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德國總理的一連串失誤，正在演變?yōu)檎螁栴}。這一點，并非從他就伊朗戰(zhàn)爭發(fā)表言論時才開始顯現(xiàn)。默茨顯然缺乏對自己言論在數(shù)字空間中會引發(fā)何種傳播效應的基本判斷。

德國總理府的氣氛今后恐怕仍將持續(xù)低迷：德國總理弗里德里�！つ脑谝粓鲂侣劙l(fā)布會上。

圍繞弗里德里�！つ�，德國左翼陣營中流傳著一種頗具影響力的刻板印象。按照這種說法，這位德國總理是個大男子主義者，對女性抱有成見，活在一個早已過時的年代。把他指責為厭女者，既不公允，也不屬實。

但在另一個領域，人們完全可以說，這位基督教民主聯(lián)盟政治人物的確相當守舊：那就是他的政治傳播方式。

問題首先出在他在社交媒體上的表現(xiàn)。輕一些的情況，是他的內(nèi)容乏味無趣；嚴重時，則會讓人看得尷尬不已。比如那段視頻：默茨探訪他那位來自社會民主黨的財政部長、私交甚篤的拉爾斯·克林拜爾的家鄉(xiāng)。

默茨朝窗外看了一眼，喊道：“你看，那邊有個游泳池�！闭f這話時，他雙手還插在褲兜里。他還夸贊天氣“好得不得了”。不少社交媒體用戶因此想起了諷刺人物“貝恩德·施特龍貝格”。施特龍貝格是同名電視劇里一家保險公司的部門主管，觀眾看得越久，越覺得他尷尬可笑。很難想象還有比這更無聊的呈現(xiàn)方式。

人們或許會說，評價一位總理，關鍵終究還是看他是否把國家治理好。但在節(jié)奏不斷加快的數(shù)字公共空間里，政治人物同樣必須遵循“注意力經(jīng)濟”的規(guī)則。信息要真正傳達到公眾那里，往往不僅要可信，還得足夠直觀、便于消費。社交媒體上的精心呈現(xiàn)，甚至能讓批評者也留下印象�？上�，總理身邊的團隊顯然并不具備這種能力。

第二個問題，是默茨低估了數(shù)字公共空間失控般的傳播動力。他一再說出一些事后反噬自己的話。最近，他在接受《明鏡》周刊采訪時說：“你看看那邊關于我的那些傳播內(nèi)容，我在那里遭受攻擊和貶低——在我之前，沒有哪位聯(lián)邦總理承受過這些�！彼傅氖巧缃幻襟w上的辱罵與羞辱。

默茨也提醒說，社會民主黨出身的改革派總理格哈德·施羅德當年同樣面對過阻力。不過，他又補充，施羅德并不需要生活在社交媒體的圍攻之中。從嚴格意義上說，這話并沒錯。

但在數(shù)字空間里，真正被記住的，主要還是那句：“在我之前，沒有哪位聯(lián)邦總理承受過這些�！眴为毧催@句話，只會讓人覺得他過于自憐。

如果總理本人無法預判自己這番話會產(chǎn)生什么效果，那么至少他的政府發(fā)言人斯特凡·科爾內(nèi)利烏斯本該具備這種判斷力。但后者卻放行了這篇采訪，讓默茨當眾出丑。這也與整體上那種業(yè)余感十足的印象相吻合：和前任總理安格拉·默克爾、奧拉夫·朔爾茨不同，默茨甚至連一名專門負責政治形象包裝和輿論引導的顧問都沒有。

問題還不止于此。第三，默茨無法判斷自己言論在社交媒體上的傳播后果，也正在損害他的外交抱負。最近，他在德國西部一座小城談到，美國“顯然是在毫無戰(zhàn)略的情況下”卷入伊朗戰(zhàn)爭。他談起伊朗政權所謂的談判技巧時，語氣里甚至近乎帶著幾分贊嘆；談到美國時，他又說：“一個完整的國家，正被伊朗國家領導層羞辱�！�

默茨的表現(xiàn)，仿佛白宮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場活動。但沒過多久，特朗普就在自己的社交平臺“真實社交”上評論了這位總理的這番表態(tài)。這樣的反應其實并不難預料，而且很可能會長期損害德國的利益。特朗普隨即威脅要削減駐德美軍規(guī)模，而且并非只是口頭說說。

美國國防部下令，要在一年內(nèi)從德國撤出整整一個作戰(zhàn)旅，總計5000名士兵。此外，原本計劃部署到德國的一個中程武器營，如今也將不再派駐德國。除此之外，特朗普還宣布，從下周起把對歐盟汽車和卡車征收的關稅提高到25％。這將尤其重創(chuàng)德國汽車工業(yè)。

這一失誤再次表明，這位德國總理仍然受困于過去的思維模式。他的政治生涯起步于一個跨大西洋聯(lián)盟地位不容置疑的時代。那時，沒有任何國家能夠撼動美國作為世界強國的地位，因此盟友之間公開表達批評，也不會帶來太大問題。

但今天的情況已經(jīng)不同。美國正身處一場重大的地緣政治沖突之中，而幾乎沒有哪位總統(tǒng)像特朗普這樣一點就著。美國總統(tǒng)正在重新界定“西方”的邊界，并且會極其仔細地記錄歐洲各國政府首腦每一個不夠忠誠的姿態(tài)。必要時，他甚至會以實質(zhì)性的制裁相威脅。

而支撐這一切的，是他精心打造的一套數(shù)字平行輿論空間：通過社交媒體，以及在一些傳播力極強的播客節(jié)目中有選擇地露面，特朗普已經(jīng)確保，自己傳遞信息時不再依賴傳統(tǒng)媒體。

私下里，默茨當然可以厭惡社交媒體這種近乎原始力量般的沖擊，也可以懷念那個一切尚未出現(xiàn)的時代。但作為政治人物，他被迫理解這種傳播機制，并學會為己所用。而要做到這一點，他首先得真正擺脫過去時代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