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七武士》
13世紀，所向披靡的蒙古鐵騎，在短短數(shù)十年間，建立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陸上帝國，卻在兩度東征日本的歷程中，無一不鎩羽而歸。
1274年十月，元軍已經(jīng)已進入博多、焚毀八幡宮，卻一夜之間全軍撤退到船上。日本社會至今將其歸因于一場十月二十日午夜降臨的暴風雨，認為是神的力量拯救了日本人。“神風護國”的神話由此誕生，并在接下來的七百年間，深深烙進日本人的歷史記憶。
但神話背后，總是掩藏著更為復雜的歷史真相。
《鐮倉幕府與外來沖擊》的作者網(wǎng)野善彥，憑借嚴謹史料，敏銳地捕捉到“神風護國”傳說背后，更為深刻的多重因素：脆弱的船只、內(nèi)斗的將領、士氣渙散的大軍…… “元軍的失敗并非僅僅因為一夜之間的暴風。”
雖然蒙古大軍敗退了，但這一唯一外敵入侵事件仍然給日本社會留下了深遠的影響。這一點同樣在《鐮倉幕府與外來沖擊》得到了深入的分析：鐮倉幕府依賴地方豪強武力，中央權威與控制力削弱。戰(zhàn)后推行的“撫民”政策雖意在穩(wěn)定，卻加速農(nóng)耕社會的成型；同時，邊緣群體趁亂崛起，社會結構急遽轉型。蒙古襲來不僅是軍事危機，更是日本社會邁向近世的重要契機。
《鐮倉幕府與外來沖擊》系網(wǎng)野善彥的代表作，突破了“農(nóng)耕日本”的單一敘事框架，聚焦山民、海賊、流浪藝人等長久被忽視的邊緣群體，揭示他們不為人知的重大作用。透過山林、海岸與市井的微觀視野，網(wǎng)野善彥為我們重繪出一個流動、多元、充滿野性生命力的中世日本。
“歷史中確實有一種無法抗拒、難以名狀的力量在強烈地起作用。”
戰(zhàn)后日本國內(nèi)的反應
由于意料之外的大暴風雨，元軍潰敗并撤退了，但動蕩的余波仍舊持續(xù)了一段時間。幕府嚴禁九州的武士隨意進京，讓他們繼續(xù)負責警戒，同時封鎖海上交通，嚴格檢查往來港口的船只，防止異國殘兵逃跑，并禁止新的異國人入境。
有人將暴風雨視為神的威力，并強調祈禱的效果。這種聲音在戰(zhàn)后不久便自然而然地傳播開來。還有種種故事開始流傳。伊勢神宮的神官們向朝廷報告說，二宮末社風宮的寶殿從七月二十七日開始鳴動了三天，二十九日清晨，有紅云從神殿升起，向西方飄去。高野山金剛峰寺的鎮(zhèn)守丹生社兩次報告說，丹生四所明神在四月五日和十二日兩次托夢說神祇已去往“蒙古”。閏七月一日，睿尊與南北兩京的560余名僧人一起在石清水八幡宮祈禱，祈求“以東風吹送敵船回異國”。作為回應，睿尊所持的愛染明王像的箭矢向西方飛去。類似的故事還有許多。
在此之前，就有將日本視為“神國”、神明加持之國的觀點，這些故事進一步加強了這種觀念。以神為本，認為佛乃是神之變化的所謂“反本地垂跡說”、伊勢神宮外宮的神官度會氏所倡導的伊勢神道等都是在這樣的氛圍中形成的。將那次暴風雨視為“神風”的看法逐漸滲透在人們心中。
《鐮倉殿的13人》
元軍敗退的原因
確實，這次偶然的大風暴拯救了日本人，使其免于元軍大規(guī)模登陸可能會造成的巨大犧牲。當時相信神佛庇護的人們將其視為“神風”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然而，元軍的失敗并非僅僅因為一夜之間的暴風。如我之前多次提及的，這里有更為深刻的原因。
從本質上來看，這可以歸因于征服者組織的由不同民族拼湊起來的大軍自身的弱點。元世祖的擔憂最終成為現(xiàn)實。已經(jīng)轉變?yōu)檗r(nóng)業(yè)型帝國統(tǒng)治者、徹底摧毀了勇敢的高麗海上勢力的蒙古，其以征服者的身份組織起來的軍隊，無論規(guī)模有多大，從一開始就缺乏往日的強大威勢。
此外，靠專制手段強制建造的船只，特別是江南軍的船只，據(jù)說由于船匠的偷工減料而極其脆弱。再加上將領們的行動因宿敵關系而從一開始就缺乏統(tǒng)一性。東路軍的匪夷所思的行動、全軍集結時間的明顯延遲等，雖有種種偶然因素的疊加，但這些都是緊密團結的艦隊不可能出現(xiàn)的情況。原本計劃在臺風季節(jié)到來之前的登陸因此錯失了良機?？梢哉f，元軍的入侵注定是一場失敗。
然而，日本方面也充滿了矛盾。所謂“舉國一致”的說法并非全是奉承話，的確有很多武士勇敢地戰(zhàn)斗，同時幕府也擁有并發(fā)揮了足以被稱為“執(zhí)權政治鼎盛時期”的實力。然而，不愿參與過重的軍役、拒絕作戰(zhàn)的武士也不斷出現(xiàn)，武家和公家內(nèi)部也存在著嚴重的對立。盡管這種情況可能會激發(fā)出異常的強硬態(tài)度與活力，但反過來也會加劇內(nèi)部的矛盾。如果外來力量更強一些，那么這些矛盾很快就會顯現(xiàn)出來。
因此，將北條時宗視為“偉大而英雄的青年執(zhí)權”完全是違背事實的。如前所述，北條時宗的執(zhí)權是建立在兩個實權人物安達泰盛和平賴綱之間尖銳的對立之上的。他究竟能做些什么呢？北條時宗命令伯父北條經(jīng)時之子、鶴岡八幡宮別當北條賴助進行降伏異國的祈禱，并親自用自己的血書寫經(jīng)文，供養(yǎng)無學祖元。實際上，這可能是北條時宗所能做的全部事情。他內(nèi)心深處無疑充滿了混亂和分裂。如果要評價時宗的能力，我認為他僅僅是因偶然得到了兩位實權人物的支持而堅持下來，并且在元軍來襲時，盡量不讓兩人的對立表面化罷了。
《北條時宗》
蒙古襲來的影響
日本前近代唯一一次真正的外敵入侵就這樣戛然而止了。蒙古帶來的恐怖給對馬、壹岐和九州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蒙古、高麗來了?！边@句話曾長期被用來嚇唬孩子。然而，即便一時陷入恐懼，對于貴族來說，這畢竟也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恫粏柖Z》中僅僅只有一兩句話提到蒙古，甚至也不是所有武士都參與了這場戰(zhàn)斗。
似乎有一種說法認為，全國的武士大舉參加了戰(zhàn)斗，但這是不準確的。實際上，真正參戰(zhàn)的僅僅是在九州擁有領地的武士（如伊予的河野通有）。確實有相當多的東國人移居到西國領地，這雖然帶來了新的問題，但對于僅在東國擁有領地的人來說，這次外敵入侵只是產(chǎn)生了一些間接的影響。除了九州，對于大多數(shù)普通民眾來說，戰(zhàn)斗是發(fā)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情。
我認為，蒙古襲來的直接影響對于當時的人們來說，實際上比普遍認為的要小得多。
然而，正是因為戛然而止，對元朝和日本來說，這次入侵的余波才在多種意義上持續(xù)了很長時間。元世祖懷著執(zhí)念計劃了第三次遠征，而日本也長期承受了被入侵的壓力。自此以后，它對日本社會內(nèi)部的矛盾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次外敵入侵對日本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
但這次外敵入侵因一夜的暴風而結束，對日本人來說真的是“幸運”嗎？犧牲確實減少了，這無疑是一種幸運。然而，這種不徹底的結局卻把“神風”這一幻想作為思想遺產(chǎn)保留下來，長久地束縛著許多日本人。從這個意義上說，朝鮮民族盡管戰(zhàn)敗，但把徹底戰(zhàn)斗過的三別抄留在了歷史當中，因此朝鮮民族擁有只有經(jīng)歷過苦戰(zhàn)的人才能擁有的真正的幸運。而日本人直到數(shù)十年前仍然沉迷在700多年前偶然的“幸運”之中，我們不得不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深切的羞恥吧。
身延的日蓮在得知元軍潰敗之后，給富木常忍寫了一封信：“只是秋風蕩起一點水花，敵船便已破損，雖說是活捉了大將軍，但據(jù)說是祈禱成就了這一切。如果遇到那些人，你可以問問他們，蒙古大王的頭顱送來了嗎？對于其他的，無論對方怎么說，你最好都不要回答?！?/p>
日蓮的孤獨感越發(fā)深重，再也不愿提及蒙古的事情。他的身體日漸衰弱，為了休息和療養(yǎng)，他離開身延前往常陸。途中，他停留在武藏國池上的池上宗仲的府邸，便再也沒有離開。弘安五年（1282年）的十月十三日，這位戰(zhàn)斗不息的61歲思想家走完了他的一生。
十多年后，遠在西方的意大利熱那亞的監(jiān)獄中，一位被囚禁的威尼斯人向同牢房的囚犯講述了一個奇異的故事：“在遠離大陸的東方之海中，有一個名為‘吉旁古’（Zipangu，即日本）的島嶼。島上的居民皮膚白皙，美麗動人，他們自行建立政府治理國家。這個國家擁有大量的金子，但居民不知其價值。君主的宮殿用金子覆蓋，房間的地板鋪設著金板。島上還有許多珍珠寶石。蒙古皇帝忽必烈曾派遣大軍試圖征服這個島嶼，但由于大風，船只被摧毀，許多人溺亡，剩下的人大都逃回了本土。留在小島上的士兵高舉起島上國王的旗幟，曾一度欺騙性地占領了該島的首都。但后來，他們與外界失去所有聯(lián)系，最終全部投降，成為島上國王的臣民?！边@位威尼斯人就是馬可·波羅，而記錄下這部游記《東方見聞錄》（《馬可·波羅游記》）的則是同牢房的囚犯魯斯蒂謙（Rustichelloda Pisa）。
蒙古襲來的事實就這樣傳到了西歐各國。元世祖信任的馬可·波羅可能是從逃回來的士兵那里聽到了這個故事。在他那充滿傳奇色彩的長篇故事中，我們可以隱約看到在北九州海上受苦的士兵們的影子。200年后，對黃金之島“吉旁古”的夢想俘獲了哥倫布的心，并引導他去發(fā)現(xiàn)美洲大陸。
解構“神風神話”，
揭示唯一外敵入侵如何改寫日本歷史
剖析蒙古襲來如何動搖武士階級與社會秩序，
導致鐮倉幕府崩塌
透視東亞世界秩序，
展現(xiàn)邊緣群體與平民百姓的生活與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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