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沙進人退？這些青年偏不信——【大調(diào)研，我們在行動】種，一起種！不信沙漠不變綠

4月25日，志愿者在甘肅省民勤縣種林公益林基地為新種植的梭梭養(yǎng)護澆水。甘肅日報記者 田蹊攝

【大調(diào)研，我們在行動】

盡管已是暮春，巴丹吉林沙漠深處吹來的晨風仍帶著絲絲寒意。

裹緊外套、扛起鐵鍬、抱著樹苗，一群操著不同口音的年輕人迎著金燦燦的朝陽，浩浩蕩蕩地向瀚海腹地挺進。隊伍一眼望不到頭，一張張青春的臉上帶著堅毅，眼神透著希冀。

“沙漠變綠洲”“一起種春天”“守護綠色，守護家”……一面面旗幟在他們頭頂獵獵招展，向著藍天大地發(fā)出豪邁的誓言。

這里是甘肅民勤，一個被外國媒體預言“將會在地圖上消失的地方”。年輕人來這里，就是為了打破這個預言——讓沙漠變成綠洲。

據(jù)統(tǒng)計：這個春天，自發(fā)來民勤種樹的青年志愿者已逾4萬人。而3年來，總計已超過10萬人次來這里植綠，15000畝沙地漸漸透出生機。

是什么驅(qū)動著青年們“向沙而行”？這個“五一”假期，本報調(diào)研組踩著他們的腳印走進了沙海。

一

民勤，位于甘肅省西北部，被巴丹吉林沙漠、騰格里沙漠從東西北三面緊緊包圍。“沙魔”是那樣的暴虐，把人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從1850年到1950年100年間，民勤境內(nèi)有數(shù)百個村莊被沙漠吞噬。20世紀90年代末，荒漠化面積曾達到驚人的94.5%。當?shù)乩习傩者@樣形容：“沙上墻，驢上房，地撂荒”……

于民勤而言，治沙不是選擇題，而是退無可退的生死戰(zhàn)！

早在1950年，民勤就曾召開萬人治沙誓師大會，在沙漠里夯筑起第一道麥草方格。一場全民治沙戰(zhàn)役就此打響。幾十年來，涌現(xiàn)出楊可暢、郭普、許齊科、石述柱、馬俊河等一個個治沙模范。

一部民勤志，就是半部治沙史！

歷史進入新時期，新一代的年輕人接過了接力棒。仲麟便是其中之一。

2020年，仲麟離開大學校園。曾獲得第五屆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大學生創(chuàng)新創(chuàng)業(yè)大賽甘肅賽區(qū)金獎的他，原本可以在大城市創(chuàng)業(yè)，沒承想，他卻背著行囊回來了：“我想好了，留在民勤治沙?！?/p>

種樹治沙，仲麟并不是心血來潮：這些年，政府對治理沙漠給予了大力支持，撥出治沙專項資金，還對治沙產(chǎn)業(yè)減免稅費。只要用好這些政策，沙海中也能寫就有價值的人生。

在政府的支持下，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失敗之后，他終于摸索出了科學的種植方法，越來越多梭梭苗在沙海里扎下了根。仲麟把樹苗成活的喜悅發(fā)布在網(wǎng)上與大家分享。沒想到，引起了大批網(wǎng)友的“圍觀”。驀地，他有了這樣一個想法：在網(wǎng)上發(fā)起公益邀請，請大家到民勤來種樹！

四川大學生馬麗芳第一次見到仲麟就是在短視頻里。她清楚地記得，鏡頭里，一個黝黑的小伙子憨厚地笑著，身后，是茫茫無邊的沙地和一行行迎風搖曳的新綠。

馬麗芳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吸引。當天，她就點開小程序“民勤種樹吧”報了名。

打動四川都江堰青年周建吉的，是更多民勤人面對沙漠“不低頭、不放棄”的執(zhí)著。周建吉感慨：“從這樣的堅守中，我看到了青春該有的樣子?！?/p>

廣東某公司職員吳苗，則是被平生親歷的第一場沙塵暴“驅(qū)動”的。

“去西部旅游，突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堵厚重的沙墻從地平線上高高聳起，向著公路快速壓來，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如果民勤失守，整個河西走廊會是怎樣？”

她在朋友圈發(fā)起呼吁：“去民勤！幫民勤就是幫國家，幫我們自己。”很快，40多名同鄉(xiāng)積極響應，和她一起趕往民勤。

無數(shù)個馬麗芳、周建吉、吳苗攜夢而來。他們中，有整個宿舍集體奔赴的大學生，有專門請假前來的公司員工，有把蜜月旅行從海南三亞改到民勤的新婚夫婦……他們或許看不清彼此在防塵口罩后的面龐，卻共同匯成了流向沙漠的海。

二

2小時飛機、5小時高鐵，再轉(zhuǎn)乘商務車、大巴車……幾經(jīng)輾轉(zhuǎn)，廣西志愿者小鐘終于抵達心心念念的民勤。

她選擇住在公益林基地，只為省下每天早晚從縣城酒店往返的路程，“把時間都用在種樹上”。

占地4500畝的基地里，住宿區(qū)是幾排沙漠里新“長”出來的活動板房，雖然縣里全力保障修通了路、電、網(wǎng)，可條件依然簡陋。入住的第一個晚上，窗外風聲四起，沙礫把板房四壁敲得“啪啪”直響，嗆鼻的沙塵、春夜的寒冷、焦干的喉嚨，讓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是來‘戰(zhàn)斗’的，怎會怕這些‘毛毛雨’！”瘦小的姑娘一梗脖子。她很快找到了“竅門”——白天拼命干，晚上累到精疲力竭，倒頭就能呼呼入睡。

26歲的薛玲霞從浙江海寧來到民勤已經(jīng)58天了。

她大大方方伸出手給記者看：手背曬得黢黑，手掌上布滿了新新舊舊的繭子，指甲縫里嵌著灰黃的沙土。

她拉過幾個同伴，齊刷刷攤開了手：有的指關(guān)節(jié)上纏滿創(chuàng)可貼，有的手背皸裂爬滿細密口子，有的一摘手套，指肚已被汗水浸得發(fā)白起皺……

日均搬運1800株梭梭苗，蹲下起立上千次，微信步數(shù)兩三萬，雖然每天“累得渾身要散架”，但，青年們卻感到了一種充實而自豪的快樂——“我們?yōu)⑾碌拿款w汗珠，都能涵育一株新綠”。

沖天干勁，得到了科學種植流程的有力“加持”。

“種樹有口訣，大家要記牢：放苗配比‘311’——3棵梭梭苗搭配1株檸條、1棵白刺；苗朝東南擺，根系要捋順……”在沙地一角，記者遇到了一場“崗前培訓”：來自山東濱州的“資深”志愿者瑤瑤，正為大家仔細示范每一步要領(lǐng)。示范完畢，接著分組：

“10人一組，分片操作。秋哥，你力氣大，負責鏟沙挖坑；小連放苗，我來覆土，你倆‘姐妹花’合作澆水……”

“好嘞！堅決完成任務?！鼻嗄陚冺懥恋貞鹬?/p>

有的青年還用上了“新式武器”。一座沙丘前，一臺四輪機器人穩(wěn)步穿行在流沙間，機械臂靈活運轉(zhuǎn)，鉆頭破土、投苗定植、覆土壓實、定量澆灌，一氣呵成。旁邊一位年輕人緊盯著機器人的“腳步”，神色專注。

他叫張昊，是上海交通大學學生?！?年前我就來民勤種過樹，發(fā)現(xiàn)沙漠里人工挖坑要對抗流沙，格外費力。能不能運用智能化手段，改變‘一鍬一鏟’的原始種樹模式？”經(jīng)過幾年潛心鉆研，他的機器人已能自主行走、智能作業(yè)，種植效率是傳統(tǒng)人工的8倍。

八方青年各展所長，讓治沙更加精細、更有溫度。浙江姑娘吳佳慧為梭梭逐一編號建檔，持續(xù)追蹤苗木長勢；來自江西的農(nóng)學專業(yè)志愿者晏思琪留在民勤，開展土壤動態(tài)數(shù)據(jù)監(jiān)測；甘肅農(nóng)業(yè)大學小伙子張偉將種植技巧梳理成通俗易懂的口訣，很快流行開來……

懷揣著一個共同的目標，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的手緊緊地攥在了一起。白天干活，幾個強壯的男生總是爭搶最難的工種，他們把凍土層、鹽堿層一點點撬松，讓大家能挖得更輕松；給梭梭澆水需要拖拽沉重的水管，從不用誰多言，一雙雙手會主動伸過來。

入夜，治沙基地成了青年人詩意棲居的營地。他們在空地上燃起篝火、團團圍坐，有人彈起吉他輕聲吟唱，有人伴著歌聲翩然起舞，有人促膝交流生活學業(yè)……

“當這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聚在一起，共享勞動的火熱、同品自然的純凈，我感受到的是團結(jié)與愛的力量！”來自重慶的大學生邵柳動情地說。

三

今年春天，四川大學錦江學院大三學生俞力嘉再返民勤，“一半為種樹，一半為可敬可愛的民勤人”。

她還記得去年孤身到來時的情形：夜已深，她愣在寒冷寂靜的街頭發(fā)呆，一位路過的大叔見她佩戴有志愿者標識，立即熱情地開車帶她一家一家找住宿；半個月后她離開時，大叔全家出動，帶她“把民勤美食嘗了個遍”。

這樣的暖意，籠罩著整座小城。“志愿者吃飯，一律打折！”一家家飯館不但給出優(yōu)惠，還總是加量、送菜、贈飲品；“謝謝你們來為民勤治沙！”路遇的老鄉(xiāng)把土特產(chǎn)硬塞到青年們手里。交通調(diào)配、通信保障、食宿安排……政府更是用一項項周到措施，為志愿者的生活和勞作提供全方位服務。

在治沙基地，到處可以感受到全國各地送來的“愛心”。看到志愿者在種植片區(qū)如廁不便，有博主主動捐贈了移動廁所；看到一些志愿者居住的帳篷難擋風沙，有熱心青年捐贈了幾十套嶄新板房；看到沙海深處供電緊張，有企業(yè)家為志愿者駐地配備了光伏發(fā)電，還裝好了空調(diào)……

“我們種下了一棵樹，他們傾灑下照耀樹苗的陽光?！眮碜员本┑闹驹刚邌窝跑帩M懷深情地寫下心聲。

這些志愿者，不僅在沙海植下了片片綠，也在自己心中植下了家國情懷。每天“開工”，吉林青年翁洪業(yè)都會首先向著沙梁上鋪展的那面巨幅國旗行注目禮。一天中午，風沙驟起，滾滾沙塵瞬間把國旗埋了起來。30多名正在吃飯的志愿者丟下碗筷沖上沙梁，齊心協(xié)力把國旗拽出沙堆，重新鋪得平平展展。“當那抹鮮紅重現(xiàn)眼前，我眼眶一酸，一股熱流涌上心頭?！?/p>

來自陜西西安的大一新生張瀝文把在民勤種樹的經(jīng)歷剪輯成短視頻分享，他說“想讓更多人看見世界上那些不該被忽略的真善美”，引發(fā)數(shù)萬網(wǎng)友共鳴。有人留言：“這里沒有績點焦慮，沒有功利算計，只有奉獻的快樂?！?/p>

專程從廣東趕來種樹的蔡躍輝常被親友追問：“有這時間和精力，掙點錢不好嗎？”他為他們算了筆賬：從經(jīng)濟角度看確實不值，但他從中“掙”到了耐心和樂觀。“這種辛苦磨礪的寶貴財富，將讓我的人生更有韌勁。”

志愿者身上展現(xiàn)的熱情、奉獻、堅韌、自信，也進一步激發(fā)了民勤人民改變家鄉(xiāng)面貌的雄心壯志。26歲的民勤后生曾海博以前“總想著逃離”，但跟隨志愿者一起治沙后，他在自家墻上貼了這樣一張條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吾輩之青年?？吹竭@片沙漠上梭梭生根發(fā)芽、長成茂密叢林，那將是我們?nèi)松心蟮淖院?。?/p>

一個中學生給志愿者送來了感謝信。那稚嫩的字跡透著炙熱：“你們跨越山海來民勤治沙播綠，堅定了我的信念——民勤不會消失，沙漠深處也能長出春天?！?/p>

（作者：本報調(diào)研組 調(diào)研組成員：王斯敏、章正、尚杰、伏潤之、富承璘）（本報調(diào)研組）

（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