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前，哥布出版了一部詩集，叫《神圣的村莊》。這部用哈尼文和漢字書寫的敘事長詩，就是詩人獻給自己村莊的禮物。哥布在詩集里借當(dāng)家男人和女人之口吟唱：我們美麗的寨子/親愛的村莊/為什么讓我們?nèi)绱丝鞓泛桶苍敗?br/>許多年后，我來到了詩人的村莊——元陽縣新街鎮(zhèn)熱水塘村。熱水塘，用漢語來給一個哈尼族村莊命名，肯定有特殊的含義。熱水塘，最先知道這個地名，就是在哥布的文字里。哥布在一篇文章里說，他的村莊附近有一處溫泉，因此而得名。
在我的家鄉(xiāng)，人們說到一個地方，談?wù)撟疃嗟氖沁@個地方出了什么樣的官人，出了什么樣的老板。如果一個地方出了官人或者老板，就會被認(rèn)為這是一個人杰地靈的好地方。我不知道熱水塘有沒有出過什么官人或者老板，我只知道熱水塘出了詩人哥布。在我看來，詩人之于一個地方的意義遠比官人或者老板重要得多。熱水塘是幸運的，哥布通過寫詩積攢起來的名氣，讓熱水塘出現(xiàn)在人與人的口中，出現(xiàn)在大大小小的媒體。因為哥布，這個隱藏在哀牢山腹地的哈尼族村莊有了獨特的魅力，這是其他村莊無法比擬的。請不要小看一個詩人或者一首詩歌的作用。我們因為海子的《日記》記住了德令哈，因為于堅的《尚義街六號》記住了昆明尚義街，因為魯諾迪基的《小涼山很小》記住了小涼山。
一個星期前，哥布打電話給我，叫我來他的老家熱水塘做客。是的，無論我在什么地方，無論多久沒有聯(lián)系，只要有好事情，哥布他們總會想得起我。一個人能把另一個人請到家里做客，這樣的情誼不要說就知道有多深。因哥布和其詩歌，我對熱水塘神往已久。現(xiàn)在機會來了，怎能不去？
約定的日子到了。中午，我們從綠春出來，一路上不見陽光，天似乎要下雨。我和同行的陸建輝大哥在談?wù)摚@樣的天氣實在不適合出游，不知熱水塘那邊天氣如何。我們有點喪氣。沒想到來到熱水塘片區(qū)，仿佛進入另一番天地，這里晴空萬里，真是難得的好天氣。似乎老天爺也知道，今天人們要歡聚熱水塘，因此給予特殊的照顧。陽光照耀大地，秋風(fēng)掠過山崗，我們的心情也變得舒朗。
進入村道，我們開了導(dǎo)航。但山路彎彎繞繞，岔路口很多，導(dǎo)航不能精準(zhǔn)地報出路線。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路邊上一見到人，我們就問路。老鄉(xiāng)們熱情、耐心、仔細(xì)地跟我們說明熱水塘的去路。我們穿過一個村莊，見到一男子，又一次向他問路。男子說，他也準(zhǔn)備去熱水塘。我們問是不是去哥布家。男子說，是。正巧，我們把男子捎上。有男子帶路，導(dǎo)航就不需要了。
我們來到熱水塘?xí)r，哥布還沒有來到。我們閑來無事，在村莊里轉(zhuǎn)悠。村人早已把村莊打掃得干干凈凈，為了迎接客人，他們還是用了心。村人都非常熱情好客，主動向我們打招呼，邀我們到家里歇歇。村人把哥布的客人當(dāng)作是自己的客人。我們向村人問起一些哥布的事情，一說到哥布的話題，村人滔滔不絕，似乎講三天五夜也講不完?？吹贸鰜恚迩f里出了哥布，村人也感到自豪。我一直以為哥布是他的筆名，沒想到這里的鄉(xiāng)親們都叫他“哥布”。在鄉(xiāng)里人口中，哥布的名聲很好。都說哥布給村里做了什么事情，給村人幫了什么忙，都是一些贊譽之詞。
熱水塘背靠大山，前眺元陽老縣城，四周山林和梯田環(huán)繞，村莊里有幾棵大樹守護，可謂是好山好水好村莊。站在哥布家門前的小空地上眺望遠處，我似乎看到了少年哥布背著書包和大米，走過那些層層梯田，走過那些彎彎繞繞的山路，去元陽老城讀書的身影。那時的哥布或許還沒有想過成為一個詩人，但應(yīng)該想過通過讀書改變命運，走出大山的懷抱，走向外面寬闊的世界。
在詩人的村莊熱水塘，在秋蟬最后一次殘弱的叫聲里，在秋日午后的陽光下，我又一次與詩人們相遇。彝族詩人吉狄馬加，普米族詩人魯諾迪基，哈尼族詩人哥布、莫獨、艾吉。在我美好的青春時代，常常讀他們的詩歌，并視他們?yōu)榕枷?。后來我涉足文壇，參加文學(xué)活動，與他們結(jié)緣。吉狄馬加是我在魯迅文學(xué)院學(xué)習(xí)時的院長，在北京、麗江等地多次聽過他的課。也是在麗江，聆聽過魯諾迪基的詩歌講座。我與三位哈尼族詩人哥布、莫獨、艾吉之間的關(guān)系就無需多說了。還有其他許多來自各地方、各民族的文藝愛好者，大家都循著哥布的足跡和聲名來到了熱水塘。這是詩人們的聚會，也是一次小小的民族團結(jié)盛宴。
還沒有到吃晚飯的時間，人們都聚集在村腳一塊空地上進行歌舞活動。這地方選得真好，這是全村離土地和莊稼最近的地方。依靠土地生存的子民，當(dāng)然要每時每刻與土地保持最親密的聯(lián)系了。全村男女老幼都穿上民族服裝，在民間樂器的伴奏聲中，唱唱跳跳。這是村人歡迎客人，也是慶祝剛剛結(jié)束的豐收。在客人面前，村人沒有藏著掖著，他們把自己的技藝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正如把最好的美味佳肴拿到桌席上。村人野性質(zhì)樸的歌舞感染到了客人，有的客人加入到伴奏隊，吹吹打打，有的客人加入到歌舞隊，唱唱跳跳。主人和客人匯聚在一起，形成百人歌舞隊，歡歌笑語飄滿了整個村莊。大家陶醉在歌舞中，絲毫沒有察覺到太陽早已落山。
暮色四合，歌舞散場，該吃晚飯了。十余張桌席擺成一條長龍，桌席把大家連在一起。首尾對望，方便交流。桌席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哈尼農(nóng)家特色菜，這些菜都是來自山林，綠色健康，美味可口。大家在百忙之中從各個地方趕來，這是一次難得的相聚。有些人初次見面，有些人久別重逢，大家借酒交流，好不熱鬧。這一天的熱水塘不是過節(jié)日，但勝似過節(jié)。第一次來熱水塘，然而這里的一切我是那么的熟悉。熟悉的山林，熟悉的梯田，熟悉的村貌，熟悉的同胞，熟悉的母語。這是詩人哥布的村莊，也是每一個哈尼人的村莊。
作者：批娘（作者系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xu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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