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我跟隨部隊復(fù)員的丈夫到新疆兵團農(nóng)十師工作。

1966年11月我們調(diào)入北屯二場(現(xiàn)第十師一八七團)四連工作,幾十年里,我一直賣牛奶。

為連隊賣牛奶,我為連隊集體增加了牧業(yè)收入;為自己家賣牛奶,我拉扯大了4個孩子。賣牛奶這項工作,對我來說是很有意義的。

從挑著擔子賣牛奶到騎著自行車賣牛奶,一直到我退休為止。我和丈夫剛調(diào)入四連，我就被分配去幫著照看連隊的牛群。那時候連隊的牛跟寶貝似的，近百頭阿勒泰土牛，黑的像墨染，褐的像樹皮，土黃色的透著股憨勁，還有幾頭白的，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可寶貝歸寶貝，產(chǎn)奶量卻實在拿不出手——有的母牛一天頂多擠半公斤奶，趕上勤快的也超不過3公斤，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量少卻金貴。

1972年我和丈夫正式進了養(yǎng)牛組，丈夫當組長，加上另一個男職工，仨人把牛圈打理得井井有條。

每天天不亮，星星還掛在天上，我就揣著塊饃饃往牛圈跑。凌晨3點的牛圈，蚊蟲多到能把人“抬”走，我就撿些干牛糞點燃，濃煙一冒，蚊蟲是少了，可我眼淚鼻涕直流，眼睛疼得像進了沙子。

還得時刻提防牛尥蹶子——有次一頭黑母牛不高興，后腿一踢，差點把我手里的奶桶掀翻，現(xiàn)在想起來還心有余悸。

擠奶可不是輕松活，得先把牛腿用繩子套牢，再蹲下身慢慢揉著牛乳房，手指一彎一收，奶線就“滋滋”往桶里流。

寒冬臘月里，手凍得通紅，揉著揉著就沒了知覺，只能往懷里揣會兒暖一暖再接著干。

直到早上7點，天蒙蒙亮，我才把擠好的牛奶用紗布細細過濾，倒進兩只桶里。這桶看著不大，裝滿了卻有25公斤，一擔子挑著就是50公斤，壓得肩膀生疼，走兩步就得換個肩，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賣奶的路更是磨人。我先挑著擔子往連部走，一路上雪地里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桶里的牛奶晃來晃去，濺得我褲腳都是。

連部的職工早就等著了，有的拿著菜票，有的揣著現(xiàn)錢，你一公斤我兩公斤，熱鬧得像趕集。

那時候1公斤牛奶要3張1角的菜票，大家都很實在，從不討價還價。 在連部賣得差不多了，我又挑著擔子往學(xué)校、基建隊、衛(wèi)生隊跑。

如果還有剩下的,我還會挑著擔子到水管所去賣,水管所算是離團部比較近的單位了,來回也得幾公里。

每次到那兒，我的肩膀都又紅又腫，可一看到職工們接過牛奶時的笑臉，就覺得渾身的勁又回來了。后來我實在扛不住挑擔子的苦，就找連隊機務(wù)排的職工幫忙做了個架子，把兩只水桶固定在自行車后座。

這下可輕松多了，我騎著自行車，叮鈴鈴的鈴聲在連隊里回蕩，大家一聽就知道是我來賣奶了。

可新問題又來了——自行車一顛，牛奶就灑出來，每次到地方都要少小半桶。

有次我在電影里看到專門的牛奶桶，眼睛一亮，趕緊找機務(wù)排的師傅照著樣子做了個大鐵皮桶，桶口剛好能放進半公斤的提勺，這下再也不用擔心灑奶了，真是“辦法總比困難多”。 1981年，我已經(jīng)為連隊賣了10年牛奶。1985年連隊搞承包，我和丈夫商量著自己養(yǎng)牛，這樣既能多賺點錢，也能更好地照顧孩子們。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來擠牛奶，天一亮就騎著自行車出門賣奶，寒來暑往，從不間斷。

有年冬天特別冷，自行車的輪胎都凍硬了，我只能推著車慢慢走，臉凍得像紅蘋果，可一想到孩子們能穿上新棉襖，就覺得這點苦不算啥。

就這樣，賣牛奶成了我們家最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我靠著這一桶桶牛奶，拉扯大了4個孩子，供他們上了大學(xué)，看著他們成家立業(yè)。

現(xiàn)在我老了，可一想起那些日子，心里就暖暖的。

我燒的奶茶，飄香十里；我做的奶豆腐，鮮嫩可口，這些美好的記憶，就像一顆顆珍珠，串起了我在兵團的歲月。

有人問我，年輕時吃了那么多苦，后悔嗎？我總是笑著說：“苦日子就像一杯濃茶，越品越有味道?！?/p>

那些挑著擔子走過的路，騎著自行車灑下的汗水，還有孩子們一張張笑臉，都是我這輩子最寶貴的財富。

在新疆兵團，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用自己的雙手，在這片土地上書寫著屬于自己的人生。

——50公斤的奶擔壓紅的肩膀、牛糞煙霧中流淚的雙眼、凍硬的自行車輪下的腳印，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拼湊出的卻是一代兵團人“把荒灘變綠洲，把苦日子過甜”的精神圖譜。

最動人的從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而是主人在苦難中始終葆有的生活智慧與堅韌。從挑擔到騎車，從連隊養(yǎng)牛到家庭承包，她像一株扎根戈壁的紅柳，不抱怨環(huán)境的惡劣，只想著“辦法總比困難多”。

那只改良的鐵皮奶桶，不僅裝著新鮮的牛奶，更裝著普通人面對生活的巧思與韌性；職工們遞來的菜票、孩子們期待的眼神，則成為支撐她走過風雨的精神暖流。

文章最難得的，是讓我們看到“偉大”的另一種模樣——它不在史冊的宏大敘事里，而在一個女人用四十年時光，以一桶桶牛奶拉扯大四個孩子、支撐起一個家庭的堅守中；在她把連隊集體收入與個人生計緊緊相連的責任里。

當“苦日子像濃茶越品越香”的感悟落下時，我們讀懂的不僅是一個人的人生哲學(xué)，更是一代兵團人“獻了青春獻終身”的精神密碼。

這份藏在奶桶里的堅韌與溫暖，正是當下快節(jié)奏生活中最珍貴的精神養(yǎng)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