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消息不斷彈出來。
裴緒跟我說你有抑郁癥，精神不太正常，他不敢提分手。
他怕你想不開干傻事。
所以才一直拖著，每個月給點生活費安撫你。
我盯著“安撫”兩個字，胃里翻上來一股酸澀。
我打了一行字過去：“他跟你說了多少關(guān)于我的事？”
孟星闌回得飛快。
“都知道呀。
“你媽媽精神出了問題，后來從樓上跳下去了。
“你小時候被人欺負(fù)，高中還割過腕。”
“裴緒說他一直在照顧你，可是太累了?！?br/>“你就像一個黑洞，怎么填都不夠?！?br/>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那是我用了十幾年才從深淵里爬出來的過去。
是我終于能在半夜不被噩夢驚醒，終于能一個人走夜路不發(fā)抖，終于能對著鏡子笑出來的過去。
裴緒跟我說過，我的那些傷痛在他眼里不是負(fù)擔(dān)。
他說他永遠(yuǎn)不會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
現(xiàn)在一個認(rèn)識不到三年的女人，比我自己還清楚我的疤在哪。
孟星闌繼續(xù)發(fā)。
“姐姐我不是故意傷害你?！?br/>“一開始裴緒確實沒說他有女朋友，后來他自己坦白了，我也答應(yīng)等他?！?br/>“但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你看，這是上個月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圖片彈出來。
蒂芙尼的鎖骨鏈，搭一束紅玫瑰。
卡片上寫著：星闌，生日快樂，余生有我。
我上個月生日。
裴緒給我發(fā)了一條微信：“生日快樂，晚上給你煮長壽面?！?br/>連一束花都沒有。
面煮完他就回房間了，說困了。
我一個人在客廳吃完那碗面，還覺得自己挺幸福的。
孟星闌又發(fā)來一段語音。
點開，是一個清脆發(fā)嗲的聲音。
“姐姐，裴緒只愛我，他說你太黏人了，讓他喘不過氣，你放了他，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
我關(guān)掉手機，走到陽臺上。
夜風(fēng)刮得人臉疼。
樓下的路燈暈出暖黃色的光，行人走得很快，沒有一個停下來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肩膀開始發(fā)冷。
回到屋里，給她回了一條。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br/>她秒回：所以你愿意退出了吧？
我沒有回答。
隔了一天，裴緒輕手輕腳地開了門進來。
行李箱上還貼著登機牌，他換了一身干凈衣服。
看到我坐在沙發(fā)上，笑了笑，遞過來一個紙袋。
“聽雨，出差太忙了，給你帶了桂花糕。”
我接過來。
超市貨架上十五塊一盒的那種，他出了趟差，帶給我十五塊的桂花糕。
給那個女人，是六萬八的鉆戒。
我看著他的臉，一字一字地問。
“裴緒，你這趟出差，去的哪？”
他說杭州。
我說：“那為什么孟星闌前天在三亞發(fā)了你們的合照？”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裴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坐到沙發(fā)另一頭，十指交叉，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都知道了?！?br/>不是問句。
是一聲沒有溫度的嘆氣。

我說：“對，我都知道了?！?br/>裴緒揉了揉眉心，抬起頭看我。
他的表情里沒有慌張，也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聽雨，我不想再騙你了?！?br/>“我和星闌在一起快三年了?！?br/>“她，是我認(rèn)真想要娶的人。”
這句話砸進胸腔的時候，像有人用鈍器從正中劈下去。
我說：“那我呢？”
裴緒的目光閃了閃。
“你？”他輕輕笑了一下，“聽雨，我不是不在乎你，但你太沉了。”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照顧你的情緒、你的病、你的恐懼?！?br/>“你知道我有多累嗎？”
我說：“我從來沒讓你背我走，我一直在看醫(yī)生，一直在吃藥，一直在好起來?！?br/>裴緒搖頭。
“你覺得你在好，但我沒有?！?br/>“我每天回到這個四十平的房子，看著你那張小心翼翼的臉，褪色的窗簾，漏水的天花板?！?br/>“我覺得我在窒息?！?br/>他的手機又響了。
看了一眼，沒接，但嘴角克制不住地翹了一下。
我問他：“那你為什么不跟我分手？直接說就行了，為什么偷偷摸摸？”
裴緒沉了沉氣息，終于說出那句話。
“因為我怕你死?！?br/>他盯著我，目光冰涼。
“你媽當(dāng)年也是這樣，覺得活不下去了，就從樓上跳了下去?！?br/>“你跟她一樣，一出事就往絕路上想。”
“高中你割腕那次，半夜打電話給我，我接到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不想再經(jīng)歷第二次。”
“所以我一直陪著你，一直哄著你，每個月轉(zhuǎn)兩千塊讓你好好過日子。”
“但聽雨，這不是愛?！?br/>“這是”
他停了一下。
“責(zé)任。”
我坐在原地，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
媽媽跳下去那年我十四歲。
樓下圍了一圈人。
我沖下樓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躺在地上，血從她的頭發(fā)里往外滲，眼睛半睜著。
那之后我換了三所學(xué)校。
每一所都有人指著我“她媽是瘋子”“她媽跳樓了”“她遲早也得瘋”。
只有裴緒站在我面前。
他攥著我的手說：“聽雨，你不是你媽媽，你會好好的。”
他把我從黑暗里拖出來。
現(xiàn)在他站在我面前，把我最不敢碰的傷口掰開，當(dāng)成他背叛的理由。
我的嗓子收緊了，聲音抖得厲害。
“裴緒，你答應(yīng)過我，永遠(yuǎn)不會拿這件事來話。”
他聳了聳肩。
“我沒拿它說事，我只是在講事實?！?br/>“星闌不一樣，跟她在一起，我是輕松的快樂的，我不用每分鐘都盯著她，怕她突然崩掉?！?br/>“你的焦慮、你的病、你的恐懼，太重了。”
“我背不動了。”
門鈴響了。
裴緒起身去開。
孟星闌站在門外，穿一件嫩黃色的短裙，挽住他的胳膊。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居高臨下的關(guān)心。
“裴緒，你沒事吧？我怕你一個人對付不了她。”
我站起來，看著她的臉。
“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動手?！?br/>裴緒握了握孟星闌的手，回頭看我。
“聽雨，我沒要傷害你。我們好聚好散行嗎？”
我撐著桌角站直。
腿在發(fā)軟。
“好?！?br/>他們一起離開了。
門關(guān)上之后，我蹲在地上。
渾身止不住地抖。
可我沒有哭。
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