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前，我給家里買了臺空調(diào)。作為沈陽人，這是30多年來，我家里的第一臺空調(diào)。

一個月過去了，我爸還是沒原諒我。

“這不作孽么。你爺那時候在地里干活，四十度的日頭底下也沒說啥！空調(diào)吹多了準得病，你三姑夫去年吹空調(diào)，膝蓋疼得直不起來，針灸扎了仨月！” 對著這個空調(diào)，我爸的罵聲就沒停過，連續(xù)兩個禮拜都不讓開。直到那天溫度上升到38度，我媽晚上說熱得頭暈熬不住，這才妥協(xié)。

在我爸看來，東北人扛熱是祖?zhèn)鞯谋臼?，是家訓。誰小時候家要裝空調(diào)，可是要被嘲笑的。

今年東北的熱，老百姓真扛不住了。以往整個夏天，35度氣溫的日子不會超過7天，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整一個多月，每天大街上太陽直勾勾烤著地面，沒有一絲的風，據(jù)說還要繼續(xù)。上星期我甚至干了一件違背祖宗的事情：花4塊錢在“新天地”買了杯冰。付款的時候，我特意等收款臺沒人——花錢買冰塊，我真是給東北人丟臉?。?/p>

但太熱了。想起那天我媽在家一直說燒得慌，我最終決定在平臺上下單了空調(diào)，甚至連客服那句“沒現(xiàn)貨，要等二十天”，都沒能阻止我。

正因為有了空調(diào)，家里爆發(fā)起了無休止的矛盾。

我不知道怎么勸我爸。畢竟老頭子拒絕空調(diào)，不完全是老一輩“自找苦吃”精神爆發(fā)，而是東北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這東西真的“沒必要”。

曾幾何時，東北人的夏天壓根不是從氣溫開始的，而是節(jié)氣?！盁嵩谌边@句話，在東北也不太成立，畢竟到8月立秋，早晚的氣溫就能降到二十五六度左右。真正能讓人體感上感到“熱”，一年里我們這兒超不過5天。

那時候我們家在工人村，一個公用水龍頭，大家就會一起用，一起解暑。家家都有大水缸，一根扁擔兩個水桶，每天早上有力氣的勞動力會把自家水缸挑滿，準能撞見鄰居問“今兒水夠涼不？我那西瓜還等著泡呢！” “涼得扎手！”我家大水缸就擱院當間，我媽總催我，“去，跟你爸抬個西瓜來！” 剛從市場抱回來的沙瓤瓜，就這么“撲通” 一聲扔進缸，“咕嘟” 冒幾個泡。等午睡醒了，我爸撈起瓜放在案板上，我甚至能嘶嘶哈哈說：“媽！這瓜冰得牙疼！”

最熱的那幾天，我爸會拉開房門，把飯桌擺在當口，穿堂風吹著。我媽把蒸熟的土豆茄子端出鍋，黃粘苞米的甜香混著大醬味飄過來，熱乎勁被風這么一吹，也算不上啥。

再到8月末，夏日限定的過水飯、蘸醬菜和水拔西瓜還沒吃夠，氣溫就又回到要穿薄毛衣的季節(jié)，然后，就要供暖了。

所以在東北，不僅家家戶戶沒有空調(diào)，學校也沒有，小學中學大學教室宿舍辦公室，都沒有。這不是我們 “落后”，是環(huán)境與文化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我還記得讀高三那年，同學陳吶家裝了空調(diào)?？照{(diào)師傅來的時候，我們都跑去看熱鬧。陳吶媽媽把那臺立式空調(diào)當做一種展示品，還親手勾了從頭到腳的空調(diào)罩。

我媽呢，當年身體好，說話嗓門也大，飯桌上就跟我們說，這純屬“有錢憋的”。畢竟熱了就端一臉盆涼水到洗手間，猛澆幾把，吃點冰棍，把涼席鋪在客廳，開足了風扇，光著膀子，四仰八叉地一躺，“咱們東北這穿堂風一吹，不比什么空調(diào)吹著舒坦”。

今年，冰鎮(zhèn)西瓜，冰鎮(zhèn)八王寺汽水和冰鎮(zhèn)大白梨等祛暑魔法都集體失效了。

我大概也是熱昏了頭，不僅花錢去超市買冰，甚至還隱隱覺得，雖然丟人，但也沒毛病。當在我網(wǎng)上下單給我媽買空調(diào)時，心里甚至有點小驕傲的——畢竟能在大熱天里花錢買冰塊，花錢開空調(diào)，也證明生活條件不錯了。（雖然我之后也會忍不住纏著客服一直問：“這空調(diào)是一天從早開到晚，還是熱的時候開幾個小時？”）

我不至于不會用空調(diào)，辦公室的空調(diào)每天嗡嗡轉(zhuǎn)著，人事部也會每年不厭其煩跟我們說使用事項，比如，溫度不要低過28度啊，不要一直開啊。但公司歸公司，不為公司省錢是打工人的職業(yè)基本素養(yǎng)，自家用，必然不能像公司里那么放肆。

自打得知我下單后，我媽也是不斷糾結(jié)，時不時就發(fā)微信問：“還是退了吧？電費多貴?！?好不容易發(fā)了貨，空調(diào)到了家，我媽還一度不知道安哪兒。我們那都是東北老房子，過去東北蓋房子可從來沒想過留什么空調(diào)機位。所以空調(diào)最后被放在窗戶下，她每天也就遠遠看一眼，生怕走近了再碰壞了。

空調(diào)好不容易安了家，我媽倒是不開了，不單是我爸的強烈反抗，她自己也覺得舍不得電費。相親相愛一家人群里，我爸每天不僅批評，還會把看到的“空調(diào)能吹到臉癱”新聞發(fā)上來，進一步PUA我倆，看多了搞得我也開始動搖：咱東北人的基因里是不是就沒有和空調(diào)這東西磨合過？萬一真老寒腿和臉癱了呢，那冷風嗖嗖直吹臉上一晚上真能安全嗎？

大家別笑我。雖然我是80后，年輕人，但東北呆了一輩子，我們面對如此熱，還是陌生。跟對象倆人，哪怕接受空調(diào)，哪怕最高溫都到37度了，也是關(guān)上，點開，又關(guān)上。這空調(diào)風到底是能解暑的涼，還是能致病的邪，我這土生土長的東北人，活到三十歲還真不是很能分得清。為數(shù)不多的參考，就是單位人事總念叨的那幾句：“吹夠了幾小時后要開窗通通風啊，不然特別容易得空調(diào)病！”

是的，空調(diào)病。這也是架在東北人和空調(diào)之間的一道坎。連我自己都覺得，東北人用不好空調(diào)這個東西。用了就要得病。

“你們那兒空調(diào)一般咋用？”我思前想后，發(fā)了條語音給我朋友小林。她老家在火爐城市武漢，每年夏天都要跟 40 度高溫死磕，我琢磨著得向 “抗熱老兵” 取取經(jīng)。

“就開著??！” 小林的回復很簡單。

一直開著么？不太可能吧，那電費得多少？

“在家的時候都一直開著呀，不然多難受。開開關(guān)關(guān)才費電。家里冰箱不也全年開著嘛，能有多耗電。你們東北人不會冬天就把冰箱斷電了吧？”

這我倒沒想過，對呀，冰箱如果能24小時通電，那空調(diào)似乎的確可以。我還不死心追問了幾個關(guān)于空調(diào)房里生活起居的問題，逐漸發(fā)現(xiàn)了南北對“熱”的認知，真的是完全不一樣：

小林家里100平米不到，竟然裝了三臺空調(diào)！從臥室空調(diào)出風口要如何錯開床、客廳空調(diào)擺放在哪能最省電給全屋制冷，甚至他們還有專門的廚房風扇能把空調(diào)風引進廚房，空調(diào)房在他們的生活里，就像喝水一樣正常。而我呢，提到空調(diào)之陌生，腦袋里全是裹著毯子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的畫面。

也是，東北過去被老天爺賞了太多清涼，以至于我壓根想象不出“外面熱到可以煎雞蛋”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老房子墻也是厚的，空調(diào)排水管預留位也是沒有的。

我爸掛在嘴邊的， “熱？你等過兩天就刮風！” —— 這話聽著像固執(zhí)，但換位思考，也是他這輩子站直了腰桿，跟東北夏天打交道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而且在我有記憶的各種年份里，東北的風的確就是個靠譜的老友，暑氣最盛時如約而至。

城市里的熱浪過往不過是匆匆過客，很少像今年這樣，在這片土地久留。

現(xiàn)在空調(diào)還在臥室墻上掛著，我爸最新的進展，是每隔兩天，看著天氣預報有高溫預警的時候會稍微放松一下，我媽則看著趕緊把抽屜里的用報紙包著的空調(diào)遙控器拿出來，調(diào)到28度開兩小時的空調(diào)。但只要看到云一出來，我爸就會立刻起身關(guān)空調(diào)，開窗戶通風。

前幾天刷到新聞，長白山開始下雪了，皚皚白雪蓋在綠松林上，我把新聞轉(zhuǎn)發(fā)給我媽，說：“看，咱東北的天然空調(diào)，啟動了。不行下周帶您去長白山，住幾天，那兒的涼，才是正經(jīng)涼?！?/p>

本期作者｜吳楠、斯小樂

編輯｜梅姍姍 視覺/創(chuàng)意｜BOEN

攝影｜小紅書@糖糖醬、@嚕啵小子、@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