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3月16日這天，54歲的舒繡文，虛弱地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獨自地忍受著病痛的折磨。

她大概已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于是就翻出自己最喜歡的那件黃色毛衣，穿在身上，還專門用梳子將頭發(fā)梳得紋絲不亂。然后，她就半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望著門口的地方，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她其實一直都在等著兒子兆元的出現。

但終究還是沒有等到。

到了半夜，她突然睜大了眼睛，大喊“兆元！兆元……”可門外空無一人。

1969年3月17日的清晨7點15分，舒繡文在無助和無奈之中，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就此告別了人世。

她走的身邊，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

她的兒子舒兆元，后來只要一提起這事兒，就悲從心來，愧疚不已。

那么，當時舒兆元為什么沒有及時地出現在病房之中呢？他后來的人生境遇，又是怎樣的呢？

一、

1948年1月底的一天，33歲的舒繡文，從自己最好閨蜜的手中，接過了一個剛出生6天的嬰兒。她對這個小男孩愛不釋手，當即決定將其收為養(yǎng)子，并為他取名叫舒兆元。

當時，舒繡文已經是紅遍上海灘的電影明星了。

她在連映三個月仍一票難求的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中所扮演的“抗戰(zhàn)夫人”王麗珍，不知令多少觀眾被她的精湛演技，所深深折服。

之后，舒繡文又連續(xù)為上海的國泰、大同等影片公司主演了《裙帶風》、《姊妹劫》等多部影片，同時還在《春寒》、《天國春秋》等話劇中出演了角色。

此時舒繡文已經結婚三年，丈夫是一位來自山東的富商，名叫吳紹葦，很喜歡話劇藝術，與舒繡文志趣相投，所以盡管吳家并不看好這份姻緣，但兩人還是于1945年舉辦了簡樸的婚禮。

然而因為舒繡文患有嚴重的心臟病，所以她婚后一直無法生育。吳紹葦呢，又特別喜歡小孩，于是夫婦倆一商量，就決定收一個養(yǎng)子。正好當時舒繡文的一個閨蜜發(fā)現自己懷孕了，她不大想要，因為在此之前，她已經生下4個孩子了。但舒繡文聽說后，馬上勸阻了閨蜜，說，把孩子生下來吧，我來養(yǎng)。

就這樣，小兆元成了舒繡文和吳紹葦的養(yǎng)子。

舒繡文對這個兒子非常好，視如己出，還專門請了個奶媽來喂養(yǎng)兆元。

1948年5月，上海解放前夕，反動派大肆逮捕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白色恐怖彌漫在黃浦江兩岸。于是在組織的安排下，舒繡文和孫道臨、顧而已等一大批左翼文藝工作者一同轉移到了香港。舒繡文把小兆元也帶在了身邊。她在香港九龍買了套別墅，把自己的父親、弟弟妹妹等都接到了香港。

當時舒繡文在香港也很受歡迎，各電影公司紛紛向她拋出橄欖枝。因此她一口氣又主演了《野火春風》、《戀愛之道》、《春城落花》等多部電影，紅極一時。

原本舒繡文和兒子可以一直在香港生活下去，過著衣食無憂的明星生活。但1949年當她聽到新中國即將成立的消息后，她二話沒說，便于當年的5月4日，從香港返回了大陸。

二排右一為舒繡文

舒兆元的童年，是在上海電影制片廠的家屬院里度過的。因為那時舒繡文的工作單位，就是在上海電影制片廠。

不過舒繡文在上影廠并未主演更多電影，僅在《女司機》、《一場風波》、《李時珍》等幾部電影中出演了角色，以塑造“工農兵形象”為主。原因是她在1950年，就犯過一次非常嚴重的心臟病，氣短到睡覺時都不能平臥，一連幾天都只能坐著過夜。

舒繡文在電影《女司機》中

但就算不能過多地出現在外景地和鏡頭前，舒繡文還是沒有放棄自己所鐘愛的演藝事業(yè)。她主動加入了配音組，為譯制片《鄉(xiāng)村女教師》、《陰謀》、《無罪的人》、《母親》等擔任了配音。

在為《安娜·卡列尼娜》擔任配音時，她把年幼的小兆元帶在身邊。在配“安娜自殺”的那場戲時，小兆元就在現場。所以這場戲給小兆元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記憶。他說，媽媽完全讓自己進入到了角色之中，配完音之后，她自己也幾乎都要崩潰了。

不過小兆元在9歲那年就離開了上海，跟隨母親來到了北京。因為母親被調入了北京人藝做演員。

可也正是這之后不久，小兆元養(yǎng)父養(yǎng)母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舒繡文在電影《一場風波》中

原因并非是兩人的感情出現了問題，而是隨著舒繡文社會地位的不斷提高，讓吳紹葦感到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壓力和負擔。

他并沒有跟舒繡文一同前往北京，而是留在了上海。再加上他本人的“出身”不大好，擔心會連累到舒繡文，所以當感覺兩人的差距越來越大的時候，他索性就提出了離婚。

這之后，舒繡文就一個人帶著兒子在北京生活。她沒有選擇再婚。

盡管當時有很多人都在追求舒繡文，但她卻都沒答應。估計一是忘不了吳紹葦，二是不想讓舒兆元過“苦日子”。

她很疼愛舒兆元，但對他的教育，也很嚴厲。

記得有一次，已經上小學三年級的小兆元，和幾個小伙伴一起去看電影。但小孩子嘴饞，在電影院門口看到賣冰棍的，就把自己的車票錢，給買了冰棍吃。結果，看完電影，要坐車回家時，他傻眼了，因為沒錢坐車了。這時他也沒想那么多，跟著小伙伴們上了車。當售票員找他買車票時，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還是同行的小伙伴說他是舒繡文的兒子，售票員才放過了他。

但舒繡文得知這件事之后，卻沒有放過兆元，不僅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而且拉著他專門去汽車總站補交了車票的費用。這還沒完，舒繡文還專門在《北京晚報》上刊登了一封信，公開向北京汽車總站道歉。

舒繡文（右一）參加朗誦

舒兆元至今都記得母親對他所說的那句話：別看5分錢是小事，但認其發(fā)展放任不管就很有可能會犯罪。她說：怎么能占國家的便宜？做人要正直、清白、誠實！不能撒謊。

舒繡文在話劇《駱駝祥子》中出演虎妞

從此，舒兆元就再也沒有犯過類似的錯誤。

其實舒兆元很小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是舒繡文收養(yǎng)的孩子。

但他在上影廠家屬院的時候，有的小朋友會對他說“你不是你媽媽親生的”。這讓他心生狐疑?；丶覇柲赣H，舒繡文的回答卻總是“你就是我親生的。”

直到舒繡文去世，她也沒有跟舒兆元講出過他的身世。因為在她的心中，舒兆元就是她的兒子。

一直到多年之后，舒兆元才在母親留下的一份材料中，意外發(fā)現了這個秘密。

他頓時淚如泉涌。他對母親沒有絲毫的責怪，反而出現在腦海的，全是和母親相依為命的那些畫面。

不管母親是不是親的，但她給予自己的愛，卻是那么深沉和真摯。

舒繡文的妹妹，也把兆元當成自己的親外甥，她對他說：你媽媽的心里，也很痛苦，因為她沒辦法跟你說出實情。但是這么多年來，她對你怎么樣？你心里也有數吧？她除了沒有懷過你10個月，其他的，哪一樣也不比別的母親差。

關于這一點，舒兆元自然比誰都清楚。

上個世紀50年代初，我國開始實行工資定級制度，當時電影界只有4位演員，被評定為一級演員，分別是金焰、趙丹、白楊和舒繡文，月工資高達300元。這在當時，絕對算是“高薪”了。有了這些錢，當然能讓舒繡文和舒兆元過上好日子。

然而舒繡文的生活卻異常簡樸。她自己的膳食非常簡單，衣著也很普通。所以十幾年之后，她省吃儉用，竟然存下了8萬多塊錢?？蛇@筆錢她一分都沒用，而是讓舒兆元全部上交給了組織，說是自己的黨費。

1966年，一場暴風雨突如其來。舒繡文成了北京人藝首批“牛鬼蛇神”，被“打翻在地”。她的頭上，無端戴上了許多頂大帽子，“小將”們不僅輪番批斗她，而且還拳打腳踢和扇耳光。

在這樣的情況，原本身體就抱恙的舒繡文，就更加雪上加霜。

她很快就全身浮腫，嚴重到每走一步路都舉步維艱。從她家到單位，短短500米的距離，她竟然要走一個小時那么久。

舒兆元自然也受到了“牽連”，被趕到農村去接受改造。

因此這時，照顧舒繡文的重任，就落到了舒兆元的女朋友曲青云的身上。

1968年的冬天，舒繡文舊疾重發(fā)。她被歐陽山尊用一輛三輪平板車，給推進了同仁醫(yī)院?？僧敃r醫(yī)院也在“鬧革命”，沒人愿意搭理她。有一次她排便困難，肚子腫得很大。她無奈不得不放下自尊，求醫(yī)生救救她。

1969年3月16日這天，曲青云因為要去郊縣辦事，所以一大早就到醫(yī)院對舒繡文說：我很快就會回來。結果，曲青云剛走沒多久，舒繡文就感覺自己身體不妙。她喊醫(yī)生喊不應，就只能眼巴巴地望著門外，等著曲青云的到來。

可是直到晚上，也沒見曲青云的身影。她等不下去了，讓同病房的病友，幫著自己換上了最喜歡的衣服，梳了頭發(fā)，然后就躺到了病床上。

那天半夜，同病房的人突然聽到她大喊“兆元！兆元……”然后就沒聲了。

到了次日凌晨，大家發(fā)現，她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她最后仍心心念念的人，是她的兒子舒兆元。但因為舒兆元仍在鄉(xiāng)下，沒有及時得到信息，所以連母親最后的遺言，都沒有聽到。

他是在上午10點左右才趕到的，曲青云的母親一看到他就哭了。他這時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離開人世了。他哭得像個淚人一樣，但無論他怎么哀求，醫(yī)生都不允許他見母親的最后一面。這成為舒兆元一生最悔恨的一件事情。

二、

舒繡文去世后不久，舒兆元就和曲青云舉辦了婚禮，并且生下了自己的兒女，擁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但一直到十年之后，他們的大女兒都已經6歲的時候，舒繡文才得以被平反昭雪。相關部門為她舉辦了隆重的追悼會。她的許多親人都收到了消息，從全國各地趕了過來。在這次大會上，舒繡文的藝術成就和貢獻，都得到了肯定，這讓舒兆元的心中感到無比欣慰。

舒繡文和白楊

這之后，他們的日子，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趁著改革開放的春風，舒兆元也迎來了自己的好時候。他在母親去世后，曾到小姨媽所在的貴州待了一段時間，甚至還聯系了貴州歌舞團的工作，但最終他還是選擇回到了北京發(fā)展。

因為他的母親是著名演員，所以從小耳濡目染，他對表演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再加上身邊有一幫從事藝術的朋友，所以他也有機會參加一些影視作品的演出。

2000年，他就曾在電視劇《水落石出》中，出演過刑警大隊長郭成一角。這很是令他引以為豪。

與此同時，他還和妻子曲青云共同創(chuàng)辦了北京繡文影視藝術傳播有限公司等好幾家公司，并出任執(zhí)行董事和總經理，參與創(chuàng)作和投資了多部藝術作品。

舒兆元作為名門之后，也曾有過海外創(chuàng)業(yè)的經歷，也曾體會過潮起潮落的沉浮。但無論成功與失敗，他都始終保持著一種樂觀向上的生活態(tài)度。這應該是她的母親，留給他的最寶貴的財富。

更令他感到高興的是，他的孩子們都很優(yōu)秀，尤其是他的大兒子，還于2018年作為他們學校唯一的一個學生，考入了清華附中。他為此感到十分驕傲和自豪。

但同時令舒兆元倍感遺憾的是，他的母親舒繡文，不僅沒能看到他的輝煌時刻，而且一天也沒享受到和孫子孫女的天倫之樂。

2018年的3月，在舒繡文去世50周年之際，舒兆元攜帶家人，將母親的遺骨，送回到了母親的家鄉(xiāng)。

后來在母親的老家安徽黃山，他還參與建起了全新的舒繡文紀念館。

如今，舒繡文已經去世56年，舒兆元雖然也右76歲了 ，但他依然那么熱愛生活。他和家人都過得很好，但他總覺得心里，缺了一塊——要是母親還在，那該多好？他永遠懷念著自己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