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滄州有個劉家莊，莊東頭住著劉萬財。此人三十出頭，靠著祖上留下的幾間綢緞鋪，成了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戶，只是為人好色，家里雖有正妻趙氏，卻總在外頭沾花惹草。

趙氏是個本分人，性子溫和，操持家務井井有條，對劉萬財?shù)幕奶剖?，也只敢私下抹淚，不敢多言。夫妻倆有個五歲的兒子，名叫小寶，生得粉雕玉琢，是趙氏的心肝寶貝。

這年開春，劉萬財去鄰縣進貨，回來時帶了個女子，名叫柳如煙。那女子生得肌膚勝雪，眉眼含情，一笑兩個酒窩，看得劉萬財魂都飛了。

他不顧趙氏哭鬧，硬是把柳如煙納了妾，還把西跨院收拾出來，給她住。柳如煙嘴甜，一口一個“姐姐”叫著趙氏，手腳也勤快，只是夜里總愛往劉萬財房里鉆，不到天明不出來。

自打柳如煙進了門，劉家就沒安生過。先是綢緞鋪的賬房先生突然中風，癱在炕上不能動，賬本被水泡得字跡模糊；接著是后院的馬棚無故起火，燒死了兩匹好馬；最邪門的是，小寶夜里總哭鬧，說看見西跨院的墻角蹲著個黑影子，長著尾巴。

趙氏勸劉萬財：“這女子來路不明，怕是不吉利，不如送走吧?！眲⑷f財卻瞪了她一眼：“婦道人家懂什么？定是你容不下她，故意咒家里！”

沒過幾日，劉萬財也出了怪事。他夜里總做噩夢，夢見自己掉進冰窟窿，無數(shù)只手抓著他往下拖，醒來時渾身冷汗，日漸消瘦。柳如煙卻越發(fā)精神，面色紅潤，只是不愛吃葷腥，頓頓要吃生黃瓜，而且專挑夜里去菜園摘。

這天夜里，趙氏起夜，聽見西跨院有動靜。她悄悄走過去，扒著門縫往里看，只見柳如煙蹲在院里，月光照在她臉上，竟沒有影子！更嚇人的是，她手里拿著根黃瓜，咬得“咔嚓”響，嘴角卻淌著綠水，滴在地上，冒出絲絲白煙。

趙氏嚇得捂住嘴，差點叫出聲來，轉(zhuǎn)身就往正房跑。她想起劉萬財?shù)母傻≡诖逦黝^的馬老道。那老道年輕時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或許有辦法。

第二天一早，趙氏瞞著劉萬財，揣了兩個白面饅頭，急匆匆去了村西頭。馬老道正在院里曬草藥，見她臉色煞白，忙問：“出什么事了？”趙氏把夜里看見的情景一五一十說了，眼淚直流：“干爹，您得救我們?nèi)野?！?/p>

馬老道捻著胡須，眉頭緊鎖：“這女子怕是‘黃瓜精’。此精多生于百年老菜園，吸月華成精，喜食生人精氣，尤其偏愛好色之徒。”他沉吟片刻，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這里面是曬干的艾草灰，你回去撒在她的床底下，她夜里必現(xiàn)原形。只是切記，不可驚了她，等我來了再說。”

趙氏謝過馬老道，揣著布包往家趕。剛到門口，就見柳如煙站在臺階上，笑瞇瞇地迎上來：“姐姐去哪了？我燉了銀耳湯，正等你呢?！壁w氏心里發(fā)毛，強笑道：“去看了看小寶，他睡得沉?！?/p>

夜里，趙氏趁柳如煙去菜園摘黃瓜，偷偷溜進西跨院，將艾草灰撒在她的床底下。剛?cè)鐾?，就聽見腳步聲，她急忙躲到門后，看見柳如煙拿著黃瓜回來，嘴里哼著奇怪的調(diào)子，像是蟲子叫。

柳如煙剛坐在床邊，就“哎喲”一聲跳起來，像是被什么燙著了。她低頭往床底下看，臉色驟變，眼睛瞬間變得碧綠，指甲也長了半寸，閃著寒光。趙氏嚇得腿肚子轉(zhuǎn)筋，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馬老道的聲音：“孽障，還不現(xiàn)出原形！”柳如煙渾身一顫，化作一道綠光，破窗而出，往村外的亂葬崗飛去。馬老道早已在院外布了符咒，綠光撞在符上，彈了回來，落在地上，變成一條三尺長的綠蛇，只是蛇頭上長著張女子的臉，正是柳如煙的模樣。

劉萬財被驚醒，跑出來一看，嚇得癱在地上：“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蛇精吐著信子，怨毒地盯著他：“我本是菜園里的黃瓜精，修了五百年才化人形。去年你路過菜園，摘了我本體的黃瓜，還罵我是‘爛菜根’，我豈能饒你！”

馬老道舉起桃木劍，大喝一聲：“你害了多少人？”蛇精冷笑：“賬房先生看見我蛻皮，我只好讓他中風；馬棚的馬驚了我的修行，自然該死；至于你兒子，我本想等你精氣吸盡，再吃了他補身子！”

趙氏聽了，撲上去要打蛇精，被馬老道攔住：“不可莽撞！此精已修出人形，殺了她會損陰德，得用陣法收了她?！彼寗⑷f財取來糯米、黑狗血和銅鏡，在院里布了個“鎖妖陣”。

馬老道念起咒語，銅鏡射出金光，照在蛇精身上。蛇精痛苦地扭動著，身上冒出黑煙。糯米撒在她身上，竟像火燒一樣，滋滋作響。黑狗血潑過去，她慘叫一聲，身子漸漸縮小，最后變成一節(jié)干癟的黃瓜，落在地上。

馬老道撿起黃瓜，用黃符包好，放進個瓦罐，又在罐口貼了道符：“這東西不能殺，得埋在桃樹下，讓桃木的陽氣鎮(zhèn)著，百年后或可化解怨氣?！彼寗⑷f財跟著，把瓦罐埋在了村頭的老桃樹下。

回來的路上，劉萬財耷拉著腦袋，不敢看馬老道。馬老道嘆了口氣：“你可知錯？好色貪淫，引狼入室，若不是趙氏心細，你全家性命都難保！”劉萬財連連點頭：“干爹教訓的是，我再也不敢了。”

自那以后，劉萬財像是變了個人。他不再留戀美色，用心打理綢緞鋪，對趙氏也體貼了許多。小寶夜里不再哭鬧，家里的怪事也沒再發(fā)生。

只是每逢黃瓜成熟的季節(jié)，劉家的菜園里再也不種黃瓜。趙氏說，看見黃瓜就想起那蛇精的綠眼睛，心里發(fā)怵。村里人也常念叨，劉萬財能撿回一條命，全靠他媳婦心細，還有個有本事的干爹。

這故事漸漸傳開，成了滄州一帶的警示。老人們常告誡后生：“莫要貪色，莫要輕賤萬物，哪怕是一根黃瓜，也可能藏著靈性，惹出禍端來?！?/p>

幾年后，劉萬財?shù)木I緞鋪越做越大，他還在村里修了座橋，方便行人。趙氏又生了個女兒，一家人和和美美。只是沒人再提柳如煙，仿佛那段驚魂的日子，從未發(fā)生過一般。唯有村頭的老桃樹下，偶爾會在夜里發(fā)出“咔嚓”聲，像是有人在啃黃瓜，聽得人心里發(fā)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