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辦，也許終于能贏脂肪了，但高興不起來

前兩天金靖釋出一組在西雙版納的寫真圖，整個人的狀態(tài)十分骨感纖瘦。營銷號連忙打上了“金靖瘦到認不出來”的tag。豈料話題雖然上了熱搜，但評論區(qū)顯得云淡風輕：“她本來就不胖啊”“有啥認不出來”……是的，我們已經(jīng)不再對明星變瘦大驚小怪。即便是身邊的普通朋友，兩個月不見，煥然一新地出現(xiàn)身邊，你也不再是瞪大眼睛窮追不舍地問“怎么做到的”，而是大大方方地夸一句“這樣真的挺好的”。“去哪里”“怎么玩”“哪便宜”“人多嗎”可能還會是這個黃金周的常規(guī)問題，但“每逢假期胖三斤”的擔憂已經(jīng)不列其中。

還記得兩年前《熱辣滾燙》上映時掀起的輿論風波：有人對賈玲身體力行減重100斤的恐怖毅力驚嘆稱贊，另一些人則對一部電影營銷體重、掀起焦慮進行批判。而僅僅兩年過后，藝人短期暴瘦的新聞仍然層出不窮，大眾卻已經(jīng)見怪不怪。這不只是明星層面，對老百姓來說，“N日瘦身湯”“專家減脂餐”“XX輕斷食”這些曾經(jīng)屢試不爽卻還是趨之若鶩的秘方已經(jīng)從熱門內容里漸漸散去，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減重話題今年明顯降溫了。

技術普惠，一些跟以往比，不痛苦、不需要強大的自制力、不昂貴的方法被大眾獲悉……或許在不久的將來，當這些技術在安全和健康的角度也被徹底驗證后，“變瘦”將不再是一個競相尋找解法的難題，而僅是一個做或者不做的選擇題。黃金周不再有人會擔心旅行中多嘗了幾家特產(chǎn)，多去了幾次飯局。日常也沒有人在超市一一對照產(chǎn)品標簽上的卡路里，或者掐表計算16+8。這看起來是個美好的未來，但怎么想想總覺得高興不起來？

我們是什么時候開始需要跟自己的脂肪做斗爭的？

19世紀工業(yè)革命后，豐腴不再是上流社會專利，“瘦”作為一種審美的反撥出現(xiàn)了。貴族和新興資產(chǎn)階級，尤其是女性，通過極度纖細的身材與身體粗壯的體力勞動者劃清界限。瘦，成了一種無需勞動、能控制食欲的“有閑階級”的無聲宣言。在20世紀初這種現(xiàn)代美學進一步定型。平胸、直線條的“摩登女郎”（Flapper Girls）隨著模特這種職業(yè)的出現(xiàn)風靡一時。

到了我們這個時代，在媒體與現(xiàn)代科技的加持下，從T臺到社交媒體，瘦的形象更是被無孔不入地傳播。濾鏡和修圖技術創(chuàng)造出一種超模也無法達到的完美標準，鏡頭——無論是影視攝制還是手機前置——都仿佛在無限放大每個人的下巴、兩腮、肚腩和大臂。

我們對此其實從未停止過質疑和反抗。對瘦單純甚至病態(tài)的追求，已經(jīng)讓人感到不適。而對瘦以外身材的歧視更是令人不安，于是一些大碼女裝專賣店出現(xiàn)在街道和商場。但市場認知的割裂、資本的招安，尤其在現(xiàn)代健康觀念下，胖實在與太多不利的身體指標掛鉤，導致這場“胖瘦之爭”完全呈現(xiàn)一邊倒。甚至對于普通人更不友好地在于，這一仗打完，“瘦”還加了碼——要“健康的瘦”。

新時代的話術是這樣的：不是說以瘦為美，但不瘦就不健康，健康才美，所以你不瘦怎么會美？

健康不是壞事，瘦本身也不具備褒貶。但是在審美、主流尤其是商業(yè)炒作的作用下，它們變成了一種高傲的、呆板的、特指的、規(guī)定的健康與規(guī)定的瘦。表面上大家是否定了麻稈一樣的身材和營養(yǎng)不良的羸弱，但同時給美的備注里詳細寫下：吃優(yōu)質碳水、有機蔬菜、高密度、易代謝的優(yōu)質蛋白質飲食。定制化的營養(yǎng)師、康復師、普拉提私教。這不是一筆開銷，而是一套圍繞身體建立的終身管理系統(tǒng)的入場費。清晰的肌肉線條、強大的心肺功能——成了“時間密集型”產(chǎn)品。能有大把閑暇投入訓練，本身就是階層特權。翻譯起來其實和19世紀一模一樣——瘦是高貴。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對著達人教程居家用自重鍛煉，灶臺手搓減脂餐，輔以日復一日高強度的自我監(jiān)督。但這好比一場現(xiàn)實世界的游戲PK場，表面上你可以自由選擇氪金或肝，但實則貧民玩家毫無游戲體驗。

回想這一切，苦“白瘦幼”久矣的我們，是否對減肥戰(zhàn)役的最終平權也變得興致寥寥了?；蛟S技術有一天讓我們不肝不氪的輕松健康瘦。但問題就變成了：如果隨時可以瘦，那是否還需要瘦，還推崇瘦？

體重會變，審美的規(guī)則更會變。當瘦可以普及，舊標準的兩大支柱——意志力的稀缺性和自我犧牲的道德光環(huán)——瞬間崩塌。審美機器不能再用“瘦”來標榜優(yōu)越感，會立即尋找新的、難以復制的標準來重建區(qū)隔。核心在于，審美“不可能變得寬容”，而只會“更昂貴和隱形”，是因為它從來不是關于美，而是關于“區(qū)分”。審美就是制造稀缺性，如果人人都能做到則失去了標榜價值。

技術普惠沒有讓這場游戲沒有消失，只是升維了。它是否正從一場關于意志力的道德考試，變成了一場關于時間、金錢、認知和精力的全方位軍備競賽。在功績社會，我們是否成了自己的雇主，在無限的自由中，對自己進行最深度的剝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