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格特約作者 江城

最近有兩條新聞撞在一起，頗堪玩味。

一邊是南京大學、哈爾濱工業(yè)大學等多所高校啟動“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鼓勵在讀博士生回頭再修一個人工智能方向的碩士學位；另一邊，北京、廣東等地密集出臺政策，鼓勵技工院校開設“大學生技師班”，讓本科畢業(yè)生回爐學一門手藝。

一個在學歷頂端加碼，一個向技能一端下沉，方向看似相反，指向的卻是同一件事——大學慌了。

慌的直接原因：知識的保質期被AI壓垮了

過去八九十年代，一個研究生讀下來，手里那套專業(yè)知識夠用十到十五年，足以撐起一段職業(yè)生涯的上半場。今天這個周期被壓縮到了18個月甚至更短。

大模型每一次迭代，都會把一批曾經的“前沿”直接沖刷成“常識”。博士四年讀下來，開題時的新問題，答辯時可能已經寫進了工程師的日常prompt。

“博士+AI碩士”的本意，官方話術是“學科交叉、復合培養(yǎng)”，但更真實的邏輯是，目前在讀博士已接近七十萬人，是二十年前的五倍，傳統(tǒng)窄口徑博士對口的高校與院所根本消化不了。與其承認學科設置過時，不如讓學生自己多讀兩年，增加幾個有可能獲得就業(yè)市場歡迎的標簽。

本科回爐讀技校，是這套邏輯在另一端的投影：承認四年本科的培養(yǎng)目標和產業(yè)需求嚴重錯配，用一年在校加一年企業(yè)實習的方式，給本科教育打補丁。

兩端都在動，中間那層最龐大的普通本碩畢業(yè)生，反而是這場慌亂里無人接住的人——但應對慌亂的做法，反而是回到真實的環(huán)境，解決真實的問題，積累真實的經驗。

近年來，“考研熱”呈現出明顯的退潮趨勢
圖源：麥可思研究

慌的根本原因：大學早就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AI只是扣動扳機的手指，真正的槍早在二十年前就已上膛。

第一重封閉，是評價體系的封閉。 一位教授的學術價值，由論文、帽子、項目、同行評議層層定義，和他培養(yǎng)的學生能不能被市場接住、研究的問題是否來自真實世界，幾乎無關。結果是整個學界在一個與市場脫鉤的平行宇宙里互相加冕——圈內人覺得繁榮，圈外人看不見意義。

第二重封閉，是校園物理空間的封閉。一個本應是知識流動最自由的地方，卻成了城市里門禁最嚴的園區(qū)之一。游客要預約，市民要掃碼，企業(yè)進去做一場交流，要走一套比機場安檢還繁瑣的流程。物理上的封閉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投射出來的心智封閉——一所不歡迎陌生人的大學，也不會真正歡迎陌生的問題。

第三重封閉，是路徑依賴上的封閉。 大學的安全感來自財政撥款、學科評估、部委文件，而不是來自“我培養(yǎng)的人是否被這個社會真正需要”。當一個系統(tǒng)的反饋回路不再來自用戶，它就一定會慢慢失靈。可以參照的是斯坦福和麻省理工——它們的課堂隨時向產業(yè)界開放，教授半只腳在公司、半只腳在實驗室，學校的榮譽直接系于畢業(yè)生在真實世界里創(chuàng)造的價值。一所大學的開放度，最終決定它的生命力。

波士頓128公路主要依托麻省理工學院，以路為軸，積聚了數以千計的研究機構和技術型企業(yè)，形成了世界聞名的高科技創(chuàng)新走廊，創(chuàng)造了麻州奇跡和硅谷奇跡

大學不是被 AI打敗的，是被自己長年累月的路徑選擇逼到了墻角。AI 只是把那堵早已朽壞的墻推倒了而已。

慌是有價值的信號，但勿要亂投醫(yī)

慌，是系統(tǒng)開始感知到痛的信號。問題是，疼完之后，大學愿不愿意回頭看看自己。

“博士讀碩士”和“本科讀技?！?，說到底是在不觸動大學內部結構的前提下，讓學生自己去適配外部世界。學生多花兩年、多交一筆學費、多背一段沉沒成本，系統(tǒng)便可以繼續(xù)維持原樣。

但真正需要改革的，不是學生的學制，而是大學的評價體系、課程體系和開放度。如果慌完之后只是給學生加學位、加年限、加證書，那么下一次的慌，會來得更快、更猛，也更無解。

選擇脫下長衫，回到真實的問題，創(chuàng)造真實的價值，才是大學應該奔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