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研作者團隊-劍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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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提到項羽，大家第一反應想到的都是什么？“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捌聘林?，百二秦關(guān)終屬楚；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是四面楚歌，烏江岸邊的英雄末路？還是巨鹿之戰(zhàn)，以一當十，呼聲動天的驚世一舉？其實他最為出色的，當然是比起個人武力而言更勝一籌的軍事指揮才能?？梢哉f，項羽當然是秦末歷史上首屈一指的軍事天才，其指揮作戰(zhàn)、調(diào)度軍隊的才能，我們從極為精彩的巨鹿之戰(zhàn)的過程中，也足以管窺一斑。那么，秦末的巨鹿之戰(zhàn)到底又是怎么打的呢？

戰(zhàn)前的楚軍

秦二年九月，“新楚國”社團唯一指定話事人，“武信君”項梁，在定陶城下意外被秦軍于一次大規(guī)模夜襲中斬殺，剛剛復國不久的楚人，再度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狀態(tài)之中。劉邦、項羽得知首領(lǐng)身亡的消息，不得不放棄了對外黃城的圍攻，匯合陳勝舊部的呂臣軍，東返回國，與眾將共同商議大局。

此時，章邯認為楚地義軍已無軍事威脅，決定將主力部隊投入至北方趙地，以求攻滅張耳、陳余。而之前被諸將擁立為“楚懷王”的熊心，也抓住了最高權(quán)力存在真空的機會，從盱眙北上，在彭城一帶打出了自己的旗號，接受了前來彭城護駕的諸將的效忠。同年閏九月，楚懷王命劉邦率領(lǐng)本部兵馬掃蕩或牽制秦軍，派出宋義、項羽北上救援趙國。

此前的戰(zhàn)爭中，項梁一系的楚軍就曾多次擊敗秦軍。東阿、濮陽兩役，劉邦、項羽指揮軍隊連續(xù)擊敗章邯；雍丘之戰(zhàn)，劉邦麾下猛將曹參，臨陣斬殺了李斯之子李由。盡管項梁的意外死亡，讓楚國上下的所有人都感到猝不及防。然而，楚懷王熊心繼承“反秦”這桿大旗的決心，及當時楚國國內(nèi)，軍功最盛的劉邦、項羽兩人的通力合作，終究是讓這次足以讓楚國分裂的政治危機，迅速消弭于無形。

由宋義、項羽等人指揮的楚軍5萬主力，當時所屯駐的地點，按辛德勇《巨鹿之戰(zhàn)地理新解》一文考證，楚軍駐地“安陽”的位置位于今梁山縣小安山鎮(zhèn)附近。楚軍的大營，距離齊國的無鹽縣距離并不遠，因此，之后才會有宋義和兒子宋襄前去無鹽參加宴會，結(jié)果被項羽趁機組織人手，成功奪權(quán)的事情。

▲ 安陽與無鹽

而在秦二年閏九月的次月，也就是秦三年的十月（秦朝以十月，作為每年的第一個月），劉邦所部楚軍，在安陽方面派出的傅寬援軍的支援下，擊敗了秦將王離的部隊，保障了宋義、項羽的側(cè)翼安全。

而與此同時，項羽和宋義兩人也在分別嘗試與齊國的權(quán)貴進行聯(lián)系，以此為籌碼，進行爭權(quán)奪利。其中，項羽聯(lián)系了齊國的將軍田都、田安，意圖煽動其部背叛齊國，投靠楚國；宋義則讓自己的兒子宋襄前往齊國，擔任丞相。

秦三年十一月，項羽先發(fā)制人，在一場兵變中親自將宋義殺死，自立為上將軍。楚懷王默許了項羽的行為，既沒有解除項羽的職務，也沒有讓西面的劉邦帶兵前來平叛。至此，項羽成功取得了楚軍主力約5萬人的指揮權(quán)，同時得到了田都、田安麾下數(shù)萬兵力的幫助，歷史上著名的巨鹿之戰(zhàn)開始了。

▲ 楚軍兩路夾攻，擊敗城陽秦軍

秦軍“筑甬道屬河”：

河北秦軍的部署，是以王離為前軍，章邯為后軍，并不以全部兵力投入對巨鹿城的攻堅，而是留一部分兵力在外圍，預備“圍點打援”，消滅敵軍。號稱有“精兵四十萬”的秦軍，對于后勤補給的需求，當然是十分嚴格的。

要說明巨鹿之戰(zhàn)中，秦軍的后勤補給路線，就要對黃河的情況進行考察。據(jù)譚其驤《西漢以前的黃河下游故道》考辨，漢朝以前的黃河大致存在三條河道，其中《山海經(jīng)》與《禹貢》所記載的河道在深縣一帶分流。

據(jù)《戰(zhàn)國策》記載，自深縣以西、以南的河段，被當時的人們稱為“清河”。這條河流，被當時國勢強盛的齊國劃定為齊、趙兩國的邊境線，后來齊國遭遇“五國伐齊”幾乎亡國，被迫收縮統(tǒng)治范圍。

自宿胥口向東到達白馬津一帶，再向東流經(jīng)濮陽縣周邊的河道，流向東北而去的河流，在《水經(jīng)注》的時代被稱為“大河故瀆”、“王莽河”，完整的記載首見于《漢書·地理志》，據(jù)譚其驤先生考證，這條河道，在《左傳》與《竹書紀年》中也存在零散的記載。

而在《史記》記載的“田肯說漢王”一事中，這條日后被稱為“大河故瀆”的河道，當時被人們稱為“濁河”，是齊魯?shù)貐^(qū)的自然邊界線。

《史記》在講述西門豹治鄴的故事時，提到西門豹為魏國的河內(nèi)守。唐代的司馬貞在《史記索隱》中指出：“按大河在鄴東，故名鄴為河內(nèi)”。

《禹貢》記載，黃河“至于大伾，北過降水”，降水就是漳水，由于漳水向東注入黃河，所以鄴城以東的一段漳水河道，在當時也有河的稱呼。在故事里，西門豹破除當?shù)孛孕诺臅r候，巫婆就是打著河伯的旗號作惡的。

▲漢以前黃河下游故道圖

之所以要講到黃河，是因為《史記》中有關(guān)巨鹿之戰(zhàn)的記載，大部分描述里都提到了“河”。秦軍為了保障后勤補給，因此“筑甬道屬河”，楚軍也是在渡“河”以后，決定破釜沉舟，與章邯、王離決一死戰(zhàn)的。

甬道，即鋪設(shè)柵欄、磚墻于道路兩側(cè)，使之得到一定保護，路面狀況受到重點維護的道路。途中也修筑一些城堡、烽火臺、客舍、軍隊駐所，避免敵軍以小股兵力滲透，劫走、焚毀糧食。

關(guān)于秦軍所修筑的甬道的位置，按《史記》的說法，章邯當時指揮軍隊，在巨鹿城以南一帶布防，保護甬道，為王離的攻城部隊輸送糧食。唐代的張守節(jié)在《史記正義》中，認為甬道連通的是漳水。而由于漳水在鄴城以東匯入《禹貢》、《山經(jīng)》河道，并流經(jīng)巨鹿城以東，這段處于黃河、漳水交匯位置的水道，自然既可以稱為漳水，又可以稱為黃河。

巨鹿城距離此段黃河的距離約20公里。秦軍的甬道，自黃河向西延伸，大約10多公里

抵達章邯大營。隨后，運糧隊便在秦軍士兵的保護和監(jiān)管下，北行幾公里，抵達巨鹿城下的王離大營。

▲ 秦軍甬道

秦軍的糧食補給大致從敖倉出發(fā)，過宿胥口以后，船只即折向東北，進入“清河”段河道，至漳水與黃河的交匯處卸貨，轉(zhuǎn)行陸路，過甬道向西至于章邯大營，再折向北，抵達巨鹿城下。

▲ 秦軍糧食運輸路線

楚軍渡河，破釜沉舟：

巨鹿之戰(zhàn)的序幕，是由英布、蒲將軍指揮的2萬楚軍揭開的。據(jù)《史記》記載，他們“率先渡河攻擊秦軍，數(shù)次取得勝利”，“多次斷絕秦軍的甬道”。不久，項羽指揮剩下的楚軍也跟著渡過黃河，投入與秦軍的交戰(zhàn)，將秦軍大敗。

而從后續(xù)“項羽軍漳南”，又沒有特別提及楚軍渡漳水，更沒有提及章邯在漳水南岸對楚軍進行阻擊的情況來看，英布、蒲將軍的2萬軍隊，應該已經(jīng)在漳水以南一帶擊敗了秦軍，站穩(wěn)了腳跟。

黃河水路，既已被英布、蒲將軍兩人的軍隊攔腰截斷，陸上的甬道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眼見漳水南岸的留守部隊解決不了英布、鋪將軍的隊伍，章邯不得不親率主力部隊向南渡過漳水，尋機與其部2萬楚軍交戰(zhàn)。

由此，秦軍也就在楚軍的調(diào)動之下，主動踏入了項羽所希望他們踏入的位置。同時，巨鹿城外的趙軍，也向楚軍方面提出了共同作戰(zhàn)的請求，希望項羽投入更多兵力，進入趙國境內(nèi)作戰(zhàn)。戰(zhàn)役的關(guān)鍵時刻，已經(jīng)悄然到來。

▲ 英布、蒲將軍率先渡河擊秦

秦三年十二月，緊隨英、蒲二將的渡河襲擾行動，項羽指揮齊、楚聯(lián)軍由濟北郡的平原津處渡過“濁河”（大河故瀆），再從薄洛津處渡過“清河”（《禹貢》河），越過了正在圍困巨鹿城的王離軍，在漳水北岸，同章邯所部秦軍展開會戰(zhàn)。

為了保證行動時的速度，項羽果斷下令，讓士兵拋棄一切雜物及負擔，僅攜帶三日干糧，強行軍南下攻打章邯，在秦軍主力全部轉(zhuǎn)移至漳水南岸以前，半渡而擊，在敵軍最脆弱的時候，將之徹底擊垮！

▲ 項羽機動路線

楚軍的行動速度，可謂是完全出乎了王離于章邯的事先預料。秦軍主力，不過剛剛調(diào)轉(zhuǎn)兵鋒向之于漳水以南，就被仿佛神兵天降一般的項羽軍打了個措手不及。有進無退的戰(zhàn)役局勢，更是讓齊、楚聯(lián)軍的士卒們發(fā)揮出了超乎尋常的戰(zhàn)力。

如同之前在東阿、濮陽之戰(zhàn)中的情況一樣，面對秦軍，楚軍再一次取得了驚人的勝利。章邯大敗，不僅沒有實現(xiàn)在漳水以南殲滅英、蒲所部楚軍的目標，甚至連漳水以北的地盤都保不住，將甬道的控制權(quán)拱手讓給了項羽。

王離軍糧食補給斷絕，受困于堅城之下，而另一邊的章邯，也沒有表現(xiàn)出哪怕一絲為王離軍解圍的意圖，敗亡已是不可避免的了。連續(xù)戰(zhàn)敗以后，王離等人從三年十二月堅守到了三年正月，最終被楚軍徹底殲滅。秦將涉間自殺，蘇角臨陣為楚軍擊斬，王離被項羽俘虜，自此之后下落不明。全程歷時半個月的巨鹿之戰(zhàn)，其中最為精彩的，頭兩個月的戰(zhàn)斗就此宣告結(jié)束。

結(jié)語

巨鹿之戰(zhàn)，項羽以不足十萬的聯(lián)軍兵力大破四十萬秦軍，不僅是冷兵器時代“攻其必救”的經(jīng)典案例，更是中國戰(zhàn)爭史上以少勝多的巔峰之作。日后的“西楚霸王”于此役中所展現(xiàn)的，絕不僅僅是“破釜沉舟”的熱血孤勇：

通過精確把握黃河流域的水路交通網(wǎng)絡(luò)，項羽成功切斷了章邯與王離的聯(lián)系；借助齊地豪族勢力與田儋家族之間的政治不合施展合縱連橫的外交手段，他在談判桌上為自己成功爭取到了原本沒有的戰(zhàn)略籌碼；兩次渡河突襲更是將“兵貴神速”演繹到極致。

這場戰(zhàn)役，不僅直接摧毀了秦帝國最后的精銳長城兵團，更以摧枯拉朽之勢改寫了秦末權(quán)力格局——當章邯敗退棘原時，咸陽宮中那具象征帝國威權(quán)的十二金人，已然發(fā)出清脆的崩裂聲。殘暴不仁的秦帝國的末日，至此，已經(jīng)真正到來。

參考文獻：

《史記》

《漢書》

《前漢紀》

《巨鹿之戰(zhàn)地理新解》

《西漢以前的黃河下游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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