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什么工業(yè)，但是我懂喂豬。

1

現在的人很少聽說一個詞：架子豬。

真正農村喂過豬的小伙伴應該多少聽說過類似的詞匯，架子豬，意思是在小豬入欄以后一兩個月的時間，先讓豬長骨架子。先要讓小豬斷奶然后適應青飼料，農村哪有那么多糧食給豬吃，這玩意兒大多數情況下就是不折不扣的“廚余垃圾處理器”，小豬閹割以后從母豬那兒抱走扔豬圈里，剛開始還是要搭配一定量高蛋白的精飼料，逐漸添加青飼料然后開始大量發(fā)育骨骼、肌肉，迅速增重，光長骨頭架子不長膘，這個階段就叫“架子豬”。

喂豬也是跟農時緊密結合的，架子豬成型，差不多要剛好趕上玉米、紅薯收獲才是最好的。

架子豬跟肥豬的主要區(qū)別其實就是膘，豬的身長其實都差不多，都算是大豬了，架子豬身材苗條，屁股沒那么渾圓，膀子也沒那么粗，身形矯健愛“飛圈”，一不留神就從豬欄里面蹦出去溜達去了。我小時候最煩的就是這個階段，二師兄一不留神就跑去村里溜達，那會兒也沒有電話、手機，你就滿村子找去吧。四川農村不像是北方農村，一個生產隊就覆蓋半拉山，家家戶戶隔死老遠了，二師兄一旦蹦出豬圈費老鼻子勁都不一定找得回來。

盼著盼著，玉米熟了，紅薯也快熟了……

長膘這事兒，最關鍵就是碳水，這個道理對人適用，對二師兄一樣適用。

2

玉米成熟收獲，曬干，滿倉都是黃澄澄的玉米粒；紅薯一般邊挖邊喂，去地里挖一籮筐回來到池塘里淘洗干凈就能剁碎了下鍋煮熟，搭配玉米面放涼了拎去倒給二師兄。

二師兄遭不住這個我跟你說。

你就看二師兄跟餓死鬼投胎似的，一頭扎豬食槽里吭哧吭哧就是造。以前吃青飼料的時候，不管是苜蓿草還是紅薯藤，二師兄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有時候吃食慢了你還得撒一把統糠“調調味”，豬大爺才肯慢條斯理啃兩口，豬食槽經常有剩的；到了玉米紅薯這個階段，我滴個乖乖，得虧四川豬食槽是石頭摳的，不然我真的怕這家伙給豬食槽啃了！

剩？紅砂巖打的豬食槽都能給你舔薄了！

你拿腳踹都不帶搭理你的，一股勁就是吃，吃完了還吭哧吭哧叫喚，抱怨給的太少。我就試過不要命的給，看究竟這玩意兒到底能吃掉多少，實踐證明我低估了二師兄的肚量，肚子吃到都快貼地上了都不帶飽的，還是一股勁就是吃。

你千萬不要小看架子豬啃玉米紅薯的堅定意志和強大力量。

我有時候也逗這群二師兄，拎著慢慢兩桶撒了玉米面的紅薯，放豬圈外面就是不給。你看二師兄那猴急猴急的樣子，比大師兄還能蹦跶，前腿搭在豬圈沿上，伸著個豬蔥嘴一個勁的叫喚抗議，你拿棍子都打不下去。拎著桶倒豬槽的時候，二師兄就已經開始搶，一頭伸桶里就開始啃，稍不留神就能給你打翻。

當然了，想要飛圈，已經不可能。

不出三五天，架子豬就會跟吹氣球一樣的胖起來，屁股也開始渾圓，肩膀上盡是圓鼓鼓的膘，以前還能看見肋條，現在渾身上下都是鼓鼓囊囊的肉，腮幫子都要看不見了，整個豬頭跟豬身子長成了一體，肉眼可見兩白三紅的五花肉正在茁壯成長！

一個月催肥，天涼了，紅薯差不多了，玉米也差不多了，二師兄此時在豬圈里已經是不可小覷的存在，原本挺寬敞的豬圈此時塞了兩頭龐然大物，空間已經捉襟見肘。該賣的賣，該宰了做臘肉的，就該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農民嘛，一年到頭見到錢的機會不多，零零碎碎賣一點雞蛋、蔬菜什么的沒有幾個錢，也就賣大肥豬的時候才能見到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鈔。那個年頭也不興出去打工，一家老小要用錢，都指望著二師兄。收豬的時候是農村里難得見到的家家戶戶喜氣洋洋的時刻，而殺豬過年更是農村里一大盛況，燙豬毛大鍋里的滾滾蒸汽飄在農家小院上空，膘肥體壯的二師兄此時倒掛在架子上，到處是剛剛賣了豬兜里有了票子的鄉(xiāng)親們，到處是等著大口吃肉的小孩子，連大黃都能混到幾口下水吃，吐著舌頭一臉的幸福。

因此，我從小就懂得“喂豬先喂架子豬”的道理。

3

架子長不好的豬，叫“僵豬”，這種豬你怎么塞玉米紅薯都是白搭，它根本就長不肥，屬于應該早早淘汰的病豬。有些豬因為體格問題先天缺陷，架子長到半大不大，它就不長了，在豬圈里很顯眼。別的豬都要出條，蹭蹭蹭長老長了；它不但瘦，而且就是不長個頭，到了玉米紅薯成熟的時候還看著跟小豬大不了多少。

早處理了拉倒，就別浪費玉米紅薯了。

也有一些豬，架子倒是也長，但長不大，跟架勢好的豬沒法比，這就是吃青飼料的時候胃口不好，或者主人沒給喂精飼料，或者生病耽誤了長架子。這種豬倒是也能催肥，但就別指望能長多大多重了，一樣的玉米紅薯下去，別人家年底了接近300斤，這種豬長個200斤就算可以了。

這些豬，主人家就不會有多開心。

好架子豬，骨骼粗大，體格魁梧，勁頭大，皮膚好，毛色光亮豬鬃硬實，這種就是好架子豬。你要長膘你總得有個地方掛著吧？架子都沒有你往哪兒掛？好的架子豬首先架子就很大，能掛很多肉，胃口也很好，能吃很多玉米紅薯下去，料肉比高，稍不留神就能弄出大半年功夫長300斤的龐然大物。

只有養(yǎng)出這種豬，才是主人家最開心的，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零花、媳婦兒的體己錢也都有了著落，自個兒說不定還能剩下來幾個酒錢、添置點家當、攢下點備用。打一壺燒酒，一家子和和美美，微醺中連月光都顯得溫潤如玉。

我是2000年考上軍校以后才不養(yǎng)豬的，那時候我爸已經出去打工了，我媽在老家照看家里也沒辦法一個人伺候豬，我家的豬圈從此冷清下來。再后來工作以后結婚生子到城里生活，家里豬圈再也沒有了小豬的喧囂，大豬的吵鬧。

養(yǎng)架子豬、催肥的技能，也都成為了無用的奇怪知識。

4

但是我懂一個最簡單的道理：算養(yǎng)豬，你不能從催肥開始算。養(yǎng)架子豬你就不算時間了？養(yǎng)小豬就不算養(yǎng)豬了？一頭豬從母豬肚子里出來，到大肥豬，大半年的時間呢，沒有架子豬，哪來的大肥豬？

30年？

你這是沒算養(yǎng)架子豬的時間。

在軍校我學的是通信，那時候雖然懵懂，但是可以明確的感知到“架子豬”的體格龐大與瘦弱同在。軍用通信是一個規(guī)模不大但是種類繁雜、體系龐大的工業(yè)應用領域，看著只服務國防、為幾百萬人提供伴隨通信，跟民用通信動不動幾億十幾億用戶沒法比，但是技術門類一個不少甚至比民用通信還要多，是個觀察一個國家工業(yè)實力的最好窗口。

實際上在2000年左右，也就是中美撞機、94~97年三次特大空情差不多那個時間段，我們軍用通信領域雖然的確極度落后，但是“架子”是拉滿了的。

至于上面掛多少“膘”，只不過是“碳水”的事情。有了“玉米紅薯”，架子上掛上膘就只是個時間問題。

三次特大空情、中美撞機事件當時讓很多人非常絕望，其中當然包括頂在第一線的軍隊通信領域，我在軍校里也能感受到這種深深的絕望和自責。我們的電子、通信領域當時的確非常落后，美軍的軟件電臺、相控陣雷達早就滿天飛了，對于我們還是個新鮮東西。2000年左右，大多數電臺連個“跳頻”都是聞所未聞的先進技術，到2004年我才見到貨真價實的跳頻電臺，一秒20跳，別人10年前的水平。

很少有人意識到當時我們“架子”是拉滿的。

無論是無線，還是有線、微波、衛(wèi)星、光通信，還是鏈路層的保密、電子對抗、網絡對抗，還是應用層的語音、短信、報文、視頻、數據，水平雖然的確非常落后，但是至少有，湊合能用，囫圇算是齊全的。芯片也好，材料也罷，乃至于運輸車輛、保障設備、電源設備，雖然的確不夠先進但確實都是自產的，有廠家在做，有研究所在迭代，有民營企業(yè)在進來。

后面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巨大中華”四大家開始發(fā)力，移動電信聯通蓬勃發(fā)展，民用通信一日千里，廣大亞非拉市場就像是滿倉的玉米、滿地的紅薯，一股勁的往豬食槽里面倒。好多其他地方院校學通信的哥們兒滿世界亂飛，一會兒東南亞一會兒非洲一會兒拉美，不少國家的名字還是第一次聽說，納米比亞、洪都拉斯，這都什么什么什么嘛……

肉眼可見，架子豬開始催肥。

你也不要小看中國工業(yè)體系吃市場的那股勁，不比架子豬啃紅薯玉米差，更不要小看中國工業(yè)體系的肚量，它就沒有一個“飽”的說法。

短短幾年時間，軍用通信領域的“膘”就冒了出來，到2020年左右我已經完全看不懂部隊里的小伙子們都在玩兒個啥。2015年看電抗那邊的弟兄們的家伙事兒就已經瞠目結舌，老早以前“電抗”在我們搞通信的看來就是個笑話，到2015年他們是真的能給我們帶來麻煩了。這都是民用技術反哺和軍用技術迭代的結果，天量的市場迅速催肥了這頭“架子豬”，這頭“架子豬”的架子足夠大，胃口又好，皮毛光亮身體健康，就沒有給了玉米紅薯它不長肥的道理。

這就是所謂的“三十年”。

5

你看著只有這30年，你沒看到的是養(yǎng)架子豬的那30年，更沒看到養(yǎng)小豬仔的那上百年。從風雨如晦的徘徊挫折中孕育出疾風驟雨的革命，再加上數十年從無到有的慢慢積攢，到最后玉米紅薯給足了催肥，你還覺得快嗎？

架子豬催肥，竹筍長成竹子，中國工業(yè)30年搖身一變成工業(yè)克蘇魯，都是一個道理：攢足了底子，遇到機會當然它就可以一日千里。

你總不能說，這30年在中國等于10950天，等于26280小時，等于946080000秒，在印度它就沒這么長對吧？對于這個地球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人，這30年都是同樣的30年，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各自的“架子”不一樣。架子大的，有了玉米紅薯就能長成龐然大物；僵豬、病豬，你給再多玉米紅薯也都是白搭，它長了膘往哪兒掛？

如今依舊看不到這頭“架子豬”的極限在哪里，還是一副“有多少市場吃多少市場”的架勢，連個飽嗝都不打。2022年開始西方拱手讓出俄羅斯一億多人的市場，前幾天特朗普順手就給歐洲進口關稅干到零，我不大明白這幫子白人腦子里裝的是豬食還是狗屎，反正我知道以前這些“玉米紅薯”可是要打仗死人流血漂櫓才能拿到手的寶貴資源，如今就這么拱手相讓了。

順便說說特朗普給歐洲關稅干到零這事兒，外表看是美國得了便宜，可惜這些便宜最多最多惠及美國的農業(yè)領域，第一產業(yè)，你美國拿什么工業(yè)品去喂飽歐洲？你有那個“架子”嗎？你一頭僵豬你自己能不能有點兒B數？

簡直是笑話。

結果必然是歐洲工業(yè)資本繼續(xù)外逃，偌大一個地球，你往哪兒逃？

快到碗里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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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龍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邊數十年的退伍軍人，他熱愛文學和寫作，對時政問題、社會新聞有著獨到的見解。歡迎關注公眾號“龍牙的一座山”、小號“黃科長銳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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