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立秋剛過，北京城里有位喚作金志堅的八旬老嫗咽下了最后一口氣，享年八十三歲。

彌留之際，老人家吐露了心聲。

大意是講，自家祖上對不住天下蒼生，可她自己這輩子能給大伙兒干點實事，出點力氣，已經(jīng)是這輩子最光彩的事兒了。

這番敞亮話，哪怕是曾做過皇帝的親哥哥溥儀，生前也沒底氣講得如此明白。

其實，這位老太本名并不姓金。

她乃是清末掌權(quán)者載灃的幺女，大名愛新覺羅·韞歡。

作為皇家禁苑內(nèi)最后落地的天潢貴胄，人們私下管她叫七格格。

退位老黃帝總共有七位胞妹。

這幾個閨女全從醇親王府的大門里邁出來，血管里淌著相同的尊貴血脈。

說白了，老天爺發(fā)給她們的底牌分毫不差。

誰知道，走到人生終點時，這些姐妹的光景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有的人剛滿十七歲便在夫家香消玉殞；有的人流落關(guān)外，大雪泡天里沿街乞討，餓急了連死耗子都咽得下去；當(dāng)然也有人靠畫筆謀生，又或是如同金老太這般，站在三尺講臺上當(dāng)了一輩子教書匠，受人敬仰。

同樣是金枝玉葉，咋就活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要是咱把目光挪回那個兵荒馬亂的百年歲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捏住這幫女子命門的，壓根兒不是那層尊貴的身份。

逢著天下大變的關(guān)口，她們以及背后的家族長輩怎么盤算心里的得失，才真正定下了往后的生死榮辱。

頭一筆要盤的賬，關(guān)乎性命存亡。

民國十三年，長姐韞瑛出閣。

夫君是正宮娘娘婉容的親哥潤良，這樁婚事全憑她那個皇帝大哥拍板。

皇妹配國舅爺，擺在臺面上絕對是頂配的姻緣。

可偏偏擱在那個江山將傾的年頭，這種帶著利益交換的婚配，骨子里頭早就餿得發(fā)臭了。

長姐自小在家嬌縱慣了，火氣不小。

過門之后，男人見她發(fā)怵，公婆瞧她心煩，小兩口日子過得雞飛狗跳，沒一天消停。

光是鬧騰倒不至于要命。

真正把人往絕路上推的岔子，出在一年后某個深更半夜。

大姑娘毫無征兆地肚子疼，在炕上疼得直打挺。

老二韞龢就守在跟前，瞅著親姐遭大罪卻沒法子。

擱普通老百姓家里，這當(dāng)口肯定二話不說找大夫救命。

怎奈何夫家人死活不讓洋大夫進(jìn)門。

這幫遺老遺少肚子里盤算得精著呢：洋人治病免不了要扒鞋褪襪。

堂堂千金貴體，哪能當(dāng)著陌生爺們的面露腳丫子？

這要是傳出去，祖宗的臉面往哪擱。

得，這下他們弄來個搖鈴郎中，隨便熬了副湯劑灌下去，非要拖到大天亮再做打算。

誰承想，大格格根本沒撐過那個黑夜。

事后大伙兒尋思，病根兒八成是盲腸腸管破裂。

真要在當(dāng)時有誰敢一咬牙拉去開個刀，這種小病根本奪不走人命。

一邊是面子，一邊是性命，那幫固執(zhí)己見的人毫不猶豫地把鮮活的生命扔進(jìn)火坑。

說白了，這不是單純的沒文化，而是一幫守著亡國攤子的僵尸，拿活生生的人骨頭去祭奠那些早該掃進(jìn)垃圾堆的破落門風(fēng)。

長姐就這么被生生拖死了。

香消玉殞那會兒，還未滿十八周歲。

這種吃人的老黃歷坑死了長女，可做父親的攝政王卻在幾個年頭后猛然咂摸出味兒來。

緊接著，咱就得嘮嘮另一筆爛賬了。

到了上世紀(jì)三十年代光景，關(guān)東軍把廢帝弄到偽滿首府當(dāng)傀儡。

那位退位皇帝樂開了花，滿心盼著重溫舊夢，一撥接一撥地差人往天津衛(wèi)跑，非要接老太爺和剩下的同胞手足去關(guān)外過神仙日子。

這門檻邁還是不邁？

老三韞穎動身了，另外幾位宗室小輩也跟著北上。

唯獨醇親王本人，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咋說都不挪窩。

這位昔日大權(quán)在握的攝政王，那會兒腦子可是清靈得很：老祖宗的基業(yè)早就塌了，這是鐵板釘釘?shù)氖隆?/p>

東洋矮子捧你上位，不過是拿你當(dāng)個提線木偶。

真要死皮賴臉地跟著外賊混，頂多也就是撈個面上光鮮，背地里那就是人人喊打的賣國賊。

他堅決不蹚這渾水。

除了自己穩(wěn)坐不動，他還強行把老六、老七外加四弟溥任扣在租界里，板著臉定下規(guī)矩：“踏踏實實念書識字，堂堂正正活個人樣，絕不能跟外敵有半點牽扯。”

事實擺在眼前，正是這位老父親當(dāng)年咬牙做的決斷，讓膝下這幾位幼女躲過了殺身之禍，也留住了挺直腰桿做人的骨氣。

回過頭來瞅瞅那幫眼巴巴跑去投奔偽政權(quán)的舊主子們，折騰到最后落了個什么田地？

拿老二韞龢來說，跟著親哥顛沛流離了半生。

等到四五年東洋人遞了降書，那個草臺班子轟然垮塌，先前紙糊的富貴榮華眨眼間就成了泡影。

這位曾經(jīng)的二小姐拉扯著一堆兒女，在白山黑水的風(fēng)雪里到處亂竄。

她那個留過洋的夫婿鄭廣元，堂堂大漢奸的嫡孫，那會兒只能窩在墻角倒騰幾瓶眼藥水換口糙米對付肚子。

等這點營生干不下去了，也得拉下臉去碼頭上出苦力。

膝下那三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丫頭，更是被逼得天天端著破碗去討口子。

有個事兒聽了直叫人后脊背發(fā)涼：某天在逃命途中，老二瞅見幾個破舊的腌菜缸，缸底剩著點長白毛的劣質(zhì)大醬，里頭赫然漂著幾只死透的耗子。

擱在過去高門大院的時候，這位金枝玉葉哪怕瞥見一眼，估計當(dāng)場就能嚇得抽過去。

可就在那時候，她眼睛都亮了，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她麻溜地把死畜生挑出來丟掉，架起柴火把剩下的臭醬熱了熱，一家子就這么拿著梆硬的粗糧面餅?zāi)ㄖ氏露恰?/p>

這哪還有半點龍子龍孫的影子，分明就是兵荒馬亂里為了求生茍延殘喘的螻蟻。

你想傍大樹，就得擔(dān)著樹倒猢猻散的風(fēng)險。

但凡你指望著那些見不得光的勢力來撐門面，一旦主子倒臺，你連最起碼的討生活本事都拿不出手。

二姐的血淚史，幺妹金老太全擱在心頭了。

于是，就在她走到人生岔路口需要拍板時，她走出了一步讓全家人都大跌眼鏡的奇招。

臨近全國解放那年，二十八歲的末代王府千金結(jié)識了一位姓喬的小伙子。

這人當(dāng)時在四中教思想品德課，雖然是個窮苦家庭出來的窮書生，可肚子里有墨水，做人也挑不出毛病。

一來二去，倆人便私定終身了。

老王爺起初一百個不樂意。

爛船還有三斤釘呢，大清皇族的親閨女，咋能委身給一個連飯都快吃不起的平頭百姓？

可偏偏這回，小丫頭鐵了心要違抗父命。

她在腦子里盤著一盤大棋：長姐配了頂尖顯貴，青春年華就送了命；二姐挑了名門之后，大半輩子吃盡苦頭連老鼠都啃；三姐配了婉容親弟，自家爺們在亂局里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老四跟了皇兄的伴讀，男人跑到海峽對岸，這孤兒寡母苦守了三十多個年頭。

啥叫般配？

在改朝換代的巨浪跟前，那點排場連層窗戶紙都不如。

祖宗留下的顯赫名號，非但沒法幫著躲災(zāi)避難，反倒成了一道隨時能要命的閻王帖。

她不想圖虛名，只盼著能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

五零年剛過完除夕沒多久，這對新人在一場幾家合辦的樸素婚宴上拜了天地。

在幾個同胞丫頭里頭，唯獨她敢把老祖宗的臭架子砸個粉碎，踏踏實實找了個底層教書匠搭伙過日子。

嫁人之后，她干脆連名帶姓全拋了，給自己換上了金志堅這個稱呼。

這仨字?jǐn)[明了她的心思：祖上那棵樹不能指望，萬事全憑自己這雙手。

她跨進(jìn)校園當(dāng)起了啟蒙先生，整天蹬著洋車子風(fēng)里來雨里去，身上找不到一丁點貴族病。

到了六零那會兒，自家男人心力衰竭撒手人寰，剛滿四十一周歲。

遭此大難她愣是沒趴下，硬是憑一己之力把仨娃喂大，工作上也一步步干到了校辦副主任的位子上。

靠著這份養(yǎng)家糊口的行當(dāng)，她徹底撕掉了身上的封建標(biāo)簽，堂堂正正活成了新社會的一員。

說白了，經(jīng)歷這番大換血的，遠(yuǎn)遠(yuǎn)不止醇王府里這幾位姑奶奶。

打從封建帝制被推翻起，當(dāng)初那些權(quán)勢滔天的旗人豪門大戶，不管你祖上多風(fēng)光，全都把老姓藏了起來，一股腦換成了單字的金、關(guān)、那、郎。

剛解放那幾年，這幫人的子孫恨不得夾起尾巴做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唯恐被左鄰右舍扒出自家底細(xì)。

隱姓埋名哪是狠心拋棄祖宗，分明是給家里留條活路罷了。

時至今日，老百姓還能經(jīng)常在電視機里瞅見這些遺老后代的面孔。

像圈里的關(guān)曉彤和關(guān)之琳，追根溯源就是當(dāng)年出了大權(quán)臣的那個部族；老牌歌后那英也是名門之后，舉手投足間總透著股不服輸?shù)膭艃海淮蛐菂蔷┑母釉跒趵抢�；而彈鋼琴的郎朗，他親奶奶則是正兒八經(jīng)的鈕祜祿家閨女。

雖說如今有些追星的年輕人在網(wǎng)上一口一個“主子”“小爺”地調(diào)侃著。

可話說回來，這幫腕兒真要端得住自家的飯碗，哪能指望祖先墳頭上的那點青煙。

那位鋼琴家手底下的黑白鍵敲廢了多少組，才換來海外演出的入場券？

動作巨星身上斷了多少根骨頭，才扛起幾十上百億的電影盤子？

至于那位樂壇大姐大，也是在錄音棚里死磕了整整三十個年頭，才死死拿捏住大姐大的交椅。

世道早就不是那個世道了。

擱在一個世紀(jì)前，只要大宅門一鎖，里頭的少爺小姐憑著祖墳冒青煙就能吃香喝辣；時至今日大環(huán)境全透明了，身份證上的姓氏值不了幾個大子兒，你手里有沒有絕活才是硬通貨。

再來琢磨溥儀這幾位妹妹的整輩子，活脫脫就是一部微縮版的封建倒臺記。

誰要是還死乞白賴地護(hù)著那套舊倫理，連看個病都拘泥于脫不脫衣裳，遲早會被大時代的輪子壓成肉泥；那些妄想借著洋人主子的手再擺一次闊氣的，到頭來只能在冰窟窿里遭盡白眼。

折騰到最后，也唯有像金老太姐倆這般，徹底認(rèn)清了天下大勢，果斷把黃粱美夢丟進(jìn)泔水桶，靠著握畫筆、拿粉筆的實干本事去掙口飯吃，才算得上真真切切地扎下了根，并且活出了人樣。

老太太咽氣前念叨的那句肺腑之言，算是把這輩子的大賬盤得門兒清：

出身這玩意兒就是個空殼子。

哪怕祖上再怎么缺德帶冒煙，只要你自己肯俯下身子給老百姓當(dāng)牛做馬，幫著大伙兒干點實在營生，照樣能把這一身的陳年爛泥涮得干干凈凈，挺起胸膛做個鐵骨錚錚的本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