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鞏本勇

世人皆知馬踏湖碧波萬頃、葦浪連天，藏著魯中平原最靈動的水鄉(xiāng)景致，卻少有人留意，這片水域中，還蟄伏著獨屬于春日的珍饈——蘆葦筍。它是湖澤饋贈的靈秀之物，是當?shù)厝丝淘跓熁鹄锏泥l(xiāng)愁，更是跨越千年依舊鮮活的春日詩意。

馬踏湖的蘆葦，是湖區(qū)最忠實的守護者，密密匝匝鋪滿湖面，與碧水相映成畫。當?shù)厝耸来c蘆葦相伴，對其習性了如指掌，依長短粗細分大葦、次葦、黃葦，按質地辨銀稈、灰稈、軟閃，各有用處，各有風骨。六月瘋長的葦子被喚作“六月猛”，根莖是軟糯的蔞根，蘆花是蓬松的毛拱，而春天里破土的嫩芽蘆葦筍，湖區(qū)人親昵地稱它“媽媽錐”，也喚它“龍須”，說是蟄龍初醒抖落的萬千胡須，藏著蛟龍?zhí)K醒的靈氣。

春風一渡馬踏湖，沉寂了一冬的湖澤便慢慢蘇醒?？莶轄€葉之下，嫩生生的蘆葦筍悄悄拱破泥土，先是星星點點的綠意，綴在葦茬叢中、淤泥岸邊，怯生生地探出頭。一場春雨落下，便似喚醒了萬物生機，筍芽兒爭先恐后地往外躥，紫褐、嫩紅、青碧的鞘衣層層包裹，像一支支蓄勢待發(fā)的綠箭，將灰蒙蒙的早春點染得生機勃勃。它與荻草同生湖畔，身形相近，荻葉更細、稈身更纖弱，滋味卻更勝一籌，常被人們一同采摘，成了春天餐桌上不分彼此的生鮮。

蘆葦在北方水澤隨處可見，端午裹粽、編席造紙，是尋常百姓家的常用之物，可那剛冒頭的嫩芽能成席上珍饈，卻并非人人知曉。因形似小竹筍，口感清甜帶筍香，便有了“蘆葦筍”的名字，“媽媽錐”“柴筍子”“小水筍”，皆是它的俗名。采筍要趕時節(jié)，三四月是最佳時節(jié)，筍長至三十厘米左右，最為脆嫩，若是稍晚幾日，便拔節(jié)長老，纖維變粗，失了那份獨有的清甜。

采摘蘆葦筍，是湖區(qū)獨有的春天雅事，藏著細膩與講究。要趕在晨露未散時，筍身裹著水汽，最為水靈，等到日頭一曬，便開始瘋長，口感大打折扣。下手更要輕巧，拇指食指輕輕攏住筍身，緩緩往上提，稍一用力，便會撅斷，白白糟蹋了這春日嫩尖。我曾在湖畔偶遇采筍的發(fā)小老牛，也學著他的模樣蹲下身，指尖拂過帶著潮氣的腐葉，掐下一株株鮮嫩的筍尖，葦筐里很快便堆得滿滿當當，綠瑩瑩的，滿是春天的氣息。

湖面上，老友老牛的小船緩緩推開枯葦，船底碾過碧水，發(fā)出輕柔的聲響。他是土生土長的湖區(qū)人，對蘆葦筍的脾性再熟悉不過：“甜筍見光就瘋長，脆筍要等東南風吹夠三日才鮮嫩?！闭f話間，竹篙輕點，驚起葦叢中的骨頂雞，撲棱著翅膀飛起，東邊的朝陽灑下碎金，落在萬千筍尖上，流光婉轉。母親曾說，湖底的筍比岸上的柳更知冷暖，它是春神派來的信使，第一時間報知春歸的消息，這話半點不假。

馬踏湖的人，向來懂得如何留住這份春日鮮氣。臨水的草棚里，本家嬸子正忙著燙筍，鐵鍋燒沸湖水，將筍尖放入，三沉三浮，頭遭去澀，二遭留鮮，三遭定魂，苦香混著水汽裊裊升騰，漫過棚梁，滿是質樸的煙火味。焯好的筍尖褪去澀味，變得瑩白如玉，鋪在葦匾上，沁出細密的水珠，隨手存進冰箱，便能留住一整個春天的鮮味。

在馬踏湖一側的魚館里，這尋常蘆葦筍被做出極致的滋味。鞏大廚刀工精湛，臘肉切得薄如蟬翼，入鍋煎得一直作響，煸出琥珀色的油花，再將滾刀筍段倒入，“刺啦”一聲，熱氣升騰三尺，春日的鮮氣瞬間彌漫整個屋子。這道名為“金簪點翠”的菜肴曾是貢品，瑩白的筍段臥在青瓷盤中，臘肉的葷香裹著筍的清鮮，入口脆嫩，咬破的瞬間，似有清泉迸出，湖水的甘洌與食材的鮮香相融，滿口都是春天的饋贈。再配一碗寅時撈魚、卯時采筍熬成的鯽魚湯，奶白的湯水里，筍尖似翠玉沉浮，鮮得讓人心頭一顫，難怪當?shù)厝苏f，“此時的鮮氣，連神仙都羨慕?！?/p>

蘆葦筍的吃法素來隨性，可炒可燉，可涼拌可煨湯，配葷醇厚，配素清雅，一盤簡單的蘆葦筍炒肉，便足以讓人多吃兩碗米飯。它從不是稀罕的珍饈，卻是湖區(qū)人刻在骨子里的記憶。早年間，這遍布湖區(qū)的蘆葦筍，曾是救命的食糧，養(yǎng)活了一代又一代湖區(qū)人。如今日子富足，它依舊是春天里不可或缺的滋味，藏著苦盡甘來的溫情，藏著人與自然相依的溫柔。

蘆葦筍清鮮中帶著一絲野趣，比岸上的野菜多了幾分湖水的溫潤。孩童們拿著筍鞘卷成哨子，鼓著腮幫吹起輕快的小調，哨聲混著葦浪沙沙聲，在湖面悠悠飄蕩。老牛望著無邊的葦浪說，聽祖輩講，這蘆葦筍還是龍的乳牙，每年開春龍王翻身，湖底便冒出萬千玉牙，靜候春風?；秀遍g，古老的采筍謠從湖面飄來：“二月二，龍?zhí)ь^，湖底玉牙參差冒；三月三，繡春衫，千簪萬笏出水歡……”這調子從百年前的船上傳出，穿過風雨，飄過少年時葦蕩放鳶的午后，最終落在葦筐里的筍尖上，沉淀成馬踏湖最綿長的鄉(xiāng)愁。

《詩經(jīng)》云“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蒹葭便是蘆葦，古人早已識得這份春日鮮味，千年時光流轉，馬踏湖的蘆葦筍依舊歲歲生長，從湖底破土，到餐桌留香，承載著水鄉(xiāng)的煙火，延續(xù)著歲月的詩意。兩萬畝葦浪隨風起伏，夜風送來濕潤的葦哨聲，每一陣沙沙作響，都是春天寫給馬踏湖的歌謠，是生長的歡喜，是守望的溫柔，年復一年，生生不息。

這便是馬踏湖的蘆葦筍，藏于尋常葦叢，貌不驚人，卻以一口清鮮，道盡水鄉(xiāng)春韻，留住人間至味，也藏著最動人的湖鄉(xiāng)情懷。

（作者為中國作協(xié)會員，淄博市作協(xié)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