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4日拂曉，牡丹江軍馬場霜氣未散，七十歲的載濤立在“閱馬臺”俯視草原，千匹駿馬奔騰而來，汗汽蒸騰。誰能想到兩年前他還在北京德勝門外賣舊衣服謀生。被風(fēng)卷去的王朝、被塵封的宗室身份，與此刻的馬嘶聲交織，像兩條并不平行卻被命運硬生生拉到一起的軌跡。

回到1949年的初夏，北京胡同口常有人圍觀一個衣著舊式、神情嚴(yán)謹(jǐn)?shù)睦先藬[攤。擺在地上的多是緞面長衫、繡金腰帶、象牙折扇，攤主對每件貨物標(biāo)價都寫得一絲不茍。買主問價，他答得干脆，“這件十塊，再少沒有?！闭Z氣既像商人又像官吏，街坊暗暗嘀咕：原來是個怪脾氣的老頭。實際上，攤主是光緒帝胞弟、宣統(tǒng)帝叔父——愛新覺羅·載濤。

皇族沒落早在辛亥之后便已開始，只是外人難見冰山之下的狼狽。最初，載濤憑變賣莊園田契與珠寶，勉強維持大宅開銷；可手里那點產(chǎn)業(yè)終究抵不過日漸上漲的米面油鹽。為了堵住“漏財”的窟窿，他解散賬房，親自記日流水，連一根鉛筆都要報銷。如此節(jié)流依舊難擋萎縮，他終于拉下臉，把滿柜衣物分批拿到集市。

1931年“九一八”后，日本特務(wù)多次登門，擺出高官厚祿誘他赴偽滿洲國“輔政”。他只淡淡回絕一句：“亡國奴的飯，咽不下?！焙唵伟藗€字，堵住了溥儀與日本人的聯(lián)絡(luò)管道?？箲?zhàn)期間，載濤干脆深居簡出，把家門當(dāng)作壕溝，既避戰(zhàn)火也避圈套。這段經(jīng)歷后來被周總理聽到，特地記在了筆記本上。

1949年9月，北京和平解放。周總理忙于籌建新政府，卻抽空讓人去摸查前清遺老的動向。轉(zhuǎn)了一圈，工作人員在灰磚墻下找到了正在吆喝的載濤?！笆悄俏煌鯛敍]錯?！眳R報送上中南海，毛主席看過后沉吟片刻，只寫了七個字：“請來，安排適當(dāng)工作?！庇谑浅霈F(xiàn)了那張由毛主席親簽、年號“1950年8月10日”的任命書——“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司令部馬政局顧問”。

接到任命的第二天，載濤收攤，把剩余衣物全部捐給福利院，說得干凈利索：“小攤不再擺了?！睆拇?，霓虹閃爍的夜市少了位老宮人，軍馬場多了一位滿族長者。馬政局需要懂繁育又懂騎射的人，他恰好在八旗時代學(xué)過馬政，對癥下藥。七旬高齡他仍堅持住在營區(qū)，只有周日才能看到他騎那輛舊飛鴿回家，二十里路，風(fēng)雨無阻。

視察開始不久，他主動請命深入邊疆。內(nèi)蒙古草原、黑龍江林區(qū)、甘肅河西走廊，都留下了那身灰呢馬褲的背影。一次在扎蘭屯，他爬上土坡眺望馬群后，對場長說了句玩笑：“這些馬腿太細(xì)，得讓它們多蹚沙地鍛煉?！眻鲩L記下建議，三個月后骨架明顯強壯。細(xì)節(jié)雖小，卻被列入當(dāng)年軍馬改良手冊。

1955年7月5日的大會茶歇間，周總理把載濤引到毛主席面前。毛主席握手時問：“你可還和溥儀通信？”載濤趕緊搖頭，“他在改造，我不便打擾?！敝飨α诵Γ暗人嬲D(zhuǎn)變，你們做親友的也要幫一把?！倍潭桃痪涠?，道出新政權(quán)對前朝遺族的寬厚態(tài)度。

1957年，他被推選為北京市民族事務(wù)委員會副主任。那年他七十四歲，卻依舊堅持騎車上下班。機關(guān)保衛(wèi)處勸他坐車，他擺手：“我騎慣了，活動筋骨?！迸紶栍腥诉M屋求教，他必起身倒茶，遇到年輕干部不懂禮俗，他就翻出族譜、朝服圖解，邊講邊笑，說得滿屋子津津有味。

在全國人大和政協(xié)的會議上，他常用一句開場：“我來自滿族，代表五十六分之一?！苯又患膊恍煺劽褡鍒F結(jié)與邊疆建設(shè)。旁人感慨，這位舊王爺把自己“削”到普通公民的位置，卻讓發(fā)言更扎實。有人記錄過這樣一句：“愛新覺羅不是舊社會的標(biāo)簽，也是社會主義的螺絲釘。”這話雖簡單，卻透出他真實的心態(tài)。

1970年深秋，載濤病逝于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享年八十三歲。骨灰被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那里英雄云集，他不以王爺自居，只讓墓碑寫：“中國人民解放軍馬政局顧問、北京市民族事務(wù)委員會副主任愛新覺羅·載濤”。再無華麗謚號，卻把一生立場寫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