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基于歷史事件進行文學化改編創(chuàng)作，部分情節(jié)、對話及細節(jié)為藝術加工，旨在呈現(xiàn)歷史故事的戲劇張力，不代表歷史絕對真實。請讀者理性看待，勿將虛構(gòu)情節(jié)與歷史事實混淆。

大清光緒五年，直隸總督府。

雖是盛夏，總督府內(nèi)卻仿佛籠罩著一層厚厚的嚴霜。

這里的主人李鴻章，手里握著大清國外交、軍事的實權，跺一跺腳整個朝廷都要晃三晃�？扇缃瘢@位權傾朝野的中堂大人，卻在這個自家后院里，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趙氏，病倒了。這病來得兇險，拖得更讓人心焦。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點動靜觸了霉頭。

因為就在這短短幾個月里，總督府的門檻都快被大夫踩平了。京城里的御醫(yī)、江湖上的神醫(yī)，甚至那些隱居深山的世外高人，前前后后來了十七位。

這十七個人，哪個拎出來不是響當當?shù)拿�？可結(jié)果呢？趙氏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蠟黃，氣若游絲，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就在府里上下都在暗中準備壽衣棺槨，李鴻章也準備無奈接受喪妻之痛的時候，兩個金發(fā)碧眼的洋大夫，提著那個在當時看來怪模怪樣的藥箱，走進了總督府的大門。

這一進一出，不僅是在閻王爺手里搶人，更是在李鴻章那顆早已固化的腦袋上，狠狠地鑿開了一道縫。

當救命的真相最終大白于天下，李鴻章才恍然驚覺，這大清國最難治的病，原來根本不在身上，而在那些看似高明的人心里。

01

直隸總督府的內(nèi)堂，藥味濃得化不開，熏得人腦仁疼。

李鴻章背著手，在回廊里來回踱步，那雙穿慣了官靴的腳，此時顯得有些沉重。屋里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那是夫人趙氏發(fā)出來的，每一聲都像是錘子砸在李鴻章的心口上。

旁邊站著的管家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第十七個了吧？”李鴻章突然停下腳步，冷著臉問了一句。

管家趕緊躬身回話：“回老爺，是第十七個了。這位是江南來的圣手，聽說祖上給前朝皇帝看過病，號脈最是那一絕�！�

李鴻章冷哼一聲，透過窗棱紙看著屋里的動影。只見那老郎中閉著眼，三根手指搭在趙氏手腕上，搖頭晃腦了好半天，那架勢看著確實像那么回事。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老郎中出來了，手里捏著一張剛寫好的方子，臉上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神情。

李鴻章迎上去，盡量壓著性子問：“先生，內(nèi)人的病，到底怎么樣了？”

老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慢條斯理地說：“中堂大人勿急。夫人的病，乃是氣血兩虧，外加暑濕侵襲，郁結(jié)于心。之前的方子之所以不見效，是因為沒找準病根。老朽這副藥，用的是八十年的老山參做引，輔以鹿茸、阿膠，定能扶正祛邪�！�

李鴻章眉頭皺成了川字：“之前幾位也是這么說的，人參吃了幾斤，鹿茸也當飯吃，可這人怎么越吃越弱？”

老郎中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又恢復了鎮(zhèn)定，擺出一副教訓外行的口吻：“大人，這醫(yī)道講究個緣分和火候。同樣的藥，用法不同，效果天差地別。老朽這方子，講究君臣佐使，那是《黃帝內(nèi)經(jīng)》里傳下來的正宗路數(shù)。只要連服七日，保準見效。”

李鴻章看著那張寫滿密密麻麻藥材名字的方子，心里涌起一股無名火，但看著老郎中那信誓旦旦的樣子，又把火壓了下去。畢竟是救命的事，萬一這次靈呢？

“去，抓藥，煎藥。”李鴻章?lián)]了揮手。

接下來的三天，總督府的后院成了藥鋪。煎藥的罐子咕嘟咕嘟響個不停，苦澀的味道飄出幾里地。

趙氏被人扶著，一勺一勺地灌下那些黑乎乎的湯藥。每一口下去，李鴻章都在旁邊揪著心看著�？傻搅说谒奶煲估�，趙氏突然發(fā)起高燒，說起了胡話，手腳冰涼，眼看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李鴻章徹底慌了神，半夜把那老郎中從被窩里揪了出來。

“你不是說七日見效嗎？這才三天，人怎么快沒了！”李鴻章紅著眼睛吼道。

老郎中嚇得哆哆嗦嗦，把了把脈，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這……這……大人，這是夫人的體質(zhì)太虛，受不住這猛藥的補力啊。這是虛不受補，非戰(zhàn)之罪，非戰(zhàn)之罪……”

“胡說！”李鴻章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凳子，“虛不受補？之前那個說要泄火，這個說要大補，合著正反話都讓你們說了！我花了千金請你們來，就是聽你們在這推卸責任的？”

老郎中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實在是這病癥古怪，老朽才疏學淺……”

李鴻章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名醫(yī)，心里一陣悲涼。

這半年來，他聽了太多這樣的話。一開始是信誓旦旦，拍著胸脯打包票，等到治不好了，就是各種理由，要么是病人身體不行，要么是運氣不好，甚至還有說是因為府里風水不對的。

十七個人，十七種說法，十七張方子，最后換來的是妻子奄奄一息的命。

屋里的趙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咳出了一口血痰。

丫鬟驚叫著跑出來：“老爺，夫人咳血了！”

李鴻章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wěn)。他推開那個老郎中，大步?jīng)_進屋里。床上的趙氏面如金紙，已經(jīng)瘦得脫了相，看到李鴻章進來，艱難地抬了抬手，眼角流下一滴淚。

“老爺……別費神了……這就是命……”趙氏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李鴻章握著妻子的手，眼眶濕潤。他在朝堂上那是鐵石心腸，殺伐果斷，可面對相伴多年的發(fā)妻，他是真的心疼。

“胡說！我是直隸總督，我就不信這天下沒有能治你病的人！”李鴻章咬著牙說道。

他轉(zhuǎn)身走出房間，看著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還有那個還在發(fā)抖的老郎中，突然覺得一陣惡心。這些人，這些所謂的名醫(yī)，平時滿口的仁義道德、妙手回春，到了真格的時候，全是一幫廢物。

“把他也給我轟出去！”李鴻章指著老郎中吼道，“以后誰再敢跟我提什么祖?zhèn)髅胤�，什么神醫(yī)圣手，我打斷他的腿！”

管家趕緊叫人把老郎中架了出去。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死一般的寂靜。這時候，幕僚周馥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周馥跟了李鴻章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觀色。

“中堂大人……”周馥輕聲叫道。

“說�！崩铠櫿骂^也沒回。

“屬下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敝莛ネ掏掏峦碌�。

“都什么時候了，快說！”

“大人，既然咱們這邊的郎中都沒轍了，要不……試試洋人的法子？”周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李鴻章猛地轉(zhuǎn)過頭，盯著周馥：“洋人？”

“是。天津衛(wèi)那邊有不少洋人開的診所，聽說他們那是動刀子、吃藥片，跟咱們不一樣。雖然傳言說他們那是妖術，但也聽說有些奇奇怪怪的病，咱們治不好的，他們給治好了�！�

李鴻章沉默了。

洋人。

這兩個字在他心里分量很重，也很復雜。他在戰(zhàn)場上見過洋人的洋槍洋炮，知道那是厲害東西，比大清的鳥銃強百倍。他也搞洋務，造輪船，修鐵路。但在心里，對于洋人的那些生活習俗，特別是醫(yī)術，他其實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

在他看來，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洋人動不動就開膛破肚，那是大不敬，是野蠻人的行徑。

而且，讓一個金發(fā)碧眼的男人去給自己的夫人看病，這男女授受不親的老規(guī)矩怎么辦？傳出去，他李鴻章的老臉往哪擱？清流派那些只會寫文章罵人的言官，還不把他罵死？

“不行。”李鴻章下意識地拒絕了，“那是夷技，豈能用在夫人身上。再說，男女有別，成何體統(tǒng)�！�

周馥嘆了口氣，沒敢再勸，退到了一邊。

夜更深了，屋里傳出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像是拉破風箱一樣。李鴻章聽著那聲音，心里的防線一點點崩潰。

面子？體統(tǒng)？

如果人死了，還要這些面子體統(tǒng)有什么用？

他在朝廷上為了搞洋務，已經(jīng)被罵了半輩子漢奸、賣國賊了，還差這一回嗎？

李鴻章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每走一圈，他的臉色就陰沉一分，但眼神卻堅定了一分。走到第四圈的時候，他停在了周馥面前。

“去，備墨�！�

02

書房里的燈亮了一整夜。

李鴻章提著筆，對著那張潔白的宣紙，手腕竟然有些微微發(fā)抖。這封信不好寫，寫給誰，怎么寫，都是學問。

他不能直接去大街上隨便拉個洋醫(yī)生，那是丟總督府的臉。要請，就得通過官方渠道，得是洋人里頭有頭有臉的人物推薦的，這樣萬一治不好，也有個說法。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美國駐天津領事館。

“給美國領事寫信�！崩铠櫿侣曇羯硢�，“措辭要客氣，就說……內(nèi)人抱恙，久治不愈，聞貴國醫(yī)術獨樹一幟，特請推介名醫(yī)過府一敘�！�

周馥在一旁研墨，聽到這話，手里的墨錠差點掉下來。他知道，這封信一發(fā)出去，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大人，這信要是送出去，明天天津衛(wèi)可就傳遍了。說中堂大人不信中醫(yī)信洋醫(yī)，這輿論……”

“輿論能救夫人的命嗎？”李鴻章把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墨汁濺了出來，“那些罵我的人，要是能有一個站出來治好夫人的病，我李鴻章給他磕頭都行！既然不能，就都給我閉嘴！”

信連夜送到了美國領事館。

美國領事一看是李鴻章的親筆信，嚇了一跳。這可是大清最有權勢的人啊，這面子必須得給，而且得給足了。領事不敢怠慢，立馬動用關系，聯(lián)系了當時在天津名氣最大的兩位教會醫(yī)生。

一位是英國倫敦會的馬根濟博士，男的。

一位是美國美以美會的赫維德女醫(yī)生，本來在北京，被火急火燎地調(diào)了過來。

這兩人在洋人圈子里那是赫赫有名，但在中國老百姓嘴里，那是“挖眼剖心”的洋鬼子。

第二天一早，兩頂轎子停在了總督府門口。

赫維德和馬根濟走下轎子。馬根濟手里提著個皮箱子，穿著筆挺的西裝，留著大胡子。赫維德則是一身洋裙，頭發(fā)盤得高高的。這兩人往總督府門口一站，那看門的衙役都看直了眼，跟看怪物似的。

李鴻章為了避嫌，并沒有親自在大門口迎接，而是讓人把他們引到了偏廳。

府里的人聽說來了洋醫(yī)生，一個個躲在屏風后面，指指點點。

“哎喲，你看那個女的，頭發(fā)是黃色的，眼睛是藍的，像個妖怪�！�

“那個男的手里提的啥？不會是裝人心肝的箱子吧？”

“這能看��？別把夫人給嚇著了�！�

這些閑言碎語傳到李鴻章耳朵里，他只當沒聽見。他現(xiàn)在就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管它是刺是藤，先抓住再說。

李鴻章在偏廳見了兩位醫(yī)生。

并沒有想象中的磕頭作揖，兩位洋醫(yī)生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甚至還主動伸出手來要握手。李鴻章愣了一下，尷尬地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

翻譯在旁邊也是滿頭大汗，生怕哪句話傳錯了引起誤會。

“中堂大人，我們需要先看看病人。”馬根濟直截了當?shù)卣f，“另外，我們需要一個安靜、光線好的房間，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簾子、帳子都撤了，空氣要流通�！�

這話一出，旁邊的老媽子不樂意了：“撤了帳子？那風吹著夫人怎么辦？這不是害人嗎？”

李鴻章瞪了那老媽子一眼：“按洋大夫說的做！”

這就是權威。李鴻章一旦下了決心，這府里就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一行人來到了趙氏的臥房。

赫維德作為女醫(yī)生，自然是主力。她走進內(nèi)室，馬根濟在外面候著。

赫維德沒有像中醫(yī)那樣把脈，而是拿出了一個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又拿出一根玻璃管子（體溫計）。

趙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著這個金發(fā)碧眼的女人，嚇得想往被子里縮。

赫維德微笑著，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夫人，別怕，我是來幫你的。張開嘴，啊——”

趙氏哪里見過這個陣仗，死活不肯張嘴。

李鴻章在旁邊看著著急，走過去低聲說：“聽她的，張嘴�！�

趙氏這才勉強張開嘴。赫維德把體溫計放進她嘴里，又用聽診器在趙氏的胸口、后背仔細聽了半天。

這期間，屋子里的丫鬟們都屏住呼吸，一個個瞪大眼睛看著。那聽診器在她眼里，就像是某種吸取魂魄的法器。

過了一會兒，赫維德出來了，神色有些嚴肅。

她跟馬根濟用英語嘰里咕嚕交流了一通。李鴻章雖然聽不懂，但看他們的表情，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怎么樣？”李鴻章問翻譯。

翻譯聽完馬根濟的話，轉(zhuǎn)過頭對李鴻章說：“大人，洋大夫說，夫人這是嚴重的肺炎，引起了高燒不退，肺部有積液，而且心臟也有些衰竭。情況……很危急�！�

“廢話！不危急我找你們來干什么？”李鴻章有些惱火，“我就問能不能治！”

馬根濟看著李鴻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能治，但是需要時間，而且需要完全配合我們的治療方案。這意味著，要把之前喝的那些中藥，全部停掉�！�

“全停？”李鴻章愣住了。

“是的，全停。”馬根濟態(tài)度堅決，“那些草藥湯成分復雜，我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萬一跟我們的藥起了沖突，那是會要命的。要想讓我們治，就得聽我們的�！�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博。

停掉延續(xù)了幾千年的中藥，去吃洋人的藥片和藥水。如果治好了，皆大歡喜；如果治不好，那就是李鴻章親手斷送了妻子的性命，還要背上背棄祖宗的罵名。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鴻章身上。

那幾個還沒走遠的傳統(tǒng)郎中，在院子角落實正探頭探腦，等著看洋人的笑話。他們心里大概在想：哼，停了中藥？那不是找死嗎？到時候人死了，看你李中堂怎么收場！

李鴻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腦海里閃過妻子剛才那絕望的眼神。

“停！”李鴻章猛地睜開眼，吐出一個字。

“把那些罐子、藥渣，統(tǒng)統(tǒng)給我扔出去，從現(xiàn)在起，這府里只聽這兩位洋大夫的�！�

03

接下來的六天，對于直隸總督府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

那些整日煙熏火燎的藥罐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藥片、透明的藥水，還有定時定點的量體溫、測脈搏。

赫維德和馬根濟兩位醫(yī)生，簡直就是住在府里了。他們制定了嚴格的作息表，什么時候吃藥，什么時候進食，吃什么，喝多少水，都有規(guī)定。

最開始，府里的下人還在偷偷議論。

“你看那藥水，紅紅綠綠的，跟毒藥似的。”

“那藥片那么小一顆，能頂什么用？咱那中藥一喝就是一大碗呢�！�

但是，事實勝于雄辯。

服藥后的第二天，趙氏的高燒就開始退了。體溫計上的刻度，實實在在地降了下來。雖然人還很虛弱，但神智已經(jīng)清醒了，不再說胡話了。

第三天，趙氏能喝進稀粥了，咳嗽雖然還有，但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沒了，痰也能順利咳出來了。

第四天，趙氏竟然能讓人扶著坐起來了。

李鴻章每天下朝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后院跑�？粗拮右惶焯旌棉D(zhuǎn)的臉色，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那種震撼，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十七個名醫(yī)，折騰了幾個月，把人折騰得半死。兩個洋人，幾瓶藥水，幾天功夫，人救活了。

這不僅僅是治病，這簡直是在打臉。打那些自詡為神醫(yī)的人的臉，也打了他李鴻章過去幾十年認知的臉。

到了第六天，趙氏已經(jīng)能下地走兩步了。赫維德醫(yī)生給她做了最后的檢查，笑著對李鴻章說：“恭喜中堂大人，夫人的炎癥已經(jīng)消退了，心肺功能也在恢復。只要再休養(yǎng)一段時間，按時吃藥，就能完全康復�！�

李鴻章看著眼前這兩個曾經(jīng)被他視為“蠻夷”的醫(yī)生，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把馬根濟和赫維德都嚇了一跳。堂堂大清宰相，給兩個洋醫(yī)生鞠躬，這可是破天荒的事。

“二位，是大恩人啊！”李鴻章激動得胡子都在抖，“若不是二位，拙荊恐怕早已……”

送走了兩位神醫(yī)，李鴻章坐在書房里，久久不能平靜。他看著窗外，覺得外面的天都比以前藍了。

他鋪開紙筆，這次不再是猶豫，而是揮毫潑墨，筆鋒里帶著一種宣泄后的暢快。

他在給老朋友丁日昌的信里寫道：“今始知中國醫(yī)術如政術，全是虛偽騙人。西國機器兵法，固高出華人之上，即醫(yī)術亦相懸甚矣�！�

這話寫得極重。把中醫(yī)比作大清的官場政治，全是虛頭巴腦的騙人玩意兒。

他甚至在信里極力推薦丁日昌也來天津看病：“夏間內(nèi)子病危，賴男女三洋醫(yī)治之立效……來春二三月，務搭輪舟來津就診，勿參以華醫(yī)華藥，必能霍然�！�

緊接著，他又聽說女婿張佩綸的哥哥得了“黃病”，也是久治不愈。李鴻章二話不說，直接派人牽著馬，帶著馬根濟和另一位洋醫(yī)生伊爾文，到了張府。

信里更是千叮嚀萬囑咐：“服西醫(yī)藥少愈，應請令兄勿再參以中醫(yī)之劑，以竟全功為盼�！�

意思是，吃了西藥就別再吃中藥了，別讓那些爛草根壞了洋大夫的好藥效。

李鴻章徹底變成了西醫(yī)的“鐵粉”。他在天津不僅資助馬根濟擴建了醫(yī)院，還動了念頭，要辦學堂，專門教這個。

然而，就在西醫(yī)借著李鴻章的勢頭，準備在京津地區(qū)大展拳腳的時候，另一股勢力也在悄悄滋長。

這世上，有實干家，就有投機者。有真理，就有偽裝成真理的謊言。

就在李鴻章極力推廣西醫(yī)的這幾年，市面上突然冒出來一位神醫(yī)，名叫張錫純。

這張錫純可不是一般人。他既不是傳統(tǒng)的坐堂郎中，也不是留洋回來的醫(yī)學博士。他原本是個讀書人，考科舉考了很多年，連個舉人都沒考上。后來科舉廢了，官做不成了，私塾也開不下去了。

按理說，這樣的人也就是回鄉(xiāng)下種地。但他腦子活泛，平時喜歡看閑書，也接觸過一點傳入中國的算術和醫(yī)學書籍。

他敏銳地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風向變了。李中堂都信西醫(yī)了，那西醫(yī)肯定是大勢所趨。但是，老百姓骨子里還是信中醫(yī)的，覺得西醫(yī)太猛，傷元氣。

如果能有一種藥，既有西醫(yī)的效果，又有中醫(yī)的名頭，那豈不是要發(fā)大財？

于是，在河北的一個小縣城里，張錫純經(jīng)過一番“潛心研究”，終于推出了一款號稱“中西合璧、古今通殺”的神藥——石膏阿司必林湯。

這藥一出來，那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張錫純宣稱，這藥專治各種發(fā)熱頭痛，不管你是外感風寒，還是內(nèi)熱郁結(jié)，一碗湯下去，藥到病除。

這消息傳得飛快，很快就傳到了天津衛(wèi)。

有一天，李鴻章正在府里看公文，幕僚周馥拿進來一張?zhí)印?/p>

“大人，最近市面上出了個奇人，叫張錫純。聽說他發(fā)明了一種新藥，叫石膏阿司必林湯，說是結(jié)合了中西醫(yī)的精華，效果神了。百姓們都在搶著買，咱們是不是也……”

李鴻章放下公文，眉頭微微一挑：“石膏阿司必林湯？這名字聽著怎么這么怪？必林是個什么東西？”

周馥搖搖頭：“屬下也不知。不過聽說那張神醫(yī)解釋說，這是他從古書中悟出來的道理，又結(jié)合了洋人的某種原理，玄妙得很�！�

李鴻章瞇起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自從經(jīng)歷了夫人的事，他對“神醫(yī)”這兩個字有著天然的警惕。

“去，”李鴻章淡淡地說，“買一副回來，再把那個馬根濟醫(yī)生請來。我倒要看看，這到底是神藥，還是又一個騙局�！�

04

總督府的偏廳里，氣氛有些詭異。

桌子上放著一包剛從藥鋪買回來的“石膏阿司必林湯”。這藥包打開一看，大部分是白花花的生石膏粉，但仔細看，里面還夾雜著一些白色的細小顆粒，跟石膏的質(zhì)地不太一樣。

馬根濟醫(yī)生戴著單片眼鏡，正拿著一個小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白色顆粒挑出來，放在鼻端聞了聞，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李鴻章坐在上首，手里端著茶碗，但一口沒喝，眼睛死死盯著馬根濟的動作。

旁邊的周馥也是伸長了脖子。

過了好一會兒，馬根濟放下鑷子，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白手帕擦了擦手，轉(zhuǎn)頭看向翻譯。

“告訴中堂大人，”馬根濟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這所謂的神秘成分‘必林’，并不是什么稀奇東西，更不是什么古籍里的秘方。這就是Aspirin，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阿司匹林。”

翻譯把話傳過去，李鴻章的茶碗“當”的一聲磕在了桌子上。

“阿司匹林？”李鴻章雖然不懂洋文，但這幾個月跟洋醫(yī)生打交道，對這個詞并不陌生，“就是那個治頭疼腦熱的洋藥片？”

“正是�！瘪R根濟聳了聳肩，“這種藥在西方很普遍，價格也非常便宜。它是從柳樹皮里提取的水楊酸演變來的，專門用來解熱鎮(zhèn)痛。只是我沒想到，這位張‘神醫(yī)’竟然把它磨成粉，混在石膏里賣�！�

李鴻章的臉色沉了下來：“這一包藥，市面上賣多少錢？”

周馥趕緊回答：“回大人，這一副藥，藥鋪里賣二兩銀子。那張錫純的診費更是高達十兩。”

“二兩銀子？”馬根濟聽了驚呼一聲，“哦，上帝啊！這么一點阿司匹林，在我們的診所里，大概只要幾個銅板。這簡直就是搶劫！”

李鴻章沒有說話，但眼里的怒火已經(jīng)快要噴出來了。

他想起前幾天聽到的一個案子。

天津衛(wèi)有個拉黃包車的車夫，老娘病了發(fā)高燒。車夫信了那張錫純的名聲，咬牙借了高利貸，花了五兩銀子去求了一副“石膏阿司必林湯”。老娘喝了確實退燒了，車夫還到處給人磕頭說張神醫(yī)是活菩薩。

可現(xiàn)在看來，那車夫的老娘之所以退燒，完全就是里面那點阿司匹林起了作用。至于那一大堆生石膏，除了喝得人胃里發(fā)涼，屁用沒有！

而那個窮苦的車夫，為了這幾個銅板就能買到的洋藥片，卻背上了可能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把一家人都搭進去了。

“把那張錫純寫的書拿來我看！”李鴻章喝道。

周馥趕緊呈上一本線裝書，正是張錫純的著作。李鴻章翻開一看，里面關于這“石膏阿司必林湯”的描述，差點沒把他氣笑。

書上寫著：“阿斯必林之原質(zhì)，存于楊柳樹皮津液中，味酸性涼，最善達表……與石膏相助為理，實有相得益彰之妙也�！�

張錫純這廝，居然硬生生把一個化學合成的西藥，用中醫(yī)的五行理論給包裝了一遍。他說這藥是酸性的、涼性的，所以能把熱氣帶出來。

這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阿司匹林能退燒，是因為它作用于下丘腦的體溫調(diào)節(jié)中樞，跟什么涼性熱性有什么關系！

更可笑的是，書里還寫著服用方法：“石膏與阿斯必林，或前后互用，或一時并用，通變化裁，存乎其人�！�

意思就是，怎么吃都行，看醫(yī)生心情。要是治好了，那是醫(yī)生醫(yī)術高明，用藥如神；要是治不好，那就是你吃的方法不對，或者緣分沒到。

這哪里是治病，這分明就是把“騙”字寫在了臉上！

李鴻章把書狠狠地摔在地上。

“無恥！簡直是無恥之尤！”李鴻章拍著桌子罵道，“我原以為之前的那些庸醫(yī)只是學藝不精，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出了這種敗類！拿著洋人的便宜藥，兌上自己的土方子，換個名字就敢賣出天價！這比明搶還惡心！”

馬根濟看著暴怒的李鴻章，攤了攤手：“中堂大人，這種事情在科學不普及的地方很難避免。百姓們不懂化學，不懂藥理，他們只看結(jié)果。既然這藥確實能退燒，他們就會認為這是神藥，而不會去管這背后的原理和成本�！�

李鴻章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是啊，百姓不懂。那個車夫不懂，府里的老媽子不懂，甚至連朝廷里的許多大員也不懂。

他們只知道，這是“民族神醫(yī)”發(fā)明的“國藥”，吃著心里踏實，還有面子。你要是告訴他們這其實就是洋人的藥片，他們說不定還要罵你崇洋媚外，說你污蔑民族瑰寶。

張錫純正是看準了這一點。他利用了信息的不對稱，利用了國人那種既想治好病、又不想承認西醫(yī)優(yōu)點的別扭心理。

他把西醫(yī)的療效，嫁接到了中醫(yī)的理論上，不僅賺了錢，還賺了名聲，成了人人敬仰的“中西匯通”第一人。

“大人，要不要把這個張錫純抓起來？”周馥試探著問。

李鴻章沉默了良久，最后擺了擺手。

“抓了一個張錫純，還會有李錫純、王錫純。”李鴻章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只要人心的愚昧還在，這種騙子就永遠抓不完。而且，現(xiàn)在這藥正如日中天，百姓們把他當神仙供著。我現(xiàn)在抓他，百姓只會說我李鴻章容不得賢才，說我打壓民族醫(yī)術�！�

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李鴻章手里有槍有炮，能鎮(zhèn)壓太平天國，能和洋人談判，卻對這樣一個在眼皮子底下的騙局束手無策。

因為這騙局的根基，不是藥，而是人心里的辮子。

“那……就這么看著他騙人？”周馥有些不甘心。

李鴻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天空。

“不。既然抓不完騙子，那我們就培養(yǎng)明白人�！崩铠櫿罗D(zhuǎn)過身，眼神重新變得犀利起來，“傳我的話，把天津所有的教會醫(yī)院都整合起來，我要辦學堂！辦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西醫(yī)學堂！我要讓大清的年輕人，去學解剖，去學化學，去看看這人身體里到底長什么樣！等明白了道理的人多了，這種騙術自然就沒市場了。”

05

光緒七年，也就是1881年的冬天，天津衛(wèi)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在李鴻章的親自主持下，“北洋醫(yī)學堂”正式成立了。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所官辦的現(xiàn)代醫(yī)學院校。

開學那天，寒風凜冽，但李鴻章的心卻是熱的。

他站在高臺上，看著下面那一群剪了辮子、穿著制服的年輕學生，仿佛看到了大清國的希望。馬根濟和赫維德作為特聘教習，站在李鴻章的兩側(cè)。

“今日辦此學堂，不為別的，”李鴻章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鉆進在場人的耳朵里，“只為求真！只為救人！咱們中國人的命，不能再交到那些虛頭巴腦的庸醫(yī)手里，也不能被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騙子拿捏！”

臺下的學生們雖然還不太明白這番話的全部深意，但都聽得熱血沸騰。

然而，歷史的車輪雖然在前進，卻總是伴隨著沉重的摩擦聲。

就在北洋醫(yī)學堂朗朗讀書聲響起的同時，張錫純的“石膏阿司必林湯”依然在市面上賣得火熱。張錫純甚至還出了書，收了徒弟，把他的這套“中西結(jié)合”的理論發(fā)揚光大。

有些醫(yī)學堂的學生回家探親，試圖跟家里的長輩解釋那所謂的“神藥”就是阿司匹林，結(jié)果反而被長輩罵了一頓，說他們數(shù)典忘祖，喝了幾天洋墨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李鴻章偶爾聽到這些消息，也只能是一聲苦笑。

他救得了夫人的命，建得起醫(yī)學堂，卻治不好這國人骨子里的“自欺欺人”。

那種“即使西醫(yī)有用，我也要用中醫(yī)的理論把它包起來再吃”的心態(tài)，像是一種頑固的慢性病，深入骨髓。

張錫純后來確實成了名噪一時的“醫(yī)學泰斗”，他的書一直流傳到了后世。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人們甚至真的以為是他發(fā)明了什么了不起的新藥。

直到很多年后，當科學的光芒終于照進了更多人的心里，大家回頭再看這段歷史，才發(fā)現(xiàn)那所謂的“神藥”，不過是晚清官場和社會的一面照妖鏡。

它照出了像李鴻章這樣的精英階層，在面對生死存亡時的清醒與無奈。他們是變革的推動者，但也受困于時代的局限。李鴻章能做的，只是在舊墻上開一扇窗，至于屋里的人愿不愿意睜開眼看，他管不了。

它也照出了像張錫純這樣的投機者，是如何精明地利用民族情感和信息差，完成了一場場盛大的收割。他們或許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他們懂人性，懂市場，唯獨缺了一點對科學的敬畏和對生命的誠實。

更照出了普通民眾在蒙昧中的掙扎。他們是受害者，卻往往又是騙局的維護者。他們用辛苦賺來的血汗錢，供養(yǎng)著那些欺騙他們的人，卻對真正想救他們的人充滿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