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詩壇——岑參（一）

容鬢老胡塵，

衣裘脆邊風。

01

先天二年（713）七月。

玄宗李隆基登基已近一年，年富力強的新帝雄心勃勃，一心想要重返大唐昔日的榮光。但他內(nèi)要顧忌太上皇李旦，外受太平公主及其黨羽摯肘，皇帝當?shù)貌⒉皇嫘?。更何況，他的姑母太平公主野心日益膨脹，已經(jīng)不滿足于干涉朝政，正日日密謀干掉皇帝取而代之，想要走母親武則天的老路，成為帝國真正的執(zhí)掌者。

平靜的朝堂暗流涌動。

七月初三，李隆基謀定而后動，用300禁兵先發(fā)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鏟除了太平公主叛亂集團。羽林將軍常元楷、李慈，宰相竇懷貞、岑羲、蕭至忠，太子少保薛稷等數(shù)十黨羽同時伏誅。

其中的宰相岑羲，就是詩人岑參的嫡親堂伯。

顯赫了一個世紀的岑氏家族就此沒落。

02

33年后，苦讀多年的岑參在榮登進士榜兩年后終于等來了一紙應選解文。為了能夠謀得個好職位，他精心炮制了這篇《感舊賦》分送衙門有關達人。

參，相門子，五歲讀書，九歲屬文，十五隱于嵩陽，二十獻書闕下。嘗自謂曰：“霄坐致，青紫俯拾。金盡裘敞，蹇而無成，豈命之過歟？國家六葉，吾門三相矣。江陵公為中書令，輔太宗；鄧文公為文昌右相，輔高宗；汝南公為侍中，輔睿宗。相承寵光，繼出輔弼。 ——岑參《感舊賦-序》

大唐立國120年，岑氏一門就出了三位宰相，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太宗時代，岑參的曾祖岑文本官至中書令。雖說貞觀年間人才薈萃，岑文本在史上的名望不及同時代的魏征、虞世南、房玄齡等名臣，但他曾主修《周書》，也是學識品行俱佳的一代名相。后隨李世民遠征遼東，卒于軍中，獲贈謚號憲，陪葬昭陵。

高宗時代，岑文本的侄子岑長倩于永淳元年入相，累遷至中書令。天授元年，武則天立國，岑長倩拜右相，冊封鄧國公，權勢僅在梁王武承嗣之下。后因為反對冊立武承嗣為皇太子而得罪武則天，被貶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遠征吐蕃。還沒有到達前線就被酷吏來俊臣誣陷為謀反，慘遭滅門。

睿宗時代入閣的岑羲，父親岑曼倩是岑文本的長子。因保護皇帝有功而入相，后依附太平公主。先天政變中，作為絕對主力的岑羲本應滅族，好在太上皇李旦仁厚，念及岑氏一族的功勛而赦免了岑景倩一脈。

03

岑參的父親岑植是岑景倩長子，先后擔任過仙州刺史、晉州刺史等職。

岑參有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三。雖父親早逝，但深厚的家族積累依然可以讓他“五歲讀書，九歲屬文”，接受良好的教育。家族蒙難的時候岑參還沒有出生，但家族的榮耀和世家的驕傲卻早已刻進了他的骨血里。

15歲開始，岑參便隱居嵩山苦讀。

20歲開始行走兩京，為入仕積極奔走。

30歲以第二名的優(yōu)異成績進士及第。

又兩年，經(jīng)多方請托，終于通過吏部銓選，得以入職右內(nèi)率府兵曹參軍。

右內(nèi)率府屬于太子直屬京城衛(wèi)隊，兵曹參軍主要職責就是掌管軍府倉庫，屬于文職，從八品上。經(jīng)過將近百年的沉淀，京城衛(wèi)隊的運行基本形成了一套固定模式，象倉庫管理這樣的文職工作，聽著名頭不錯，實則沒什么花頭。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樣的工作不勞心也不容易出錯，是普通官僚子弟想要混日子的最佳選擇。相比于縣尉、縣丞這樣的實務濁官，作為職場菜鳥，兵曹參軍這份工作已然算上選了。

要不然，奔忙十幾年的杜甫，又怎么會辭縣尉而就參軍呢？

04

天寶年間的大唐王朝，早已沒有了開元時代的清明氣象。李林甫大權獨攬，閉塞言路，排斥賢才，文學之士廣泛遭受打壓。更何況像岑參這樣的沒落子弟，一沒有祖恩可蔭，二沒有朝中貴人扶持，想要登上坦途更不容易。與那個時期的多數(shù)有為青年一樣，在政治底層苦苦掙扎的岑參只得把視線轉(zhuǎn)向如火如荼的邊疆。

為了心中的高志，他最終還是選擇做一把利劍，義無反顧地將自己拋擲于大漠。

天寶八載（749年），以小勃律一戰(zhàn)成名的高句麗名將高仙芝風光歸朝。岑參抓住機會運作了一番，成功入職高仙芝的安西都護府，成為一名小小的掌書記，開啟了新一輪的人生搏擊。

丈夫三十未富貴，安能終日守筆硯。

——《銀山磧西館》

他將家族振興、建功立業(yè)的希望寄托于荒涼的邊漠。

可惜的是，能征善戰(zhàn)的名將高仙芝，雖然一度將大唐的榮耀遠布亞細亞，卻還是在第二次遠征中折戟沉沙，慘敗于怛邏斯，被罷職安西節(jié)度使。

作為安西幕府的官員，岑參也光榮下崗。

05

天寶十四載，賦閑兩年后的岑參，在老領導封常清的提拔下，被任命為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的節(jié)度判官，再次入職西域。

這是他一生中最愉快的時光，在大唐帝國照耀西域的最后榮光里，岑參寫出了人生中的不朽章句，也將古典中國的邊塞詩章，推向了歷史的最高峰。

封常清與岑參有多年同僚情誼，對他多有賞識。三年內(nèi)，他的職務也從掌管公文的節(jié)度判官升任為管理軍資糧仗的支度副使。

他真誠地將自己融入黃沙萬里，清冷皓月被他寫入詩里，雄關漫漫被他寫入詩里，沉痛的理想被他寫入詩里，哀傷的思念也被他寫入詩里，當然，大唐的雄心亦被他寫入詩里。個體的理想和時代的浩瀚不期而遇，成就了意氣風發(fā)的岑參，也鐠就了一曲光華璀璨的時代贊歌。

《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這些最具岑參風格的豪氣橫溢的不朽篇章，既是岑參生命的不朽印記，也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寶貴的大唐西域詩紀。

涼州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

——《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

漢月垂鄉(xiāng)淚，胡沙費馬蹄。

——《磧西頭送李判官入京》

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

——《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

容鬢老胡塵，衣裘脆邊風。

——《北庭貽宗學士道別》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06

之后就是長達十年的安史之亂，岑參沒有高適的決毅和政治遠見，在帝國的哀鳴聲中，恩主封常清被殺，岑參只能從西域遠赴鳳翔，追隨唐肅宗的新朝廷。顛沛流離中歷任右補闕、起居舍人、虢州長史、關西節(jié)度使判官、祠部員外郎、考功員外郎、虞部郎中、庫部郎中等職。

當然，只要不折騰，他也可以就此穩(wěn)步升遷，而后安穩(wěn)退休。但是他始終眷眷不忘建功立業(yè)的初心，“頻上封章，指述權佞”（《岑嘉州詩集序》），數(shù)度得罪權貴而被排擠出京。

永泰元年（765年），岑參被任命為正四品下的嘉州刺史。本以為可以去地方上有一番作為，卻不料又碰上蜀中兵亂，兩年后才真正上任。

大歷三年（768年）七月，實則上任僅一年的岑參秩滿罷官。

其時兵荒馬亂，他連家都回不了，長期滯留途中。

半年之后，也就是公元769年的歲初，一代邊塞詩人，最終蒼涼病逝于成都的小旅館內(nèi)，終年55。

07

細數(shù)岑參的一生，其實是有些意興闌珊的。

他既沒有高適的功成名就，也沒有杜甫的身后盛名，更不能像李白一樣能夠瀟灑做自己。出身名門，進士及第，兩度出塞，二十二年工齡，終官正四品下。汲汲營營一輩子，最終卻落得個客死他鄉(xiāng)的悲慘結(jié)局。

正如他自己在《西蜀旅舍春嘆，寄朝中故人呈狄評事》一詩中所悲嘆的“一身無所適”。

《西蜀旅舍春嘆，寄朝中故人呈狄評事》節(jié)選

春與人相乖，柳青頭轉(zhuǎn)白。

生平未得意，覽鏡私自惜。

四海猶未按，一身無所適。

自從兵戈動，遂覺天地窄。

功業(yè)悲后時，光陰嘆虛擲。

其實也不盡然。

他一生虛無，卻也留下了400余首詩歌。

在國與家，業(yè)與我之間苦苦掙扎的岑參，感受過“千年集暮節(jié)，萬籟悲蕭辰”的寂寞空林，舔坻過“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絕人煙”的孤獨，見識過“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的奇景，更是親歷過“蒸沙爍石燃虜云，沸浪炎波煎漢月”的奇跡。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留下的80余首邊塞詩。

他求新用奇，以舒卷自如的七言歌行體，寫出了個體的激情和帝國的雄心；他用樂觀豪邁，以慷慨激昂的浪漫情懷，寫出了時代的雄放之音；他更是不畏艱險，憑一己之力拓寬了文學的邊塞疆域。

忽而想到了一句話：人一旦有了夢想，怎么活都是有靈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