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夏威夷上空硝煙未散，東京的報館已經(jīng)通宵趕印號外。

同一時刻，距離瓦胡島千里之外的旗艦甲板上，一個身材不高、神情陰沉的中年軍人，盯著手里的戰(zhàn)報半天沒說話。他叫山本五十六，是這場偷襲的總設計師。屬下還在道賀，他卻幽幽吐出一句：日本，已經(jīng)輸了這場仗。

這句話聽著像潑冷水，可沒過幾年就成了真。要弄明白他為什么這么說，得倒回去看他這個人。

山本不是那種關在島國里只會喊口號的軍官。1919年前后他在哈佛大學進修，1920年代又兩度被派到華盛頓做海軍武官。底特律的流水線、得州的油田、芝加哥的鋼鐵廠，他都親眼見過。一個國家能造多少卡車、多少飛機，他心里有譜。

1941年7月底，日軍南下占了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美國馬上凍結了它在美所有資產(chǎn)，緊跟著切斷石油和廢鋼鐵出口。日本本土的油料儲備只夠撐一年多，再耗下去，軍艦只能靠岸生銹。

國內更不像樣。米和糖按票供應，鐵鍋銅盆都被收走熔了做炮彈，老百姓桌上常年見不到油星。要從中國戰(zhàn)場抽身？軍部丟不起這個面子，國庫也補不上這個虧空。退一步是死，進一步也險。

談判這條路也走不通。1941年11月底，美國國務卿赫爾遞過來一份備忘錄，要求日方退回九一八事變之前的狀態(tài)。東京那幫人一看就炸了——這等于把過去十幾年的＂血本＂全吐出來，誰敢點這個頭。

山本就是在這條死胡同里，押上了一把豪賭。他的盤算其實挺冷靜：仗躲不掉，那就先把美國太平洋艦隊打個鼻青臉腫，逼華盛頓坐下來談。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讓對方＂懶得打＂。

方案推上去的時候，海軍軍令部反對的人不少。有人嫌航線太遠，有人怕情報泄露。山本干脆把話撂在桌上：不讓打，我辭職走人?？恐@一招近乎要挾的姿態(tài)，方案才被硬頂過去。

12月7日那天清晨，南云忠一帶著六艘航母，潛到瓦胡島以北約四百公里。當?shù)貢r間將近八點，第一波一百八十多架飛機撲了下去。魚雷、穿甲彈、俯沖轟炸機配合得嚴絲合縫，美軍睡眼惺忪，幾乎來不及反應。

按美方公開數(shù)據(jù)，2400多人罹難、近兩千人受傷；亞利桑那號、俄克拉荷馬號在內的多艘戰(zhàn)列艦被重創(chuàng)或沉沒，約一百八十多架飛機報廢。日軍這邊，損失了29架飛機、幾艘袖珍潛艇，代價小得不成比例。

電報雪片一樣飛回東京，海軍軍令部一片歡騰?？缮奖驹娇磻?zhàn)報，眉頭皺得越緊。他注意到一行字：美軍三艘航空母艦，那天一艘都不在港里。

＂列克星敦號＂正給中途島運飛機，＂企業(yè)號＂從威克島回航的路上還沒到家，＂薩拉托加號＂窩在西海岸船塢里檢修。換句話說，真正能左右未來海戰(zhàn)的那幾枚棋子，一顆也沒碰著。被炸沉的，多半是上一次世界大戰(zhàn)留下的老古董。

更要命的是，珍珠港的修船廠、油料庫、潛艇基地，幾乎毫發(fā)無損。南云保守起見放棄了第三波打擊，把這些設施留給了對手。半年之后，這些＂漏網(wǎng)＂的家當，反過來變成了美軍反攻的大本營。

12月8日中午，羅斯福在國會大廈講完那段＂國恥日＂演講，參眾兩院幾乎全票同意對日宣戰(zhàn)，只有一張反對票。美國社會幾十年的孤立主義氛圍，一夜之間被這場偷襲撕得粉碎。

從1941到1945年，美國一口氣下水了一百多艘各型航空母艦，造出近三十萬架軍用飛機。底特律的汽車廠連夜改裝生產(chǎn)線，造的不再是轎車，是坦克和轟炸機。這種產(chǎn)能，日本望塵莫及。

至于那句被廣為流傳的＂我們喚醒了一頭沉睡的巨人＂，史學界其實一直有爭議，多數(shù)研究者認為它更像是1970年電影《虎！虎！虎！》的藝術加工。但山本本人在私信和言談里流露過類似的悲觀情緒，這一點是確鑿的。

后面的劇本，幾乎照著他擔心的方向演。1942年6月中途島一戰(zhàn)，日本一口氣賠進四艘主力航母，攻守易手。1943年4月18日，山本乘坐的＂一式陸攻＂在所羅門群島布干維爾上空被美軍P-38戰(zhàn)斗機伏擊，連人帶機栽進叢林。日方過了一個多月才正式公布噩耗。

太平洋越打越吃緊，日軍不得不從中國戰(zhàn)場往回抽兵、抽物資。對苦撐多年的中國軍民來說，這是實打實的喘息機會。珍珠港冒起的那股黑煙，意外地也改寫了遠東戰(zhàn)局的脈絡。

到1945年8月，廣島、長崎相繼挨了原子彈，蘇聯(lián)紅軍同時挺進中國東北。9月2日，日本代表在東京灣的密蘇里號戰(zhàn)列艦上簽字投降。從偷襲珍珠港算起，前后還不到三年九個月。山本當年那句嘆息，一個字一個字落了地。

時隔八十多年回頭看，最值得琢磨的不是戰(zhàn)術高低，而是一個職業(yè)軍人對國家命運的清醒。他算得出結局，卻擋不住車輪。山本的個人悲劇，說到底是日本軍國主義自掘墳墓的縮影——路走錯了，再精明的人，也救不回一個把刀架在鄰居脖子上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