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來自慰安婦受害者權(quán)益組織等多個韓國市民團體的社會活動人士以及韓國多地學生代表，在首爾市中心日本駐韓使館前舉行抗議集會，呼吁日本政府及社會正視歷史、真誠謝罪道歉，同時呼吁國際社會團結(jié)一致，警惕日本軍國主義復蘇，而這樣的場面，在首爾已經(jīng)重復了超過一千七百次。

從1992年冬天開始，每逢周三，幾乎雷打不動。34年，足夠一個嬰兒長成中年，而抗議隊伍里白發(fā)蒼蒼的幸存者，卻從當年的幾十人減少到如今一只手就能數(shù)得過來。

但人少并不意味著聲勢弱。恰恰相反，這些年來，日本使館門前的抗議聲反而變成了一種測震儀——測的不是地殼運動，而是韓日關(guān)系底下那條誰都無法假裝看不見的裂縫。

這次集會有一個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jié)：管轄日本使館的鐘路警察署宣布，將在下一次“周三集會”前撤走象征“慰安婦”的“和平少女像”周圍擺了將近六年的路障。

2020年的時候，因為擔心保守團體破壞雕像，應主辦方要求設置了圍欄。在當時的氣氛里，那圈鐵柵欄像一圈繃緊的神經(jīng)，把韓國社會圍繞歷史問題的分裂暴露無遺，即一邊是堅持每周三討要說法的民間團體，另一邊是急于跟日本“面向未來”的政治力量。

如今路障要拆了，并不是問題解決了，只是水分從天平的一邊又晃回了另一邊。政權(quán)更迭，氣氛就跟著變。

這些年韓國民間的尷尬在于，他們要同時面對兩個對象：日本政府的沉默，以及本國政府的讓步。尹錫悅時期自不待言，政府把慰安婦問題、勞工賠償問題打包成“過去的事”，換來了美日韓的安全協(xié)調(diào)。

當時的在野黨領(lǐng)袖李在明罵這是“屈從外交”“親日行為”，憤怒的民間團體直接把尹錫悅政府叫做“內(nèi)亂犯”。那個階段，日本使館前的抗議，矛頭一大半是沖著東京，另一小半是沖著龍山總統(tǒng)府。

有趣的事發(fā)生在政權(quán)輪替之后。李在明上臺了，很多人以為這回要對日強硬了。結(jié)果2025年8月，他接受《讀賣新聞》采訪時說，歷史問題“確實最大”，但“不能在這方面計較”，并維持了前任政府跟日本達成的協(xié)議，盡管他也承認“國民非常難以接受”。

這句話就像一個開關(guān)，693個市民團體立刻聯(lián)合發(fā)聲明，指責他“開歷史倒車”。“正義記憶連帶”的理事長李娜映話說得很不客氣：“韓國國民希望看到的是糾正尹錫悅政府的錯誤，站在受害者這邊。”

這給人們上了很現(xiàn)實的一課：在韓國，誰當總統(tǒng)都一樣，只要在歷史問題上稍微露出一點妥協(xié)姿態(tài)，民間那股力量馬上就會彈起來。進步派的總統(tǒng)反倒可能摔得更疼，因為期望值更高。

這種韌勁不是憑空來的。韓國法院2018年就裁定，1965年的韓日協(xié)定不妨礙個人索賠權(quán)。到了2025年12月，最高法院又駁回了日本制鐵的上訴，判它向強征勞工遺屬賠償1億韓元。法律上這條路一直暢通，民間的要求就有硬邦邦的后盾。不是靠情緒喊喊而已。

而時間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壓力。到今年3月，登記在冊的慰安婦受害者只剩5人，平均年齡快96歲。2025年一年，就送走了好幾位老人，因此，每次訃告都像一次倒計時。如今韓國的慰安婦受害者中，240個受害者里234個已經(jīng)不在了，“時間的緊迫性”誰都能感覺到。

這種時候，任何一個想把問題擱置起來的表態(tài)，都會被視為對這些將死之人的二次傷害。年輕人接過標語牌，不是因為他們有親身記憶，而是因為他們認為記憶里有不能放棄的尊嚴。

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是：韓國人對日本的觀感并不是鐵板一塊的仇視。2025年東亞研究院的民調(diào)顯示，對日本有正面印象的韓國人首次超過負面，達到63.3%，跟幾年前12%的冰點相比簡直是翻了個天。

韓國年輕人追日劇、飛東京、吃拉面，毫不違和。但當被問及“日本對歷史的道歉是否充分”時，每10個人里就有8個給了否定答案。連20多歲的年輕人里，都有四分之三這么認為；保守派支持者里頭，這個比例也高達三分之二。

今年初李在明訪日，高市早苗安排他到故鄉(xiāng)一塊打架子鼓，媒體拍了不少“溫情一幕”。可沒過多久，日本新版高中教科書又把獨島寫成了“日本固有領(lǐng)土”，侵略歷史繼續(xù)輕描淡寫。韓國外交部立刻提抗議，流程熟練得幾乎可以自動化。

日本國內(nèi)也不是沒有明白人，東京新宿站前出現(xiàn)過日本市民團體，高喊“傾聽受害者聲音”“否認歷史不容原諒”。有的日本團體還跟韓國人一起，到日本制鐵總部前要求企業(yè)和政府謝罪賠償。

雖然，這些聲音在日本不算主流，但它們至少證明一件事：所謂“韓日和解”遲遲不能到位的責任，不能都推到韓國人執(zhí)著上。道歉的一方始終含含糊糊，就別怪被傷害的一方一直舉著牌子。

使館門前那些人不散，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讓事情過去。恰恰相反，他們是希望這件事能真正“過去”，只要那個前提沒實現(xiàn)，這場持續(xù)了三十四年的禮拜三儀式，就會一直繼續(x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