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7日夜間，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一處僻靜山谷里，在薄霧中傳來槍聲，給持續(xù)十一個月的一場紛爭畫上了句號，或者省略號。
幾小時后，當陽光照耀，無人機拍攝的照片和視頻便流傳到了各種媒體上。干草捆圍成的半個足球場那么大的空地，藍色的防雨布蓋住了三百多只鴕鳥的尸體。

它們多活了十一個月。去年年底，在這家叫“環(huán)球鴕鳥”的散養(yǎng)鴕鳥農(nóng)場里，飼養(yǎng)人員發(fā)現(xiàn)了兩只狀態(tài)不大對頭的鴕鳥。加拿大食品檢驗局（CFIA）立即介入。檢驗發(fā)現(xiàn)，這兩只很快死亡的鴕鳥，感染了H5N1高致病性禽流感。

禽流感，一直是高懸于人類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鳥類經(jīng)常幾百萬只聚成大群，是病毒感染的良好“培養(yǎng)基”，候鳥又一年兩次跨越高山大海往返數(shù)千公里，讓病毒世界大同，在它們溫熱的體內煉蠱。
龐大集群，滿世界旅行，除了候鳥，只有現(xiàn)代人。所以天然存在于鳥類身上的禽流感病毒，距離人類一直很近。只需要野鳥-人類，或者野鳥-家禽-人類，突變或者融合一點感染人的本領，接下來就是人類的全球性瘟疫。禽流感病毒感染人，不是沒發(fā)生過，造成死亡，不是沒有過，甚至歷史上的一些大瘟疫，可能都是這么個原因。
或者下一場大瘟疫。
其實公共衛(wèi)生學家們早就寫好了很多劇本。
只是他們之前忽略了另外一類愛擠在一起生活，可以遠距離旅行，并且更像人類的動物：蝙蝠。本世紀至少兩次冠狀病毒大流行，大概率來自蝙蝠。什么時候我們忘了疼，下一次受傷就快來了。
所以從CFIA或者所有公共衛(wèi)生學家的角度，“環(huán)球鴕鳥農(nóng)場”疊滿了buff，散養(yǎng)、位于候鳥棲息地、管理松散。有兩只鴕鳥死了之后，又有69只相繼感染H5N1病毒死亡。全面撲殺，是最常見的處置方式。
可這次，有點特殊，撲殺的對象不是雞，而是比人還高，撲閃著大眼睛的非洲鴕鳥。當然，4也不是說雞就沒人共情。前段時間加州幾位人類跑到一家養(yǎng)雞場偷雞，aka解救，還被判了刑。

總之鴕鳥顯然天然的更容易觸發(fā)人類的底層共情機制。農(nóng)場主人開始發(fā)社媒，主包們很快湊了過來。

本該利利索索的撲殺消毒工作，因為各種司法和行政程序的拉扯，就耽擱了下來。這一耽擱不要緊，還耽擱出了“奇跡”，鴕鳥沒有再死。既然不再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不撲殺了？愛鴕人士聲量越來越大，有兩個好事的老外還摻合了進來。
這倆老外可不一般，一個是美國“大國醫(yī)”奧茲（Mehmet Oz），他是美國影響力最大的網(wǎng)紅醫(yī)生，川總的編外太醫(yī)，氫氯喹治新冠的發(fā)明人和第一責任人。

Oz發(fā)推，力挺愛鴕人士，表示自己在美國佛羅里達有個大農(nóng)場，歡迎把這些鴕鳥送過來。另一位那就更厲害了，如今美國醫(yī)療衛(wèi)生系統(tǒng)一把手小羅伯特·肯尼迪，反疫苗運動頭把交椅?？夏岬喜块L發(fā)推表示，這些鴕鳥可不得了，說不定有抗流感圣體呢，要好好研究，保護起來。

為什么加拿大的公共衛(wèi)生部門不松口呢？以至于在11月6日，加拿大法院表示不再受理關于此事的上訴，于是才有了第二天的行動。

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第一，鴕鳥沒死不代表它們不攜帶病毒。第二，鴕鳥的禽流感研究全球都沒有過，我們根本不清楚鴕鳥感染之后的情況。第三，別說加拿大就那么倆有資質研究禽流感病毒的三級生物實驗室，就是放到全世界，也沒有哪家實驗室能拿活鴕鳥做實驗動物。更沒法滿足愛鴕人士要求的，每一只都送去實驗室做檢測。
當代人類最大的困境，就是共情太容易，而人類連接太復雜，七度之外我管你是誰。一個在非洲診所里彌留的重癥流感病人，一個因為禽流感擴散而破產(chǎn)的馬尼托巴的養(yǎng)雞場主，在人的前額葉里占的份量顯然沒有鴕鳥那忽忽閃閃的大眼睛多。
以至于顯得科學家，尤其是公衛(wèi)人士，那么冷酷無情，讓他們在幾乎所有的電影里都是大反派。
科學的語言在這里總是顯得笨拙。CFIA 的文件寫得冷冰冰的：“為防止病毒隱性感染與跨種傳播，需執(zhí)行全群清除?！边@句話對防疫人員來說再普通不過，它意味著在封鎖區(qū)內必須阻斷所有潛在的傳播鏈；但對那些在現(xiàn)場看著活生生鴕鳥的人而言，這句話像是死刑判決?？茖W用的不是人話，它不能說“可憐”，也不能說“希望”，它只關心病毒的復制率、氣溶膠半衰期、宿主感染窗口。它必須去人性化，才能接近真實?？晒草浾撔枰那∏∈窍喾吹恼Z言。于是，理性和情感之間的斷層就這樣形成了：不是誰不善良，而是說話的語法根本不同。
CFIA 的執(zhí)行車離開后，農(nóng)場重新安靜下來。
草地長出新芽，空氣里還殘留著消毒藥的味道。
科學完成了它的任務，卻沒能留下可被理解的語言。
幾公里外，蠟燭的光在風里搖晃，像是在為那種失語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