定，后悔是沒有意義的，就算穿越回那年，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這對我來說是在劫難逃的事。

不過我也在挫折中找回了初心：我最初想拍電影，只是想拍出偉大的作品震撼別人，不是為了拿獎、出名、賺錢。未來，如果瓜子廠能良好運轉，我還會再回到電影創(chuàng)作。（九派新聞）

編輯：李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