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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李月亮 七野

一個高中畢業(yè)生，通過層層“包裝”，居然當上了博士生導師。

江蘇科技大學的正牌博士生導師，年薪百萬。

自己一節(jié)課都不敢講，居然還帶起了博士生。

最近這個新聞，著實炸裂。

在咱們的常識里，騙子可能冒充領導，冒充富二代，冒充關系戶，但肯定不會冒充教授博導。

因為博導需要實打?qū)嵉拇髮W問。

你沒那金剛鉆，咋干瓷器活？

誰能想到。

還真就有個沒文化的中年男人。

拿著漏洞百出的履歷冒充科學家。

成功當上了正規(guī)大學的博導。

咱也算開了眼了。

01

這個“高中生博導”，叫郭偉。

我們先從學生林楚的視角，看看他的“偉績”。

2024年9月，林楚考上了江蘇科技大學的博士。

他是個農(nóng)村孩子，一路磕磕絆絆，讀到博士十分不易。

一心想認真做科研，學點真本事，然后畢業(yè)回老家的大專當個老師。

雙選會時，他和同樣剛進學校的郭偉對上了眼。

這位新招來的教授，給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身高1米6左右，矮矮胖胖，隨和幽默。

頭頂許多頭銜，手握國際獎項，是妥妥的行業(yè)大佬。

這類導師，通常是學生們哄搶的對象。

只不過大家都礙于郭偉是新來的，猶豫著不敢下手。

林楚果斷上陣，做了郭偉的開山大弟子。

一開始，林楚被郭偉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去網(wǎng)上搜索導師信息，看見郭偉還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董事長，穿著白大褂派頭十足。

郭偉也常跟林楚吹噓自己。

說想發(fā)什么文章，他打個電話就行。

校長都請不動的院士，他一請就請來了。

林楚很興奮，感覺自己要走上人生巔峰了。

但兩個月之后，他慢慢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位自己跟隨的大佬，似乎沒有做科研的意思。

平時百般推辭，拒絕學院的排課。

從頭到尾，一節(jié)課也沒上過。

空空蕩蕩的師門里，連實驗室和器材都沒有。

林楚主動向郭偉提出想買點實驗器材。

郭偉總是拒絕。

那么問題來了。

老師不做實驗，也不上課，怎么教學生？

郭教授的辦法是——讓學生自學。

他讓林楚自己看點英文書，自學成才。

林楚需要一個很細的研究方向，向郭偉請教。

但郭偉只說讓他研究納米技術方向。

對博士生來說，這個范圍比太平洋都大。

追問下去，郭教授又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林楚很鬧心，說郭偉看起來沒什么專業(yè)知識，一點都不像博導。

就像兩個人聊電動車，專業(yè)的人會聊性能、電池功率。

而郭偉只能聊聊電動車的顏色，描述它的外觀。

沒有科研可做的林楚，在郭偉手下整天打雜。

幫他報銷、取快遞、打印資料。

填寫行政材料、發(fā)布招聘信息、聯(lián)系面試學生。

慢慢地，林楚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郭偉讓他幫忙提供的報銷材料里，有一些不存在的實驗經(jīng)費。

他去搜郭偉發(fā)表的論文。

發(fā)現(xiàn)有些論文的作者名字雖然確實寫著郭偉，但照片明顯是另一個人。

林楚漸漸確信，郭偉就是個神棍和騙子。

他找學院領導傾訴不滿，學院答應幫他換個年輕導師。

但郭偉很不喜歡那位導師。

林楚害怕被穿小鞋，出于自保，決定退學。

因為擔心被郭偉報復，他還編了個借口，說是因為家境困難，才不得已中斷學業(yè)。

一個苦心求學的農(nóng)村孩子，就這樣被迫結(jié)束了自己的博士夢。

02

真博士退學了，假教授又瀟灑了半年。

直到今年9月，江蘇科技大學收到了關于郭偉涉嫌學術不端的舉報。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了好大一跳。

學校發(fā)現(xiàn)，這位拿著百萬年薪、手握千萬項目資金的郭教授，履歷完全造假。

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水貨。

畢業(yè)證書、各種獎項都是PS的。

連出生地都是編的。

他真實的學歷，最多也就是高中畢業(yè)，甚至可能是肄業(yè)。

因為欠了一身債，他早就成了失信被執(zhí)行人，平時連老家都不敢回。

而就是這么一個江湖騙子。

竟然能一步到位當博導。

在學術圈的核心地帶暢行無阻，把正規(guī)高校和一大群高知分子忽悠得團團轉(zhuǎn)。

真是……挺黑色幽默的。

業(yè)內(nèi)人士說，郭偉這個現(xiàn)代版濫竽充數(shù)的南郭先生，是妥妥的“藝低人膽大”。

他先是給自己立下了一個巧妙的人設——“海歸涉密人員”。

如此一來，面對不會回答的問題，他就可以一律用涉密推辭。

之后，他又編造了一系列不易核查的海外留學經(jīng)歷。

他把自己名下的小破公司包裝成科研機構(gòu)。

到處宣稱自己是“涂裝工藝研究所所長”。

他還經(jīng)常自費去參加學術會議。

誰都沒請他，他自己穿個襯衫西褲就去了。

然后伺機跟專家們握手合影扮熟人。

至于論文和獎項，勝在他的名字足夠大眾化。

同領域里，署名“郭偉”的論文不少。

他看上哪篇，哪篇就成他的了。

非常不客氣，也十分不要臉。

起初，郭偉拿著這些假頭銜混商界。

上海投資者王新元，十年前就被他騙過。

當時王新元看了郭偉的輝煌履歷，感覺相當不錯，對他產(chǎn)生了很大興趣。

而郭偉又給他畫了一張超級大餅，說自己能做到1300億的市場。

幾次接觸中，王新元隱約覺得這人是個半吊子，說話很油。

但又實在覺得他身份厲害，研究領域也高端，最后給他投資了幾十萬。

收益果然非常一般，雙方草草結(jié)束了合作。

2023年，郭偉攢夠了新一輪“學術成果”，轉(zhuǎn)型學界。

經(jīng)獵頭介紹，他成功進入了急需高端人才的江蘇科技大學。

在學校的眼里，他的頭銜可能很唬人——

又是美國金屬材料學會的科學家，又是國際納米材料專家。

國際獎項一大把，權(quán)威論文一大摞……

然后哪怕他課是不上的，科研是不做的。

學生是不管的，論文是不發(fā)的。

學校還是高薪聘了他，無底線地包容他。

甚至推薦他評上了江蘇科技大學的“首席科學家”稱號。

主動幫他發(fā)了一些“科技領軍人”的通稿。

而有了科大教授身份的加持，郭偉更加如魚得水。

這兩年拿著假成果，四處招搖撞騙。

03

這么假的專家，難道沒人發(fā)現(xiàn)嗎？

當然有。

其實郭偉好幾次險些翻車。

只是發(fā)現(xiàn)的人出于各種原因，都不愿意捅破窗戶紙。

倒霉的開山大弟子林楚，深知胳膊擰不過大腿。

寧可退學，也不敢跟教授硬剛。

幫郭偉出書的李梅，偶然發(fā)現(xiàn)他的著作授權(quán)書是假的。

出于安全考慮，她委婉終止了合作，沒有聲張。

去年9月，中科院的一位姜姓研究員和郭偉共同申請專利，發(fā)現(xiàn)郭偉材料造假。

因為自己也涉及其中，他覺得丟臉，沒揭發(fā)。

只是自此和郭偉斷了聯(lián)系。

江蘇科技大學的工作人員孫老師說，他和同事們也聽到過一些傳聞。

說郭偉拿著千萬級別的科研經(jīng)費，去干自己的私事。

那份漏洞百出的入職材料，也早就被人事部門發(fā)現(xiàn)有問題。

只是一旦出事，需要學院領導背鍋。

于是無人敢管。

今年評職稱時，又有人發(fā)現(xiàn)郭偉的材料不對。

但依然是將錯就錯。

就這樣，一群高校教師和企業(yè)家，陪騙子演著“皇帝的新裝”。

大家都知道他是濫竽充數(shù)的南郭先生，但誰都不愿拆穿……

你看這事兒，是不是挺一言難盡的。

就像人間的很多事一樣，乍聽特別荒謬，細想合情合理。

好在最后，還是有人舉報了郭偉。

江蘇科技大學調(diào)查后，認定郭偉確實存在學術不端。

立馬解聘了他，并向公安機關報案。

郭偉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局子了。

記者去采訪他的前妻，前妻說她早跟郭偉斷了聯(lián)系，不知道他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去采訪他老家鄰居，鄰居們也從來不知道，當年那個不上進的小青年，已經(jīng)驟然當上了科學家。

這場持續(xù)多年的魔幻騙局，就此尷尬收場。

大幕落下，滿目荒唐，也滿盤皆輸。

郭偉蹲了監(jiān)獄。

學校失了聲譽。

倒霉的林楚，丟掉了寶貴的讀博機會，命運都被改變了。

可悲可嘆。

04

回頭看，其實郭偉并非多精明的騙子。

他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假論文、海外留學的空頭支票、花錢買來的外籍院士。

只需在知網(wǎng)花幾分鐘搜一搜，就能輕易拆穿。

只要像林楚那樣，稍微對比一下論文作者的照片，就能發(fā)現(xiàn)異常。

但是居然，就沒有相關的人發(fā)現(xiàn)。

或者發(fā)現(xiàn)了也佯裝不知。

照理說，高校選聘人才，是有嚴格程序的，是要層層把關的。

最基本的硬性條件核驗，要通過學信網(wǎng)等官方渠道驗證學歷的真實性。

然后學術成果驗證，要通過期刊官網(wǎng)、出版社數(shù)據(jù)庫核實論文發(fā)表情況，對專利等成果進行法律狀態(tài)查詢。

還有很關鍵的一環(huán)——學術委員會評審，由多位校內(nèi)外專家評議候選人的材料，包括完整簡歷、研究成果、研究計劃、教學能力等等。

此外，還要接受校領導面試、做公開學術報告。

等等。

那么郭偉這個低級騙子，是怎么用低級騙術，突破重重關卡的？

那些理應嚴格的聘用程序，又是怎么層層失守的？

此事有待調(diào)查。

我個人覺得，大概率是兩方面的原因。

一是也許有人被郭偉買通，為他違規(guī)開了綠燈。

這事不便多評。

二是現(xiàn)在有些高校，過于追崇“頭銜”了。

當“頭銜身份”比“學術能力”更硬核。

當“人脈關系”比“研究成果”更值錢。

那么學校看見郭偉那耀眼的頭銜時，可能就會像小伙子相親遇到大美女，瞬間拔不動腿了。

不想再過問他所謂名揚海外的“郭氏模型”。

甚至不需要再讓他好好做科研、帶學生。

只想留住他，把他當作一個學校實力的加分項，一個對外宣傳的吉祥物，一個整合人脈的中間商。

在這種心態(tài)下，被騙子鉆空子，也不足為奇。

而這種觀念的偏頗，其實在社會上比比皆是。

所以“高中生博導事件”最扎心的，不是騙子的卑劣狡猾、膽大妄為。

而是這世界有些評價體系的嚴重偏差。

是我們對“頭銜”“身份”之類表面現(xiàn)象的過分迷戀。

對真才實干的隱形漠視。

我們也當通過這個事件思考——

與其盲目崇拜“帽子”。

不如認真查看“帽子”下面到底是個什么腦袋。

一個健康的環(huán)境，需要豐富、立體的評價體系。

尤其需要關注人的真正價值和本事。

倡導大家都拿真本事說話。

讓投機者無處藏身。

給務實者一條光明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