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死亡擱淺2：冥灘之上》進入了發(fā)售前最后的調整階段。我們把制作人小島秀夫從繁忙的日程中偷出來，相約東京見面。

早上剛下過雨，Ludens Duck（游戲鴨）浸在了天臺的積水里，被風吹著打轉。小島秀夫舉起泡泡發(fā)射槍面向鏡頭，城市的天際線自他身后延展。很快，我們將跟著他走過東京的路與橋，抵達他經(jīng)常光顧的電影院；他捧著爆米花坐下來，銀幕的光線點亮臉上標志性的鏡片。

NOWNESS原創(chuàng)短片《抵達末日前》（Intermission）記錄了制作人難得沒去工作室的一天。他與我們分享了一些嚴肅又活潑的念頭，關于時間，關于星球的誕生與毀滅，關于人類（Homo Sapiens）向游戲人（Homo Ludens）進化的源頭——如何制造“樂趣”。

怎樣在介紹小島秀夫時，聽起來不像他的狂熱粉絲呢？

無論是用《合金裝備》系列開創(chuàng)潛行類別，將電影語言融入玩法設計，還是早早強調“迷因/?！保╩eme）的文化意義，警告虛假信息和人工智能的潛在威脅——挑選他職業(yè)生涯的任意重要時刻，好像都是些重新闡釋游戲媒介的瞬間。

當他把自己的怪想法付諸現(xiàn)實，效果會有點驚悚。使用讀心術的反派可以打破第四面墻，控制玩家手柄，銳評他們的游戲行為和偏好（實際在讀取存檔），屏幕前的你驚覺自己被發(fā)現(xiàn)、被攻擊，這在1998年不亞于真正的超能力。

“看出來了，你喜歡科樂美游戲，喜歡RPG?，F(xiàn)在我要控制你的手柄了?！?/p>

——Psycho Mantis，《合金裝備》（1998）

他創(chuàng)作的“送快遞”游戲《死亡擱淺》（2019），則讓全球玩家對接單送貨上癮。人們沉迷于在末世修橋補路，連接彼此隔絕的人類聚落，和三個月后發(fā)生在疫情封鎖中的那些故事一樣。這讓他“預言家”的光環(huán)又強烈了一點。

永遠享受身為類型第一人的挑戰(zhàn)，擅長用游戲啟發(fā)對嚴肅議題的探討，無視媒介的限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持續(xù)植入驚喜，你大概能理解他為什么被稱為游戲“作者”（Auteur）。

而面向社交媒體上的數(shù)百萬粉絲，這位作者又表現(xiàn)得像是任何一個廣泛涉獵書影音漫的文藝青年，積極參與跨界合作，高頻發(fā)布追星合影，讓“小島真的有在做游戲嗎？”成為玩家社群熱衷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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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人的確在不停地工作?！端劳鰯R淺2》之后，《OD》《PHYSINT》是他正在為之努力的新作。

每當你以為你已經(jīng)足夠了解這位“網(wǎng)友”，他的新作品預告釋出時，你還是會對其中的所有元素一頭霧水，甚至在游戲結束后，還在琢磨未盡的問題。

小島秀夫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大約模糊地知道，他對創(chuàng)作的每一個層面都秉持著極高的標準。這讓拍攝他也成了一件有點嚇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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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擱淺》發(fā)售后，所有人開始學習和適應一種新的玩法：在類冰島地貌的北美大陸，經(jīng)歷加速衰老的時間雨和風雪，負重走路，使用新奇的工具往返送貨，輾轉于地圖各處大興基建，伴隨適時響起的空靈歌聲走向下一個庇護所。

創(chuàng)造新世界，一種無人經(jīng)歷的玩法，的確需要第一人的勇氣。構建虛擬世界，最重要的就是“世界觀”，小島秀夫說，世界觀就是細節(jié)，細節(jié)越精致，世界觀就越能活起來。

死亡擱淺（2019）、死亡擱淺2（2025）

“和精心打造的迪士尼樂園一樣，它的厲害之處在于，連廁所風格都在根據(jù)不同的場景設定變動，未來區(qū)域是未來風格的廁所，西部片區(qū)域又是西部風格廁所。雖然那只是廁所，但這點其實很重要，因為是人造的世界觀，哪怕只是某一點被識破了，沉浸感就會被破壞。細節(jié)太馬虎，做得太隨便，或者一打開房間發(fā)現(xiàn)后面什么都沒有，那玩家就會覺得掃興。”

“特別是游戲是可操作、可互動的，”他比劃了一個椅子的形狀，“比如這里有一張椅子，你很難去‘說明’這張椅子能不能坐。但如果我們把椅子認真做出來，讓它真的可以坐，玩家就會坐下去。游戲里也有那種不能坐的椅子，那樣的話，一下就會讓人出戲。電影鏡頭后面的世界有多豐富無所謂；但游戲里，連鏡頭這邊的東西也要一并構建出來。也正因為如此，反而過場動畫就輕松很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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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在于，怎樣才能不讓那些已經(jīng)走進這個世界的人“逃出去”。他說，不同于電影中線性的時間軸，因為玩家在游戲中可以自由行動，這就產(chǎn)生了只屬于游戲的獨特時間感。每個人對于一小時的體驗都會不一樣，欣賞風景或是奔跑，可能瞬間就過去，可能很漫長。

“真正的娛樂作品，并不只是以實際時間來衡量時間的體感，而是根據(jù)是否有趣、是否沉浸、是否真的身在那個世界中去衡量。創(chuàng)作者的角色，就是想把大家?guī)肓硪粋€空間，即便只是玩一兩個小時，也能覺得非常有趣、感到時間流逝方式不同。我就是帶著這種想法在設計游戲的。”

在上百小時的體驗中，玩家每走一步，都在解開關于這個世界的一些謎團，又會遭遇更多的問題，甚至在通關游戲后，仍會反復推敲劇情。某種程度上，它們很像本格推理小說，隱藏著敘述性詭計、神秘動機和多重偽解答。

身為阿加莎·克里斯蒂愛好者的小島，認為敘事不僅是起承轉合，如果加入謎題和設問，它更會讓人欲罷不能。而一點點揭開角色的過去，故意保留一些懸念，不在游戲里明說，也為二創(chuàng)和cosplay留出了想象和闡釋的空間，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樂趣。

一個自然的問題是，我們完全理解游戲劇情，到底有多重要？

沒必要徹底搞懂一切，他回答得很干脆：“畢竟是游戲，玩家進入一個世界，扮演某個角色，在那里經(jīng)歷各種事情，如果能從中獲得一些東西，并帶回到自己的日常，那就足夠了。這和電影是一樣的。小時候玩過的某款游戲，當時可能很多地方都不懂。但隨著人生經(jīng)驗越來越豐富，過了五年、十年后再回想，就會突然理解一些以前不懂的東西。我覺得，這才是這類作品應有的樣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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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至臻至美的關卡設計，到效果極致的過場演出，你能感到他的創(chuàng)作出發(fā)點，永遠都基于玩家體驗和樂趣。在需要上百人協(xié)同制作的“商業(yè)游戲”和“藝術電影式”作品中，小島秀夫努力尋找一種平衡。

“我并不是想強行讓大家看到我的作者性。每個人的玩法和理解方式都可以不一樣。當然，如果有人覺得無聊，那我還是會有點難過。但就算有人完全沒有接觸到我想傳達的主題，只是覺得《死亡擱淺》很好玩、光是修建公路就很有趣，那也完全沒問題。

“我自己當然還是希望大家能思考一些東西的。不過我也沒什么標準答案。如果能有很多人一起玩，有人說‘我這樣想’，另一個人說‘不，我覺得不是那樣’——能圍繞這個作品展開討論，甚至讓游戲本身變成大家之間的‘橋梁’，或是有人幾年后還在玩這款游戲，甚至十年后突然明白‘原來當時小島說的是這個意思啊’，那樣我也會很開心。這種體驗，光靠戰(zhàn)斗是無法傳達的?！?/p>

荒野中突然冒出一座超多人點贊的橋，似乎很適合概括《死亡擱淺》的游戲體驗。玩家收獲的大部分正反饋并不來自擊殺敵人、收獲金幣、提升等級，而是在完成送貨、修整基建后被NPC和其他玩家點贊。

“Social Strand System”（社交羈絆系統(tǒng)）像是一個去除了毒性的社交網(wǎng)絡，人們收到的通知，只會是“XX走過了你走過的小路”“XXX人點贊了你的設施”。這出乎意料得讓人沉迷，讓你忍不住想連起所有的據(jù)點，讓末世交通網(wǎng)暢通無阻，就像小島說的，“贊不是貨幣，不會讓你變強，好像沒有任何價值，它只是讓你感覺特別棒！”

死亡擱淺2（2025）

在疫情前的分裂世界就強調“連接”的重要性，和在疫情后時代用續(xù)集建議大家反思“連接”的方法，動機都來自于制作人誠懇的愿望。疫情中的遠程工作，元宇宙概念的流行，通過網(wǎng)絡上課、直播演唱會、一起喝酒的日常，讓小島覺得我們似乎在朝某種危險的方向前進。

“每個人都在談論元宇宙，好像那就是未來。我感覺這是一條糟糕的路線，也不是人類應該有的交流方式?！彼f，人們也許該多進行物理旅行，撞見一些人，遭遇一堆意外和巧合的無縫銜接，那才是人類的體驗。

“不是說不該連接哦，”他補充道，“第一部是一款通過‘繩子’來連接彼此的游戲，但我想，玩家應該也發(fā)現(xiàn)了，光靠繩子是不夠的，所以后來武器也出現(xiàn)了。我想讓大家重新思考‘連接的方式’到底該是什么?！?/p>

連接帶來的贊和催產(chǎn)素分泌，很容易讓人忘記《死亡擱淺》是一篇有關“死亡”的互動論文?！八劳觥北旧砭褪亲畲蟮臄橙?，擱淺在現(xiàn)世的靈魂變成了詭異的擱淺體，給玩家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而每一次死亡都可能導致反物質與物質發(fā)生湮滅反應，從而在地表留下毀滅性的空洞。在“死不過是重開”的電子游戲中，這件事重新變得可怕起來。

我們問制作人，經(jīng)歷了過去的幾年，他對死亡的看法是否發(fā)生了變化。

“是的。因為父親去世，我小時候就對人會死這件事有了感受。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那些去世的人其實就在身邊，我一直是懷著那樣的心情生活的。日本的話，家里有佛龕，會每天上香。但說到自己會死，或者自己的朋友會死，以前其實并沒有太認真去想過。直到疫情爆發(fā)，有那么多人去世，我才第一次真正地意識到：啊，原來我自己也會死。一直覺得自己好像還停留在十八歲左右。以此為契機，我的想法發(fā)生了很大轉變。

“那時我認識到，死亡對所有人是平等的。我開始思考，剩下的時間要怎么度過，甚至死后會怎樣。如果我死了，小島工作室會怎樣呢？以前從來沒認真思考過這種事。我一直能理解‘他人的死亡’，但從未真正理解過‘自己的死亡’。所以在新冠期間，我對自己的死亡開始有了各種思考，我認為這些在《死亡擱淺2》中也有很強的體現(xiàn)?！?/p>

連接玩家、玩家與NPC的社交羈絆系統(tǒng)，因此被賦予了更意味深長的責任?！斑@個建筑、這條道路，都是某個人建造出來的。而那些人，也許現(xiàn)在已經(jīng)去世了。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正是在這些‘死者所創(chuàng)造的東西’之上生活的。書籍、音樂、藝術也全都是如此。死亡雖然確實是種別離，但也不完全是終結。我們活在死者所留下的事物之上，在此基礎上繼續(xù)構筑未來。

“一旦這樣去思考，有時候會覺得安心一些，覺得死亡并不只是可怕的事。哪天我死了，也許還有人會繼續(xù)玩我的游戲。如果那能在某個時刻，鼓勵到某個人、推動他向前，那就好了。這也是我在構思這個系統(tǒng)、制作《死亡擱淺2》時反復思考的事?！?/p>

采訪后出版的一期《Edge》中，我們知道了小島秀夫曾交給秘書一個U盤，里面存儲著一份“遺囑”。他并不想讓工作室在自己去世后僅僅管理已有的IP，而不是動手創(chuàng)作新游戲。

我們也許并不會知道U盤上的所有點子，但可以肯定，那會繼承小島一貫的設計思路，關于最新鮮的樂趣，關于打通那座連接兩個世界的橋。他不止一次地對我們說，現(xiàn)實與游戲，并不是隔絕的：

“雖然游戲是一種娛樂形式，但玩家會花幾十個小時去玩。這段時間里，我希望他們能了解到一些事情，想起一些人，最終可以鼓起勇氣、跨出一步。我就是帶著這種‘推他們一把’的心情在創(chuàng)作游戲。

“經(jīng)常有人說我像是預言家，但我其實并沒有那種想法。大家不都能預見明天的事嗎？甚至后天的大概情況也能猜到吧。今天發(fā)生了什么，明天可能會怎么樣，社會又會變成什么樣，這些其實是可以根據(jù)連續(xù)性判斷的，并不是特別困難。當然，100年后的事誰都不知道，但我覺得十年后的模樣，大家多少都能想象一些。技術會發(fā)展成什么樣，社會又會隨之發(fā)生怎樣的變化，人際關系可能會變成怎樣……故事就是從這些思考中誕生的。

“我并不是在創(chuàng)作幻想，雖然游戲是一個虛擬空間，但我希望玩家能帶著點什么回到現(xiàn)實。這也是為什么在我看來，現(xiàn)實與游戲之間是連續(xù)的。它們不是兩個完全分離的世界。我希望游戲中的體驗能對現(xiàn)實生活有所幫助，反過來也一樣。我做游戲，就是在追求這種雙向反饋。”

提到現(xiàn)實，我們的話題轉向“創(chuàng)作者的一天”，小島秀夫笑得有點抱歉：“我的一天其實非常普通，很無聊的。”

那其實是很像文藝青年的日常：聽音樂作為早安儀式、運動拉伸、上班、回家看一部電影，凌晨一點半睡覺。他在X上標記著書影音漫，周末出門去影院、美術館和博物館，哪怕是自己并不感興趣的展，也都前往觀看?！坝绕涫遣┪镳^，里面展示的東西有些是幾百年前的，有的甚至已經(jīng)半壞了，可現(xiàn)代人還會特地來這里觀看。我喜歡站在后面，看著現(xiàn)代人凝視這些老物件的樣子。”

即便在進行看似無關游戲的愛好，他的腦子里也始終想著創(chuàng)作，24小時不停歇?！芭菰璧臅r候在想，甚至連夢里都會繼續(xù)思考。我覺得大部分創(chuàng)作者應該都是這樣的狀態(tài)吧?！?/p>

他和我們聊起最近閱讀的推理小說，向我們推薦丹麥電影《拿針的女孩》，坦露自己在看到精彩的作品時，情感會超越“嫉妒”的程度。

“反而會讓人有點不想創(chuàng)作了，會想自己贏不了這種人，明明染色體都一樣的啊，這人和我一樣是人類嗎？尤其是看到20、30多歲的人創(chuàng)作出這么驚人的東西，真的會有驚愕的感覺?！彼Φ?，“不過，其實是會被鼓舞到的。創(chuàng)作本來就很辛苦，就在‘真的好累啊’的時候，看到了某部讓人覺得‘哇居然能做出這種東西’的作品，就想，那我也再努力一下吧。”

誕生于游戲遠未普及的60年代，小島秀夫在其他流行媒介的浸淫中成長，也許這正是他的作品讓人感到全面的原因。他從自己的諸多愛好中汲取養(yǎng)分，在游戲里進行充分地表達，讓最后的作品變成了五邊形戰(zhàn)士。在“讓游戲晉升為第九藝術”的人選中，他顯然是一位關鍵人物。某種程度上，是他的創(chuàng)作理念讓人們逐漸意識到，游戲不止是打斗和升級。

快進到2025年，當電子游戲在創(chuàng)意和實驗層面帶來越來越多的驚喜，我們問制作人，有沒有感到游戲正在啟發(fā)其他領域的創(chuàng)作。

“現(xiàn)在的趨勢不是刻意模仿游戲，而是玩著游戲長大的人在拍電影、做音樂?！?他說，現(xiàn)在的年輕創(chuàng)作者，是玩游戲長大的世代，每天接受到的刺激和靈感來源，其實是游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把從游戲里學到的東西融入了各類作品，“這種變化我覺得很棒，說實話，我還有點羨慕，因為我小時候沒有游戲?！?/p>

“像我們那個年代，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未來在等著我們。當時游戲，嗯，直到現(xiàn)在其實也還常常被當作某種惡的存在。還有說不要看電視，我小時候一天能看八個小時，還因此被罵過?？赡芟乱粋€新的媒介……啊，對了，現(xiàn)在其實是智能手機，出現(xiàn)之后游戲就沒那么挨罵了。反派角色是會隨著科技的進步不斷出現(xiàn)的，然后大家的焦點也就不斷轉移過去?！?/p>

這不是小島秀夫通常意義上的上班日，但他確實已經(jīng)和NOWNESS工作了一整天。在這天快結束時，他看起來還算愉悅，所以情況已經(jīng)沒那么嚇人了——好吧，也許我們本來就在自己嚇自己。

我們很想知道制作人目前在思考什么，如果說兩部《死亡擱淺》是關于死亡和連接，那么現(xiàn)在他的頭腦里醞釀著什么重大議題呢？

“可能會讓你有點失望吧，其實我就是一直在工作，腦子里總是在轉。就算是和孩子去旅行，也還是一樣。雖然有時候也會想換種生活方式，但也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說不定……去看精神科醫(yī)生，或者找個超能力者，讓我能忘掉工作，哪怕就一年，體驗一下那種感覺。不過這種事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就算真的坐上豪華郵輪，我還是會在那兒企劃東西。所以，我有時候會想，真希望自己能失憶一次，就像撞到頭，‘我是誰！’那種?！?/p>

原來，再賣力的作者也有想休息的時候啊。他陳述著這段幻想，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如果真不記得自己，說不定會變成料理人，變成拉面店大叔，在廚房那邊甩拉面水。那種生活，我其實有點憧憬。雖然我很愛現(xiàn)在的工作，很想一直做下去，但另一方面也會想，如果能體驗別樣的人生就好了啊?！?/p>

就這樣，“累到不想工作的小島秀夫”在這天的尾聲悄悄冒了出來。我想用AI做點不一樣的創(chuàng)作，他突然宣布，雖然采訪提綱里沒有任何AI問題：

“你知道哆啦A夢吧？里面不是有個人偶，按一下鼻子，就會自動行動。我就很希望有那樣的東西，一個像替身一樣的人偶，可以代替本人去上學之類的，真身就能在那段時間里做點別的事。如果能再有一個我，幫我去上班，那我就不用去小島工作室了，可能在那邊打保齡球?！?/p>

大約是口是心非吧，讓小島秀夫停止做游戲，也許是項不可能的任務，因為他接下來又不自覺地繞了回去。

“差不多十年二十年之后就要到人生盡頭了吧，我還能做幾部作品呢？另一方面也會冒出完全不同的念頭，比如，如果能把一切都忘掉，連手柄都沒見過，看到它會問‘這啥啊’，那又會如何呢？”

聽起來只是想再愛上一次白月光。

對于目前的人生選擇，他確信自己完全沒想過要改變什么?？峙略谒械腎f線里，小島秀夫都會選擇做游戲。硬要他選一個穿越時機，可能是回到爸爸去世前，跟他說上一句話，或者去鼓勵畢業(yè)時猶豫著要不要做游戲的自己。

“我剛畢業(yè)的時候，在獨自煩惱要不要進游戲業(yè)。那時候父親也不在了。因為是那個時代，所以身邊的人幾乎都反對，但我還是進了游戲業(yè)。如果真要回去的話，我可能會對當時的自己說一句：你沒問題的！但話說回來，要是有人這么跑來跟我說，會覺得很討厭吧，正常人都不會選擇去（游戲行業(yè)）吧！突然來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人?！?/p>

但我是真的想去看恐龍，他認真地說，想親眼看見恐龍，要么去看五萬年后的世界。那時候地球已經(jīng)不存在了，宇宙還在不斷擴張。說到底，宇宙也是有壽命的。

那人類呢？

“在未來嗎？其實所有生物都會滅絕的。然后就會有下一種生命出現(xiàn)。星體也是一樣。恒星會消失，新的星體又會誕生。一切都會崩解，又重新結合，開始發(fā)熱、運動，某種物質就會生成，然后形成氨基酸……就這樣一直循環(huán)下去。所以，我并不覺得人類會永遠持續(xù)存在。當然未來會出現(xiàn)某種超級科技也說不準。但人類會不會是唯一幸存的那一種，我覺得不一定。而且宇宙里說不定還有其他像外星人那樣的存在，所以也不用太擔心。《死亡擱淺》里反正是一定會滅絕的，而且不止一次。”

我們突然意識到，話題又繞回了《死亡擱淺》。那部全方位把人包裹在存在危機中的游戲，討論的正是人類要如何面對個體死亡和種族滅絕。

“都已經(jīng)知道會滅絕了，那就好好享受最后的時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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