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考古學家、中國絲綢博物館副館長鄭嘉勵新作《朝東屋：一個村莊的百年微瀾》正式出版。這一次，鄭嘉勵的考古手鏟挖掘的不再是文物，而是故鄉(xiāng)，是父母，是親戚，是他本人那幽昧的心靈和故鄉(xiāng)村民一路行來悲欣交集的人生。

這本書可謂是鄭嘉勵重返生命原野的誠意之作。他以十年磨一劍的耐心，為我們保存了一個正在消失的中國鄉(xiāng)村的鮮活記憶。

在這本書里，我們能看到鄭嘉勵年少時的迷茫，當他收到廈門大學考古專業(yè)的錄取通知書，在得知考古是要挖墓的之后，竟躲進房間哭了一場。

我們能看到他對外婆的思念，外婆家小院子里芝麻點大小的黑色身影，是他最早體驗到的人間溫情之一。

我們也能看到他對新農(nóng)村關系的期待，他希望將來的新農(nóng)村，會超越傳統(tǒng)鄉(xiāng)村的局限，超越熟人社會的輪回，在新時代建立起全新的人際關系。

朝東屋航拍圖

書中沒有宏大敘事的矯飾，只有普通村民對生命歷程的真實講述；沒有抽象的歷史結論，只有具體而微的生活細節(jié)。

這既是一部嚴謹?shù)目谑鰵v史檔案，也是一曲獻給所有已經(jīng)消逝和正在消逝的故鄉(xiāng)的深情挽歌。

摘自《朝東屋：一個村莊的百年微瀾》

文 | 鄭嘉勵

我的祖先，明末自閩南漳浦縣遷徙至溫州府瑞安縣沙洲（今屬瑞安市陶山鎮(zhèn)）。乾隆年間，始遷祖鄭士寶響應官府號召，又從瑞安輾轉遷來外塘“玄字號”地塊落戶。成陸未久的田地并不肥沃，士寶公為何相中這塊“天晴無水吃，落雨無路行”的地方？待考。可以明確知道的是，一個世紀后，這村莊的人口十之八九是鄭氏宗姓。張氏聚居的自然村稱為“張家里”，胡姓聚居地稱為“胡家”，朝東屋其實也能叫“鄭家”。

士寶公，是朝東屋鄭氏宗親的始遷祖，即祖公。祖公娶妻陳氏，生了6個兒子：六大房派，各自繁衍，在村莊里，以大房派人丁最興旺，我家出自二房。如果祖公算一世祖，我叫鄭嘉勵，按照家譜行輩起名，“嘉”字輩成員，正好第八世。家父“鈞”字輩，是第七世，爺爺“錦”字輩，是第六世。

祖公有6個兒子，6個兒子又生了一群孫子，這是他唯一傳世的事跡。至于祖公的其他故事，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我一概不知。祖公不曾留下別的文物，除了一座墳墓。祖公墳位于龍王村的山坡上，簡陋的墓面，鑲嵌著斑駁的墓碑：“士寶公，生于雍正壬子（1732），卒于嘉慶庚午（1810），娶孺人陳氏?！?/p>

祖公墳是重要的家族遺產(chǎn)，風水好壞，決定著子孫的福禍貴賤。吾鄉(xiāng)有句俗話，說某家出了讀書種子、富貴人物，那是因為他家的“祖公墳閃起”，意思是祖公墳頭閃出一道金光。

鑒于祖公墳的重要性，清明節(jié)必須上墳祭祀，除非人家絕了子嗣。上墳的儀式越隆重，就越費錢。祖公墳附近，有族人購置的一份田產(chǎn)，田租收入專供墓祭。祖公田輪流由同族子孫耕種，今年輪到誰家，就由誰家負責獻祭。

為了妥善照管祖公墳，三房派徙居到了墓地附近的村莊，照例子孫綿延。一百多年后，我們之間的血緣已經(jīng)相當疏遠，在我祖父一代就出了五服，彼此既無來往，形同陌路。

祖公墳、祖公田、守墓人，最初的制度設計，用心良苦。只是再好的制度也敵不過歲月的磨蝕，隨著血緣的疏離，今年的禮數(shù)減損一點點，明年繼續(xù)減損一點點，如此這般，不出幾代人，祖公墳終告荒蕪，當年的祖公田，全都造了房子。

也許是怠慢祖公墳的緣故，鄭家始終不曾大富大貴。當然，這句話反過來說，可能更加符合史實，鄭家始終沒有發(fā)達的人家，故而祖公墳日漸荒蕪。從清代中期到民國年間，家族從未出過秀才舉人、達官貴人，能夠為國家民族貢獻的只有戰(zhàn)亂年代的壯丁、饑餓年代的苦力、太平年代精打細算的小地主。

爺爺、奶奶省吃儉用，在解放前購置的那點田地，若與黃巖、溫嶺縣溫黃平原地區(qū)的大地主相比，只是小巫見大巫，但在1950年，足以讓他們在家鄉(xiāng)的土改中被劃分為地主階級。

1972年，我出生于朝東屋的“地主”之家。在1991年上大學之前，戶口一直都在朝東屋，這里是我最早接觸并窺探世界的窗口。

朝東屋總共30多戶人家，兩百來個男女老少，除去一二雜姓，兩百年前是同祖公的一家人。在人民公社時期，胡新大隊一共分為20個生產(chǎn)小隊，從朝東屋自然村開始編號為第一、第二生產(chǎn)隊，沙蟹屋是第三、第四生產(chǎn)隊，冷飯?zhí)潦堑谖?、第六生產(chǎn)隊。把好端端的一家人，分化成兩個不同的組織，人們分屬不同的生產(chǎn)隊開展生產(chǎn)勞動。我家屬于第二生產(chǎn)隊，我從小以二隊為榮，與別隊的孩子斗嘴，就說“一隊懶，三隊饞，二隊搞生產(chǎn)”。第一生產(chǎn)隊的孩子不服氣，遂改為“二隊懶，三隊饞，一隊搞生產(chǎn)”。屁股決定腦袋，孩子們把主語顛來倒去，可以斗上大半天的嘴。

1982年全面取消人民公社，重新設立鄉(xiāng)政權，家鄉(xiāng)改回了“外塘鄉(xiāng)胡新村朝東屋自然村”的本名，再無一隊、二隊之分。挺好，大家本屬一家人。

孩子之間的打鬧，會動輒唐突自家的伯伯或叔叔，甚至打哭自家的爺爺或阿公。決定孩子地位高下的不是輩分，而是拳頭。力氣大，會打架，能說會道的，大家怕他、服他，推舉他當大王；身材瘦弱，個性軟弱的，大家就合伙取笑他、欺負他。

在傳統(tǒng)農(nóng)村的人情社會，既有鄉(xiāng)親們互助互愛的一面，也有嫉妒和競爭的一面。善惡參半、慕強凌弱、趨利避害的人性，從孩子身上就能看出端倪，大人的世界更不例外。

在這充滿田園牧歌情調而又遵循叢林法則的熟人社會，每個人的成長歷程，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朝東屋：一個村莊的百年微瀾》

作者 鄭嘉勵

出版日期 20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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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考古學家鄭嘉勵將探尋歷史的手鏟轉向自身血脈的源頭——玉環(huán)楚門的朝東屋自然村，深情打撈村莊百年變遷的碎片，在個人記憶與集體敘事的交匯處，構建出一部兼具溫度與厚度的生命紀實。書中對老屋、宅基地、稻田、鹽田等物質遺存的細致描摹，對村莊生活、生業(yè)等歷史細節(jié)的精準復原，保留了民間記憶的鮮活質感，又賦予個體命運以歷史縱深感。血緣牽絆、成長秘辛，凝結成驚心動魄的“心靈考古”，展現(xiàn)的不只有村莊的百年地層，更讓那些被土地掩埋的親情、鄉(xiāng)愁與時代陣痛重新呼吸。

鄭嘉勵

中國絲綢博物館副館長，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研究員，長期從事田野考古工作，業(yè)余從事雜文寫作，主要著作有《讀墓：南宋的墓葬與禮俗》《考古者說》《考古四記：田野中的歷史人生》《武義南宋徐謂禮文書》等。2023年，《讀墓》獲第十二屆“鄧廣銘學術論著獎”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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