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 財經九號
作者 | 胖虎

10月27日，海辰儲能第三次向港交所遞交上市申請，距離其首次遞表失效僅過去一個月。

這家成立僅五年的儲能企業(yè)，憑借35.1GWh的年出貨量躋身全球前三，2022-2024年營收復合增速高達 89%，看似締造了行業(yè)神話。但剝開光鮮的業(yè)績外殼，其依賴“低價換量”的激進擴張模式不僅讓自身深陷盈利困局、現金流危機，更以“行業(yè)卷王”之姿攪動全球儲能市場，甚至將價格戰(zhàn)從國內延伸至海外市場。

作者作為一名鋰電頭部企業(yè)的前從業(yè)者，是親眼見過價格內卷之下行業(yè)的“哀鴻遍野”的，這種價格戰(zhàn)不僅造成了全產業(yè)鏈利潤空間被嚴重擠壓，且已成為制約行業(yè)良性、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關鍵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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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價擴張：自身難保的增長迷局

海辰儲能的崛起，本質是一場以犧牲利潤為代價的規(guī)模攻堅戰(zhàn)。其核心策略便是以低價搶占市場份額，這種模式短期內拉動了出貨量增長，卻徹底打亂了企業(yè)的盈利結構與經營邏輯。

要知道，儲能市場不是茶飲、出行、外賣這類市場，靠燒錢、補貼就能把對手擠出去，整個行業(yè)都是動輒幾十億上百億的重資產模式，玩家基本上都是巨頭，這種低價策略的“零和博弈”能把誰逼下牌桌？

就在今年9月，海辰儲能在沙特市場以每千瓦時73-75美元的價格中標1GW/4GWh儲能項目，不僅創(chuàng)下中國以外全球市場最低價紀錄，還遠低于歐美行業(yè)平均水平。這種近乎“賠本賺吆喝”的定價策略，直接導致其單位產出價值嚴重偏低。

2025年上半年，海辰儲能出貨量30GWh略高于億緯鋰能的28.7GWh，但儲能業(yè)務收入僅54.5億元，不足后者103億元的一半，單GWh收入1.82億元與億緯鋰能的3.59億元相差近一倍，跟寧德時代、天合光能這些頭部玩家就更沒法比了。

海辰儲能低價策略的反噬直接體現在盈利能力上。招股書顯示，2022-2023年，海辰儲能分別虧損17.76億元、19.75億元，2024年看似實現凈利潤2.88 億元，但當年獲得政府補助高達4.14億元，剔除補貼后主營業(yè)務實際虧損還是1.26億元。2025年上半年，3.34億元的政府補助再次覆蓋了2.13億元的凈利潤，其主營業(yè)務持續(xù)虧損的真相暴露無遺。

而且海辰儲能在國內市場8.1%的毛利率要遠低于寧德時代、億緯鋰能等同行，即便是在該公司引以為傲的美國市場，毛利率也從去年底的50%下滑至今年6月底的36.5%。

這種盈利的脆弱性在價格戰(zhàn)中持續(xù)惡化——儲能電池均價從2022年的0.8元/ Wh暴跌至2024年的0.3元/ Wh，三年間價格近乎腰斬，海辰儲能恐怕已陷入“越生產越降價、量增而利薄”的惡性循環(huán)。至于海辰儲能在前不久的發(fā)布會上宣稱要在未來5年，推動儲能度電存儲成本（LCOS）進入“1毛錢時代”，那真的是要掀行業(yè)桌子了。

事實上，海辰儲能經營端的亂象已經放大了這種低價模式的風險。為維持高增長，海辰采取激進賒銷策略，貿易應收款項從2022年的2.23億元暴增至2025年6月末的91.82億元，占總資產比重達26.46%。應收賬款周轉天數更是從11.8天飆升至227.9天，意味著平均要等待7個半月才能收回貨款，大量資金被客戶占用，而且更有壞賬風險。

與此同時，海辰儲能存的貨規(guī)模激增，2025年6月末存貨達42.97億元，較2024年末增長102.2%，存貨周轉天數高達100.7天，遠超行業(yè)對儲能電池90天的交貨期限要求，產大于銷的格局已然形成，嚴重擠占公司運營資金。

由此造成的現金流緊繃如同壓在海辰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截至2025年8月末，公司銀行借款余額增至116億元，一年內到期債務49.23億元，而賬面現金僅27.12億元，短期償債缺口高達22億元。74.95%的資產負債率在行業(yè)Top10廠家中位居首位，今年上半年1.89億元的財務成本進一步擠壓了本就微薄的利潤空間。這種“低價中標—賒銷回籠—借款周轉”的資金鏈路，如同脆弱的多米諾骨牌，任何一環(huán)斷裂都可能引發(fā)流動性風險。

2

行業(yè)困境：全產業(yè)鏈的利潤失血

海辰儲能的低價內卷并非孤立行為，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以點帶面”的行業(yè)沖擊效應。其憑借政府補貼與銀行借款支撐的低價策略，打破了行業(yè)正常的價格體系，迫使競爭對手被動跟進，最終導致全行業(yè)陷入“無利可圖”的零和博弈困境，最終都沒贏家。

國內市場首當其沖遭受沖擊。海辰儲能將儲能系統(tǒng)報價擊穿成本線，短短三年內價格暴跌近八成，直接引發(fā)行業(yè)接續(xù)內卷在市場上由于其報價較同行低40%-50%，成為行業(yè)“底價制造者”，其他企業(yè)為保住市場份額不得不壓低利潤空間，導致行業(yè)普遍虧損。

數據顯示，2024年已有超1.7萬家儲能相關企業(yè)注銷或被吊銷，大量中小企業(yè)因無法承受低價壓力而退出市場。即便頭部企業(yè)也被迫收縮利潤，原本用于技術研發(fā)、質量提升的資金被擠壓，行業(yè)創(chuàng)新活力受到嚴重抑制。

同樣，這輪價格內卷也導致上游供應鏈成為“犧牲品”。海辰儲能為維持自身現金流，通過延長供應商賬期轉嫁壓力，上文提及該公司的應付賬款周轉天數今年6月底已經拖到226.1天，遠超自身承諾的180天結算期。

這種“擠壓上游、轉嫁風險”的做法，讓本就因原材料價格波動承壓的供應商雪上加霜，有些上游材料企業(yè)已連續(xù)虧損，而海辰的拖欠付款進一步加劇了產業(yè)鏈資金周轉壓力，可能導致關鍵零部件供應中斷，影響整個行業(yè)的供應鏈穩(wěn)定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海辰將價格內卷延伸至海外市場，破壞了中國儲能企業(yè)的全球競爭格局。在沙特、美國等核心海外市場，這種低價策略不僅引發(fā)當地同行抗議，更可能導致中國儲能產品整體陷入“低價低質”的刻板印象。

美國《大而美法案》出臺后，海辰因中資背景喪失補貼資格，其低價優(yōu)勢進一步削弱，但此前的惡性競爭已導致海外市場對中國儲能產品的價格預期持續(xù)走低，其他中國企業(yè)不得不面臨“不降價就丟單，降價就虧損”的兩難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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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碰壁：低價神話的負面效應顯現

海辰儲能試圖將國內的低價內卷模式復制到海外市場，卻遭遇政策壁壘與市場規(guī)律的雙重反噬，曾經的增長引擎正在熄火。

美國市場的衰退成為最典型的例證。2024年，美國市場為海辰貢獻了63.05%的毛利，毛利率高達50%，成為其利潤核心。但隨著《大而美法案》出臺，海辰美國子公司因100%中資控股被認定為“受關注外國實體”，失去補貼資格，如果客戶采購將面臨“連坐”風險。

這也導致海辰儲能在今年上半年美國市場收入驟降至8.21億元，營收占比從26.2%跌至11.8%，毛利率同步下滑至36.5%。更致命的是，核心客戶Powin 申請破產重組，2024年簽署的20億元級采購協(xié)議作廢，另一大客戶Jupiter Power也陷入經營壓力，海外市場面臨前所未有壓力。

事實上，從海辰儲能這兩年前五大客戶的變化來看，美國市場一直是海辰儲能海外市場的重中之重。2024年第一大客戶、第四大客戶均來自美國，這兩家美國客戶的收入占海辰儲能總營收的22.6%，近四分之一了。不過這兩家客戶在今年上半年收入大幅下滑，第一大客戶收入占比從去年的17%下滑至上半年5.6%，去年的第四大客戶則直接在上半年的前五大客戶中消失。

在印度市場的擴張同樣暗藏風險。為獲取市場份額，海辰被迫向印度信實集團“原汁原味”輸出核心電芯配方、BMS 源代碼及工藝包，以技術授權換取市場準入。這種“以核心技術換訂單”的模式，短期內雖能獲得特許權使用費，但長遠來看，相當于培育了一個具備成本優(yōu)勢和政策支持的本地競爭對手，恐怕要喪失未來在當地市場主導權。全球市場對中國儲能產品的價格戰(zhàn)已產生抵觸情緒。比如上文提及的海辰在沙特的超低價中標引發(fā)當地行業(yè)協(xié)會抗議，認為其破壞了市場公平競爭環(huán)境。

隨著各國貿易保護政策收緊，單純依靠低價的出海模式已難以為繼，而海辰的激進策略不僅讓自身陷入被動，更抬高了其他中國儲能企業(yè)的出海門檻。

海辰儲能三度沖擊 IPO，本質上是一場為緩解資金鏈緊張的解困救急。但該公司長期以來依賴政府補貼、銀行借款、供應商賬期支撐的低價策略，既造成自身盈利虛胖、現金流脆弱、資產質量惡化，也將整個儲能行業(yè)拖入“拼價格不拼技術”的惡性競爭泥潭，嚴重制約了行業(yè)在核心技術研發(fā)、產品質量提升、可持續(xù)發(fā)展等方面的投入。

對于海辰而言，若不能摒棄低價依賴，重構以技術創(chuàng)新、產品質量、精細化運營為核心的競爭力，即便成功上市，也難以擺脫盈利困境與經營風險。對于整個行業(yè)，則需要建立良性競爭秩序，引導企業(yè)將資源投入到技術研發(fā)、降本增效、綠色低碳等核心領域，才能實現可持續(xù)發(fā)展。海辰儲能的案例，也將成為中國儲能行業(yè)從規(guī)模擴張向質量提升轉型的重要觀察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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